16. 第十六章
作品:《家家酒》 温宁每年生日宴都办得格外隆重,除亲戚朋友,父母还会额外邀请些生意伙伴。
故而,家里通常会准备俩款主蛋糕,一款专供花园以作装饰,并方便客人分食,由父母特聘专业人员定制;一款则在送离客人以后,作为真正意义上的生日蛋糕,由刘慧丽主刀。
赵曲青擅长手工,储藏间还堆积许多早先购置的箱箱材料,霍之衍吭哧吭哧帮着拖进客厅,往地板一倒,盘腿而坐,伸长脖颈研究她手绘的组装图。
“听刘姨说,你们是从宣镇过来的?”对方拿剪刀熟稔绕过纸片一圈,冷不丁寒暄道:“我老家红州的。”
霍之衍诧异抬眸,红州和宣镇就隔一道河,属实老乡相见。
她对他俩印象仅仅停留在旁人介绍,她低头莞尔,关心道:“你们过来多久了?这边饮食和宣镇相差还蛮大的吧,生活得还习惯吗?”
霍之衍停下操作,仔细回想,半响,才缓缓应道:“差不多也有三个月了吧,也谈不上习惯与否,刘姨挺照顾我们的,饭桌不至于都是辣菜。”
“嗯,这里的人一向都好。”
“和盼盼相处得也还可以吧?”她又问。
从客厅遥看,还能瞅见温宁在厨房进进出出的身影,怀里总揣着个比脑袋大的不锈钢盆,走两步就得颠一下,以至刘姨总得出声让她走慢点儿。
临近下午,李俊林和陆铮才把草坪修剪整齐,霍之承也帮忙将他们刚组建好的手写木牌搬到大门口,手边清晰标注着停车路线指引,以及本次宴会的主题大字。
甜品台依旧设在花架旁,蛋糕、马卡龙和水果塔高低错落摆有六层,中间则是一长排花艺饰品,全都选自温宁喜欢的洋桔梗和白玫瑰,连树与树之间也缠了些许彩色串灯装饰,风一吹,轻轻晃,香气混着青草味,都在为她庆生。
晚七点,客人陆续到场,有的拖家带口参加,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嗡嗡的,聊点什么都得凑近耳旁才能听清。
温知夏领着她招待,有人喜欢摸她脑袋,有人喜欢捏她脸颊,但无一例外都会附上几句“长高了”、“更漂亮了”、“真懂事”等称赞,而她也会乖乖跟着回应“阿姨好”或者“叔叔好”。
直到他们开始聊些晦涩难懂的话题,温宁才有机会溜回屋内。
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兄弟俩。
她跑到后厨询问,得知俩人溜楼上写作业了,温宁嘴巴一撇,抱怨着怎么刚开学不久,就有那么多作业,而后,脚步一转,直奔二楼。
今年的礼服偏洛丽塔风格,不对称泡泡袖设计,还在肩线处装饰了大朵立体玫瑰和蕾丝花边,赵曲青特意为她搭配了一条珍珠项圈,让她看起来更像穿梭在花丛中的仙子。
这当然也得让他们夸一夸,温宁才满意。
她一手拢起裙摆,另一手虚搭扶手,裙角在她身后翻飞,扑棱棱往楼上飘。
突然,身后传来声响。
“温宁。”
“过来把地板扫了。”
是她二伯父。
她平时很少有机会能和父亲家的亲戚往来,除了春节一见,就是在她的生日宴。
但,宴会向来也不会邀请他们,只是近俩年,母亲竟主动与他们交好。
潘文德见她无动于衷,不禁提高音量,再次叫唤:“长辈跟你讲话呢,装听不见啊?赶紧过来把地扫干净!”
他这一喊,把周围目光都吸引了。
温志恒在家排老三,大哥和二哥早年间合伙开了家饭店,生意尚可,在他们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的小人物,温志恒与二哥相差七岁,毕业那年,碰巧赶上餐饮高峰期,潘文德当时说什么都不愿意他考研,声称浪费时间,不如到店里帮忙,把业绩再提一提,这才算是做了实事。
“早跟文博强调过了,就不能太溺爱孩子,你看看,这都被惯成什么样了?连看见长辈最基本的礼貌也没有,废咯废咯,彻底养废咯!”
爸爸特别讨厌别人喊他潘文博。
从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拿他当亲兄弟看待时,就格外厌恶。
温宁回过身子,一字一句驳大伯的话:“我爸爸姓温!他才不叫文博呢!”
话落。
客厅陷入短暂沉寂。
不过一会儿,潘兴学“腾”地窜起来,他简直要气炸了,铁骨铮铮的男人,竟然随妻姓,温知夏不就是想要报复他们,所以故意将他们潘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吗?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结果果汁应声而倒,橙汁哗啦一下洒了半桌,又顺着桌边往下淌,和他儿子嚼碎乱吐的苹果渣混在一起。
“他就叫潘文博!”
“他生是潘家的人,死也是潘家的鬼,就连你也是我们潘家的骨肉!”潘兴学扭头面向一众亲戚,面红筋涨,指着她的手抖得像筛糠,“你们看看,这就是温知夏养出的好女儿!连自己是谁家的根都不认识,这怎么对得起我们的列祖列宗唷?真是作孽啊!”
动静闹得太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伯母赶紧横在俩人中间,一手推着大伯胸口,一手朝后摆了摆,示意温宁赶紧走。
她压着嗓子,语气急切:“你跟她计较什么?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万一又让文博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是他哥!”
“我替他教育孩子,他还敢怨我不成?”
“就她这么个德性,我看以后哪户好人家敢娶她!”
“姑娘家家的,让干点活儿除了顶嘴,她还能干什么?仗着温知夏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妈的,这温知夏还不是得感谢她爹给她了好平台,不然就她一个妇女人,她能懂什么?”
“也别说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提醒,这俩啊,还是趁早回归现实把姓氏改回来,再好好管教小孩,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文博也别什么都听妇女人的,说了千百遍,男人就要有自己的主见,要说一不二,要有做男人的威严,也赶紧趁年轻要个二胎,现在产业也越做越大,以后没个男丁继承怎么办?”
潘文德忽地拍掌叫好,“要我说,大哥说得也没错。”
“现在的孩子,不管不行啊,更何况长兄为父,老头子今儿又没来,可不就得大哥说了算?”
潘兴学听完更是起劲,他双眼圆睁,鼻翼一张一翕,仿佛有粗气将从鼻孔喷出,偏偏温宁也是不服输的主,同样敛眉相
瞪。
“光数落我家的不是,那你怎么不教自己的小孩要懂礼貌?”
她指向满是残渣的地板,“你没教他要珍惜粮食吗?”
“你没教他垃圾应该丢进垃圾桶里,而不是丢在地板吗?”
“你没教他遇见阿姨要说阿姨好,遇见叔叔要说叔叔好,遇见妹妹要说妹妹好吗?”
“......”
“操!”
“这狗娘养的!”
潘兴学猛地甩开胳膊。
他抬脚就要往前冲,大伯母被撞得一个踉跄,随即又扑上去,从身后再度死死拖住,也不禁提高音量呵斥:“潘兴学!你究竟想干什么?你丫的是疯了吗?!”
啪。
大伯母脸上迅速浮现一片红印。
她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大伯母粗重的喘息声,过了好一阵,始终站在旁边的男孩像被吓着了,忽而扯开喉咙哭喊着。
温宁也哭了。
几乎同时,二伯母赶紧将怀里孩子托给旁人抱着,路过丈夫,毫不留情也甩出一掌拍在肩膀,瞪着他怒斥道:“就你这张破嘴!”
继而半拥大伯母,阻拦道:“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
“反了她了!”潘兴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戳着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你吃我的用我的,谁给你的胆子?啊?你哪来的胆子敢跟我这么说话?说啊!”
“够了!”
二伯母拂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知夏和文博好不容易愿意重新接纳我们,你现在是嫌丢人丢得不够吗?到底要闹多少笑话,你才甘心?”
“我丢人?!”
潘兴学不可置信指着自己,“我怎么丢人了?我有什么可丢人的?论丢人,有潘文博争着改姓入赘来得丢人吗?!身为一个男人,连生养自己的根都能舍弃,难道他就不丢人了?!”
刹那间。
哭的哭,吵的吵,劝的劝。
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全往外溢。
潘兴学对温知夏惯是看不顺眼,分明他才是家中老大,分明他才应该拥有百分百的话语权,结果老二与本地的在编教师相中,老师嘛,喜欢仗势插手决策,左右他们兄弟的选择。
但总归都是为家里好,也愿意洗手作羹汤。
后来,又冒出一个温知夏。
独生女,脾气古怪,听说俩人是在登山队认识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潘兴学对这并不在意,但她要带文博离开,要到广宁发展。
这怎么行?潘文博走了,谁负责算账?
这家里就他一位大学生!
这里怎么就不能发展?方圆八百米还能找到比他们家更优惠大碗的饭馆吗?历经数年,他们稳定了多少回头客?也不提现状了,哪怕他们每家再生五个孩子,他也相信,凭借他们齐心协力,养活肯定不在话下。
更何况,老头子和老妈子都还在,他们想跑到哪里?
甚至,她根本没将他这位大哥放在眼里。
一意孤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