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作品:《家家酒》

    像。

    太像了。

    像到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像到那些早该烂在肚子里的旧账被一股脑全翻上来。

    都是他潘家的孽。

    当弟媳的,不尊重大哥。

    当侄女的,不尊重大伯。

    全怨她们搅碎了潘家的和睦。

    潘兴学呼吸越来越粗,俩张逐渐重叠的面孔,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大步跨了出去。

    旁边的人喊他,他听不见。

    有人伸手拉他,他一把甩开。

    他走到温宁面前,巴掌高高扬起。

    “潘兴学!!!”

    “阿学!”

    “大哥!”

    温志恒箭步跨前,胳膊一横将孩子护在身后,同时一掌猛推,挥在潘兴学胸口,后者重心全失,连连后退,最终还是没能站稳,仰面摔了下去。

    “潘兴学!”

    温知夏从远处看见,心都快漏了半拍,幸好,赶上了,苍天有眼,赶上了...赶上了...

    随即。

    “文博!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大哥?你大哥腰不好啊!这万一摔出什么问题出来,以后可怎么办?”大伯母跌撞上前,扶在左右,眼泪鼻涕直流,肩膀颤抖不止,却仍在怨道:“他是你大哥啊!是你亲大哥啊!你怎么可以...”

    “他拿我当兄弟看待了吗?温宁是我孩子,也是他亲侄女啊!”

    “我这是在替你管教!”潘兴学震怒。

    “用不着!”温志恒惊魂未定,吼了一句,便急急半跪孩子面前,双手悬在她的脸边,扫过额头眼角,又慢慢停至鼻梁嘴角,确认无伤才敢放心将她拥入怀里,抖着声音询问:“吓到了吧,没事了,爸爸在呢。”

    温知夏也终于舒出一口气,与此同时,火气也蹭地蹿了上来,她撑墙站稳,也不顾周遭到底有多少人围观,阔步迈向同样站起,被妻子搀扶直立的男人。

    啪。

    温志恒浑身激灵,猛然回头。

    他的妻子梗着脖颈,双眼直直瞪着对面,“这是最后一次,请你们立刻离开。”

    “温知夏!你别以为我不敢...”

    围观群众越靠越近,审视的目光乌泱泱压了过来,她一向不缺朋友,愿意为她撑腰的大有人在,更何况,这也是她的地盘,潘文德赔着笑脸挤在前面,阻拦大哥的话口。

    他将襁褓掀开一角,“来,让婶婶看看,知夏还没见过你小侄子吧,你看看,这鼻子眼睛,是不是像我多一点?”

    她目光从孩子脸上扫过,转瞬移开,往后退开几步。

    冷言道:“是你先挑事的吧?”

    “盼盼!”

    霍之衍忽然出现在拐角。

    起初,他和弟弟还窝在客厅处理剩余的手工活,结果陆陆续续来了一群人,烟雾萦绕,满口粗鄙,霍之衍不喜与他们太相近,寻了一个借口便带着弟弟离开。

    印象最深的,便是此刻与温阿姨对峙的那位。

    一见着他们就直嚷嚷怎能替别人养儿子。

    “叔叔。”

    他快步跑前,轻抚温宁脑袋,低声向温志恒打听来龙去脉。

    可他怎么说得清楚,现下情况,他无暇分身。

    -

    霍之衍将她带回自己房间。

    门一开,霍之承瞬间愣住,温宁哭得眼睛通红,脸庞也全是泪痕,他赶紧站起,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划出吱呀声,他连忙扶住,又顺手拉开另一张。

    他到床头抓了一把纸巾,觉得不够,还是将整盒都放在她面前。

    “姐姐怎么了?”他朝哥哥挤眉追问。

    然而,霍之衍并未搭理。

    他接过她手边的纸巾,一点一点替她擦拭,温宁哭得没有方才那么着急了,只是停不下抽噎,肩膀还一抽一抽的,连话也说不上。

    “喝点温开水吗?”

    温宁扁着嘴,不作答。

    “加一点盐调味,不难喝的,”霍之衍蹲在她面前,“就喝一小口润润喉,可以吗?”

    她安静数秒。

    答非所问:“我是不是很不讨喜...”

    “谁说的?”

    “他们都说我没有教养,不懂礼貌,还懒,我爸妈把我养废了。”

    “他们好像没说错,我确实也交不到好朋友,所以只能逼你们陪我玩,还不允许你们有脾气。”

    “那你们也会讨厌我吗?”

    “别钻牛角尖,”霍之衍屈指,凑到她额前不轻不重弹了一下,而后使唤弟弟到厨房倒水,忽视她充满怨气的眼神,佯装恼怒道:“安慰我的时候,大道理不是说得很利索吗?怎么到自己身上,就这么不自信了呢?”

    “那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有一双眼睛一张嘴,我也有一双眼睛一张嘴。”

    “是个人都有眼睛和嘴巴啊。”

    “是啊,是个人都会有缺点。”

    温宁听得压根高兴不起来,她再次扁着罪,泪水在眼里打转,闷闷道:“那你就是认同他们的说法了,你也觉得我没教养没礼貌,是被父母养废的小孩...”

    霍之承恰时将温水端了回来,霍之衍帮着递到她嘴边,她却哼了哼气,偏过头,满腹委屈。

    “谁教你这么理解的?”他托着杯身,唯独空出一根食指抵在她的脸颊,稍稍用力,便将她的视线扳了回来。

    她还在瞪他。

    “你就是那个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霍之承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也想加入话题,“温阿姨好像在跟人吵架,是那个人欺负你了吗?”

    霍之衍当即“啧”了一声,抬手朝他后脑勺拍去。

    “怎么了?”他还满脸无辜。

    霍之衍懒得理会,又拿杯口碰了碰她的唇瓣,“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有缺点,所以你不必理会别人的评价,怎么就成我认同他了?”

    “更何况,每个人对缺点的定义都是主观的,讨厌你的处处看你不顺,自然会无限放大你的缺点,甚至把你的优点也当成缺点,而喜欢你的人,哪怕你真的犯下滔天大罪,指不定也会愿意带着滤镜替你粉饰。”

    “......”

    “那你觉得我有什么缺点?”

    “不爱喝水。”

    “这算什么缺...”触及对方认真的神情,她只好妥协小酌俩口

    ,“还有呢?”

    “没有了。”

    “你不觉得我很刁蛮吗?我总是威胁你们陪我干各种事情,也懒,明明是我自己的东西,还要指使你们帮忙,也不讲礼貌,我都没喊过你们哥哥...反倒是你们一直顺着我...”

    “不觉得。”

    霍之衍答得快,但思忖片刻,他接着补充道:“你有刁蛮的资本。”

    “如果我们不认识呢?如果我真的不同意小承留下呢?如果我把你也赶出...”

    “哪来那么多如果,”他把杯子放在书桌,背过身去,“没有如果,你一直都很好。”

    “但,我刚发现你确实还有一个缺点。”

    “什么?”

    “爱胡思乱想。”

    -

    温宁哭得眼睛酸胀,她本想闭眼歇一会儿,结果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霍之衍写完物理作业,正纳闷身后怎么如此安静,就看见她蜷缩在一侧,半个身子悬着,他转过身拍了拍还在刷题的弟弟,示意道:“到走廊写。”

    他弯下腰,一手托肩,一手托腿,将在抱在床中央,又替她掖好被子,调到适宜温度,关上灯,自己也带着作业和椅子到门口。

    楼下隐约还有说话声,但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他没心思下楼打听,重新摘了笔帽,翻开下一页。

    他讨厌潘文德。

    从见第一面,他就确信了。

    原以为对方是刷宾客脸面混进来蹭饭的,没想到,竟是温叔叔的哥哥,温宁的二伯。

    这人一身流氓味儿,眼睛滴溜溜地转,与人交谈总斜着瞟,又喜欢翘二郎腿,脚尖一抖一抖,嘴里还磕着瓜子,壳吐一地。

    霍之衍和他聊过俩句,他说话嗓门巨大,唾沫星子乱飞,还总爱往人身上凑。

    “你们哪里人啊?”

    “多少岁了?”

    “办领养手续了吗?”

    “他们给你们分多少资产啊?真是便宜你们了,这两年认真读书,长大就能直接接班了,他们这几年是不是赚挺多啊?”潘文德还要与他添加联系,“你喊我二伯就好,过年过节常回来看看呀,我让你婶剁俩只鸡一起过节啊!”

    而潘兴学始终端坐一侧,背挺得笔直,双眼一瞬不瞬盯着翡翠台的天气预报,似乎并不关心这个家里突然冒出的俩位男孩。

    可偏偏,自家儿子从旁边跑过,胳膊不慎将他紧握的遥控器碰倒,他突地拔高嗓门:“你这畜生!走路不长眼啊?”

    “我喊你了...你没有听见...”小孩喃喃道。

    小孩手里还拿着半块苹果,潘兴学不知怎的,眼神忽然沉了下去,他举起他的手,顺势把苹果往小孩嘴里塞,边塞边质问着:“苹果好吃吗?是家里饿着你了吗?怎么看见什么都要吃?啊?”

    潘文德被这场景吓着,也顾不及和霍之衍牵关系了,他将侄子带到妻子身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你这是干什么?”

    “狗日的,”潘兴学晦气得拍了拍手掌,霍之衍已经上楼去了,他啐了一口气,又在骂道:“没见过吃的还是怎么的,老子缺她这一口了?整着三两破烂打发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