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不打的理由
作品:《戍边十年归,一念镇国,弹指斩天》 厅中。
所有人听着苏良的话,都是愣住,苏良还在继续说着。
“北境将士守了长城两千年,他们眼里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蛮人。”
“你突然告诉他们,这方天地要崩了,界外还有更强大的存在,他们会怎么想,是觉得我在胡编乱造为不战找借口,还是觉得我疯了?”
苏良说完,厅中无人接话。
炭火在盆里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响,有人想开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况且,六百年只是估算,飞仙宗布的阵法到底管不管用,管多久,谁也说不准,若我一开始便将这事抖出来,出任何一点意外,那便是戏耍了所有人。”
小七低下了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可小青却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殿下,可您就任由他们这样误会下去?”
苏良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小青心里莫名一酸。
“小青,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问。”
“我做了这些年的夜天子,当了这些年的北境之主,你觉得,我图什么?”
小青张了张嘴,想说为北境百姓,却没说出来。
苏良道:“我只是想让这世上大多数人,有个人样。”
他走到厅中,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扫过每一个看着他的人。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救世主,也不想当夜天子,这些名号都是别人扣在我头上的,一开始,我只是被逼到了那个位置,不得不做。”
他顿了一下。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原来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陷进去了。”
厅中安静得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窗外有风掠过屋檐,声音忽远忽近的。
“分明不想当救世主,却又觉得,好像除了我,没人能救他们。”苏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分明不想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可每一次,都觉得我不做,便没人做了。”
“三万万人。”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万人的命运,我扛不动,也不想扛。”
柳晚吟在他身旁蹲下,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我能做的,是给他们多一个选择。”苏良看着她,语气坚定:“飞仙宗布阵之后,界门便不再是秘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是留在本界安稳度日,还是通过界门前往界外闯荡,由他们自己决定。”
小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殿下,我们呢?”
苏良看着她,缓缓道:“你们愿意的话,当然同我一起,我去哪,你们去哪。”
小青咬了咬唇,听到这话,心中觉得暖暖的。
小七和北川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决断。
“属下愿意跟着殿下。”小七先道。
“附议!”北川道。
他向来话少,这两个字已经够重了。
沈知音此时站起身来,走到苏良面前,轻声道:“殿下在哪,我就在哪。”她身子弱,走这几步路已经有些喘,说完之后微微咳了一声,却还是站得端端正正。
苏良看向她,微微点头。
厅中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动了。
苏良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觉得肩头那副无形的担子轻了许多。
他做不了三万万人的救世主,但至少,他可以护住眼前这几个人。
……
那天清早,城里还笼着一层薄雾,守城的士卒便看到北面官道上黑压压涌来一片人影。
起初以为是蛮人越墙,城头立刻敲响了警钟,几队弓手匆匆上了城垛。
等人群走近才看清,全是穿着护国军旧袄的自己人,没有披甲,没有持械,可人人脸色铁青,脚步踩在冻土上咚咚作响。
为首的正是周参将。
他身后跟着数百人,有靖边军的,有振威军的,还有几十个是从镇远军连夜赶来的。
这些人有的是参将校尉,有的是寻常老兵,队伍里甚至混着几个断了胳膊、瞎了只眼的伤兵。
有个老兵少了半条胳膊,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甩着,走起路来却一点不比旁人慢。
守将将他们拦在门洞里,只见那周参将上前一步,到人群前方,对城门守将抱拳道:“我等求见殿下。”
守将面色发紧:“周参将,你这是做什么?造反?”
“不是造反。”周参将摇头,声音沉得像块铁:“我等只想见殿下,问一句话。”
“殿下不在城中。”
周参将盯着他的眼睛:“那便等殿下回来。”
守将拦不住,也不敢动手。
这些人是护国军的脊梁,周参将在靖边军的威望仅次于周崇年,真要动刀,城头这些兵未必肯听他的令。
他只好一面放人进城,一面派人飞奔去报赵铁生与周崇年。
数百人涌进镇北城时,街巷两侧的百姓纷纷关门闭户。
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那群兵不抢不砸,不喊不骂,只是沉默地走着,一路朝苏良的宅邸方向而去。
有个卖饼的老汉忘了收摊,呆呆地站在案板后面,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擀完的面饼。
到了宅门前,他们停住了。
院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守卫。
周参将站在最前面,身后数百人列成方阵,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没有人上前敲门,也没有人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小青从门内走出来,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周参将身上。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数了数人头,才收回视线。
“殿下让你们进去。”
周参将抬步往里走,身后数百人也要跟,小青伸手一拦:“就你,还有几个领头的,别把院子塞满了。”
周参将回头点了几个校尉,五个人跟着他进了院子,其余人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门重新合上,将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关在了外面。
正厅里,苏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茶面上浮着几片叶子,微微冒着热气。
柳晚吟站在他身后,面色平静。
周参将五人进了厅堂,齐刷刷单膝跪地。
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整齐,像是一声闷雷。
“属下周远,参见殿下。”
苏良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周远站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面上却绷得发紧。
他的嘴唇干裂,上面有一道新结的痂,大概是赶路时被风吹裂的。
他身后的四名校尉也站了起来,有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殿下,属下今日带人来,不是要违抗军令,更不是要造反,属下只想替众兄弟们问殿下一句话。”周远郑重道。
“问。”
“殿下是不是不打算杀蛮子了?”
苏良看着他:“是。”
周远的面色猛地一变,身后四人中有人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按住。
那只按人的手背上青筋绷起,看得出来用了多大的力气。
“殿下!”周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新王已死,蛮族内乱,这是两千年未有之良机,殿下为何不打,属下不明白!”
“你们不需要明白。”
“属下需要!”周远上前一步,眼眶泛红:“从军十四年,阿爹死在长城上,大哥死在风雪原,属下这条命是捡来的,殿下说不打,总得给弟兄们一个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