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殿下没忘

作品:《戍边十年归,一念镇国,弹指斩天》

    厅中安静,周远等人望着苏良,神色默然。

    苏良走到周远面前,后者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又硬生生站住了。

    他的脚跟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听得格外清楚。

    “理由,我已经在长城上说过了。”苏良的声音不高不低:“蛮人内斗,不必我们去打,等他们自相残杀便是,何必让你们的命去填?”

    “可那是报仇!”周远嘶声道,“属下不在乎自己的命!”

    他说这话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逼到了嗓子眼。

    “我在乎。”

    这三个字落地,周远愣住,身后四人也愣住。

    苏良看着他,语气很平:“你们每一个人的命,我都记得,谁死了,谁伤了,谁家里还有老母要养,谁的儿子刚满月,我手上那本册子里都记着,你们要报仇,我不拦,但我不愿拿你们的命去填一场本不必打的仗。”

    “那殿下从前为何要打?”周远的声音弱了几分,却仍不甘心。

    “从前是从前。”苏良道,“从前不打,你们会死,现在不打,你们能活。”

    周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时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铁生与周崇年几乎同时赶到。

    赵铁生面色铁青,扫了一眼厅中几人,低喝道:“周远,谁让你带人来的!”

    周远咬着牙,没有答。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像是把牙关咬穿了也不会松口。

    周崇年走上前,看了看苏良的脸色,又看了看周远,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此事是我管教不周,请殿下处置。”周崇年转向苏良拜道。

    苏良摇了摇头。

    他走到厅堂门口,看着院门外黑压压站着的数百人。

    那些人在寒风中站了很久了,每个人都像是铁铸的,此刻目光齐刷刷朝他望过来。

    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卷,把地上的雪沫子扫起来,打在脸上也不眨一下眼。

    苏良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趁此机会,说吧。

    苏良走回厅中,对周远道:“你方才问,我是不是不打算打蛮人了,我说是,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

    周远抬起头来。

    苏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展开搁在桌上。

    那是大乾全境的舆图。

    图纸上还留着折痕,有些地方已经被手指磨得发亮,看得出翻过很多次。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淡淡道:“这方天地,三年之内,将会土崩瓦解,生灵不存。”

    厅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穹,长城、风雪原、大乾,所有一切,最多三年便会消散,到时候,什么都不剩下。”

    周远面色煞白,这话他听过,之前苏良就说,会有什么界外强敌。

    但如今呢?

    他们没见到界外强敌,只有眼前,屠灭蛮人的大好时机。

    所以,他心中还是不信苏良的话。

    他站在那里,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脚下踩的实地忽然变成了薄冰。

    “我与界外飞仙宗的大长老做了交易,用赤松子道藏换他们的大阵,替此界延寿六百年。”

    他扫了一眼厅中每一个人。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让你们去打蛮人,一来,他们自己会乱,乱完还得替我们分担一些地脉压力。二来,接下来的你们的重点,不是蛮人,而是做去与留的选择。”

    “殿下是在说笑么?”周远惊疑不定。

    苏良抬手道:“我苏良在此立誓,若有半句假话,五雷轰顶而死!”

    苏良从没有发过誓,至少,从没有在护国军的人们面前发过誓。

    这是所有人头一回听到他的誓言,这重量不言而喻。

    赵铁生站在门边,肩膀微微一动,像是想上前又忍住了。

    周崇年把脸偏开了半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远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这一下是不信也得信了。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强行撑住了,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下去。

    “殿下……那您为何不早说?”

    “现在说,晚么?”

    周远摇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在满是风霜的脸上淌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也没去擦。

    苏良走到他面前,弯腰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往后,护国军的事,由你们自己做主,打不打蛮人,守不守长城,是你们自己的路。”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界门会向所有人敞开,留在这里也好,去界外闯荡也罢,你们自己选。”

    “殿下也要走了?”周远哑声问。

    “嗯。”

    厅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远身后的一名年轻校尉忽然蹲下身去,双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只是抖。

    他的手指缝里渗出一点水光,被他很快抹掉了。

    赵铁生站在门边,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盯着某一块砖的缝隙,盯了很久。

    苏良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出厅堂,站在院门前,看着那数百名从长城各地赶来的护国军。

    他们也都听到了方才的话,一张张被风雪吹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一个老兵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鼻子,蹭得半边脸都红了。

    苏良站在门前,看着眼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容,幽幽道:“都回去吧。”

    没有人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人群里,落在肩上,又化成了水。

    苏良顿了顿:“这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后一条军令。”

    人群中终于有人动了。

    一个老兵慢慢跪下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传十,十传百,数百人在镇北城的街巷间跪成一片,默然无声。

    膝盖磕在冻土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整齐,像是潮水一遍遍拍在岸上。

    苏良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离开。

    过了整整一刻,院门前的人群依旧沉默。

    有人抬起头来,望着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身旁的年轻校尉还在哭。

    断了左臂的老兵仰头望天,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空袖管在风里甩着,一下一下打在身旁人的肩上。

    “都起来。”周远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面。

    人群缓缓松动。。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与脚步声混在一起。

    院门忽然又开了。

    小青从门内走出来,手中捧着一卷册子。

    她走到周远面前,将册子递了过去。

    “殿下走之前留下的,各军阵亡名录,每一笔抚恤的出处,都在上面。”

    周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籍贯与阵亡年月,每一个名字旁都有一行小字批注,写着家中尚存何人,该发多少银钱,从哪一处粮仓或银库支取。

    有些名字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小青说,那是殿下亲手圈的,表示这家他亲自去过。

    他的手微微发颤。

    “殿下什么时候记的这些?”他问。

    小青道:“从他掌权开始记,起初是他自己写,后来交给小七,再后来是专人管,每一个阵亡的兄弟,他都知道家里还有谁。”

    周远将册子合上,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件极重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数百人,将册子高高举起。

    “殿下没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一个都没忘。”

    人群中有人终于出了声。

    先是低声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接着是更多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老兵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远没有哭。

    他只是将册子贴胸收好,然后转身,朝外走去。

    “回营。”他说。

    身后数百人默默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