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替他兜底

作品:《陈醉不知归路》

    那个所谓的三公子已经走远了,按理来说陈醉也可以回去了,但他今日没着急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坐僵的腿,顺手把三公子坐歪的椅子推回原位,又蹲到炭盆边,把被那人拨得乱七八糟的炭火重新拢好。

    陈醉拢完才发现桌上还剩半碟栗子,他也不客气,捏起一颗接着剥:“方才三公子问的那几个仓,你真打算一家一家对?”

    “账册都备下了,明日让人送去行辕。”

    “你不亲自去?”

    “我一个粮商,天天往行辕跑,像什么话。”

    陈醉想想,倒也是,便继续剥着栗子,目光在这院子里转了一圈。

    上回来,他是从这院里的酒局上不告而别,翻墙走的,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那时候想的是:账得干净,欠得太多了,就还不清了。

    可今日再坐回来,陈醉心里那本账,又悄悄换了个算法。

    粮是这人给的,船是这人派的,磨坊那场局是这人陪他破的,今日这一局,又是这人攒的。桩桩件件算下来,认识顾九这个人,好像……还挺值的。

    欠还是欠着,只是这一回,他没那么急着想还清了,反正总有机会还的,至于他自己还能活多久这种事儿,就更不去想了。

    其实他这人,不愿跟旁人走得太近,能让他坐下来不设防地喝上一坛,上回是顾九,这回还是。

    主要是顾九这人太有分寸了。

    问三分答三分,不问就不提;你不想说的,他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你半夜翻墙走了,他第二天照常递帖子请你来,半个字不多问。跟这样的人待着,没有负担。

    反正生意做完,顾九也是要走的,商队来来去去,天南海北,往后各奔东西,两不相欠,真到哪天听说了彼此的死讯,也不过是下酒时多感慨两句罢了。

    这么一想,倒真没什么可怕的了。

    天色渐渐沉下来,院里冷得快,顾九让人收了茶盏,也没有送客的意思,反倒是进屋取了坛酒。

    “三公子走了,这局才算开始,陪我喝一盏?”顾九把酒吊在炉边温着。

    “你倒是会挑时辰。”

    酒初温,两人都没急着说话,顾九斟了第一盏推过来,陈醉捧着暖手,就着酒气烘着的炭火烤了会儿。

    陈醉觉得这场面,惬意得有点过分了。

    同样的酒,也是这么温的,同样的素陶壶吊在炉边,也是这样安静。可上回他心里揣着事,喝的是逃开严叔眼睛的侥幸。

    这一回,他就只是坐在这儿。

    两人你一杯我一盏,酒一暖,话就多了。

    陈醉先起的头:“方才你去拿底册的时候,他问我逍遥帮这名字是谁起的。”

    “你怎么答的?”

    “我没告诉他,我们才刚认识。”陈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都算不得认识。”

    顾九笑了一下:“那我们呢?”

    陈醉转着酒盏,没接这个话,反倒起了另一桩:“这名字,是我在岛上……”他顿了顿,“……在老家时想好的。”

    顾九执壶的手一抖,一滴酒洒在了案上,他拿帕子拂了,道:“好名字。”

    “逍遥二字,配得上你们。”

    “配得上个穷字。”

    两人不约而同笑着碰了一盏。

    陈醉把杯子往案上一放:“那位三公子,我猜着是谁了。”

    顾九抬眼看向陈醉,一脸坦诚,看起来也没想瞒着他。

    “能在一夜之间把封仓改成彻查,那么多粮说调就调,名头大的官府听了都不敢吭声……”

    陈醉掰着指头:“除了那位奉旨赈灾的三殿下,别无他人。”

    他冲顾九举了举杯:“顾老板攒这个局,是好意,逍遥帮如今在风头上,有位皇子肯信我一分,往后许多事就不一样。这份情,我记下了。”

    说完他一仰头,干了杯里的酒,接着跟顾九坦诚道:“不过谢归谢,我还是信不着他。天家的富贵,离我们江湖人太远,今日他看我顺眼,明日风向一转,我们这种小帮派,头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顾九听完有些意外,他往炉里添了块炭,慢悠悠问道:“天家的人,陈少侠都不喜欢吗?”

    陈醉思索了半刻:“也不认识其他的了,想来都一个样吧。”

    顾九追问:“一个都不认识吗?”

    陈醉仔细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可还没等他回答,顾九却像是不想听到答案一般,急着把话头往别的地方引。

    “殿下把封仓改成彻查,动了地方官的椅子,也堵了京里某些人的路。如今,那伙人缺一个能再把水搅浑的口子。”

    “月下仙。”

    “嗯,接下来怕是有人要张罗官府、江湖、灾民共商的场面,名头好听,公议嘛,实际上,是要把殿下架上去,逼他当众表态:剿不剿月下仙,办不办逍遥帮。殿下处置稍有差池,奏疏连夜就能进京。”

    陈醉捏着酒盏转了半圈,忽然笑了:“所以,我就是那个交代?”

    顾九看着他,半晌才开口:“这公议,你可以不去。”

    他看陈醉没接话,又补了一句:“帖子还没送到,在这之前,谁也不能把不去两个字赖到你头上。你若不想去,我如何都能拦住。”

    “顾老板,你可知这城隍庙公议,是怎么来的?”

    “嗯?”

    “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早年两县争水,官家断不清,才把四乡八里的请到庙门口,当着城隍爷的面评理,评完,谁也不能赖账,多少年赶不上一回。”

    他笑的像这事儿跟自己无关一样:"赶上这回,还是我登台,也真是抬举我这个穷鬼了。"

    顾九看着他,没再说话,陈醉从来不是逃避的人。

    陈醉把酒盏搁下:“再说了,发生这么多事,想查是谁干的都无从下手,不以身入局,怎么能知道这局的模样。帖子既然要送到我手上,我倒想看看,这满城的台子搭起来,谁是唱戏的,谁是看戏的。”

    顾九认真看着他:“所以,殿下信你一分,就多一分胜算,方才不只是引荐,是提前把信任二字存他心里,公议那天定会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殿下心里,得先有杆秤。”

    陈醉盯着他看了半晌:“可殿下那样的人物,你怎么敢把粮全给他?就不怕肉包子打狗?”

    火光映在顾九眼底,他郑重道:“我押的不是他,是这世道总会有一两个肯做事的人,押中了,就不亏。”

    这话陈醉听着,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顾九说后半句的时候,眼睛是盯着他看的。

    可大约是酒劲上来了,陈醉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续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比方才稳了,来时的那点提防,不知何时全卸下去了。

    天也不知不觉黑透了,陈醉起身准备告辞。

    顾九进屋取了大氅出来,不由分说搭在他肩上:“送你一程。”

    陈醉躲了一下,没躲开:“不用,我又不是不认路。”

    顾九不听,已经先一步出了门:“我知道你轻功好,但雪后又结了冰。”

    陈醉拗不过他,由那大氅压着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巷子里静得很,二人一路无话,只有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巷口时,陈醉停下来推他:“快到了,你回吧。”

    顾九站在灯笼影里,没动。

    陈醉没招,摆摆手转身走了。

    可走出几步,他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竟然还站在那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雪地上,安安静静的。

    陈醉心想:这人真是奇怪,是对谁都如此妥帖吗?难怪生意能做这么大,确实是个很值得信任的生意伙伴。

    这天寒地冻的,陈醉想

    了一下,还是回头挥了挥手:“回吧顾老板,明日我再找你喝酒!”

    这回似乎有用了,那影子终于动了。

    陈醉低着头往逍遥帮的落脚点走去,走着走着,他脚步却突然顿了半拍,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那影子晃得他心口某处轻轻跳了一下。

    “帮主!”

    陈醉还没想明白,远处雪地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靠近,是灵蹊,跑得帽子都歪了,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张纸,一边跑一边喊:“帮主!官府往咱们帮里送了帖子!”

    陈醉接过,就着灵蹊的灯笼展开:三日后,城隍庙,共商赈灾,暨月下仙一案,逍遥帮帮主陈醉,务必到场。

    呵……

    说是共商,怎么读着倒像是要升堂,不然他这个穷帮的帮主,如何能被邀请去这么大的场合。

    陈醉捏着那张帖子,站在雪地里,方才在顾九炉边听来的那句话言犹在耳:怕是有人要张罗……

    话还没凉透,帖子就到了。

    他看了半晌,笑了一下:“倒是一点儿不带等的。”

    灵蹊还在喘,捧着灯笼看他,不敢问。

    陈醉把帖子折了,揣进怀里,跟那张条子放在一处:“回去吧。”

    “那……帖子……”

    “三日后的事。”陈醉把大氅往上拢了拢,“急什么,人家递帖子都不急,急着贴脸,多难看。”

    灵蹊举着灯笼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小声嘀咕:“帮主今日心情看着倒好……”

    陈醉脚步一乱,差点踩进雪坑里,突然停住看向灵蹊:“你先回去,我再去趟顾老板那。”

    “商量三日后的事儿吗?帮主你不是不着急吗?这么晚了我陪你一起吧!”

    “你早些休息。”陈醉说着,已经运功走远了。

    走出两条街,陈醉突然又停下了,他蹲在一处墙头,挠头。

    他这趟回去,是要干什么?他在想,顾九掏心掏肺替他铺路,自己还隔着层窗户纸跟人喝酒,他陈醉太不地道。

    可是刚分开又跑回来,有必要吗?

    陈醉想不明白,把自己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最终还是翻身下了墙,往顾九那去了。

    巷口那盏灯笼还亮着,院门也没闩,但是陈醉……喜欢翻墙。

    他落到院中的时候,顾九还在廊下坐着,炉边的酒壶温着,像是人还没打算睡,见他去而复返,紧张地把他上下看了个遍:“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是落东西了?”

    “嗯。”陈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落了一句话。”

    顾九没刚才那么紧张了,反而透着点愉悦,替他斟了一盏。

    陈醉捧着那盏酒,低了半天头,才对顾九说:“顾老板方才那番话,跟我决定做月下仙时,想的一样。”

    顾九的手顿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陈醉。

    陈醉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下去:“我盗来的东西,变成银子撒下去的那刻,也从不想最终会流进谁的账册。”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陈醉把那盏酒放回案上,往前推了推:“三日后的公议,我要是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自己都嫌我自己。”

    顾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醉都被看得有点发毛了,他挠了挠脸:“怎么了?我不能信你吗?还是我这坦白,不值一坛酒?”

    “能,值。”顾九低下头,替他把那盏酒又满上,“至少值十坛。”

    “这还差不多。”

    陈醉端起酒一口干了,末了舒了口气:“舒坦。”

    顾九望着他喝酒的样子,像是没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将手附上陈醉的手腕:“谢谢你信我。”

    有些事,这个人才刚起了头,自己就想替他兜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