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无罪可认

作品:《陈醉不知归路》

    公议帖送到逍遥帮的第二天,官府又差了个人来。

    这回不是送帖的,是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官袍洗得发旧,脸上没多少官气,倒像个熬了许多年夜的账房。

    他进门先作了个长揖,随后直起身来道:“陈帮主莫怪,帖子上的话没说透,上头叫小人再来跑一趟。”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又慢条斯理地说下去:“月下仙行踪成谜……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江湖上谁不知道月下仙照拂贵帮最多?”

    他看陈醉没有反驳,接着道:“月下仙不来,总要有人替他把话听全了,往后真要有个什么说法,也好有人接着。”

    话说得客气极了,意思也硬极了:逍遥帮替月下仙来,有罪也要替他担着。

    灵蹊当场就炸了:“凭什么!”

    师爷没敢接这声儿,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众人,像是自言自语地念叨:“帖子是府里拟的,印是府里盖的,小人就是个跑腿的,陈帮主若是恨,恨不到小人头上。”

    说完他回身,见灵蹊已被拦住了,才又补了一句:“粥棚这几日安稳,帮主的粮道也安稳,这里头有几位大人的体面,也有陈帮主的体面,都留着,都留着好。”话已带到,他又抬手作了个揖,便匆匆转身离去。

    人一走,屋里静了下来。

    墨尘最先反应过来,算筹在指间停了:“不去,就是心虚;去了,就可能要顶罪。两条路,都给逍遥帮铺好了。”

    严叔的烟杆在地上磕了一下,不重,但屋里几人都看向他。

    老头面无表情,又磕了一下:先别慌。

    陈醉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去啊,怕什么,替月下仙听话而已,又不是替他死。”

    再说了,反正是替自己听审,也没什么好冤的。

    话说得轻飘飘,要闯的路却是危机重重,可明知是局也得入,不管是针对月下仙还是针对逍遥帮,说到底都是针对他陈醉的。

    顾九说民心成了罪,官府这就来收罪了。他若不去,逍遥帮窝点那顶帽子就算扣实了;他去了,好歹能把话放在明处,听一听,也辩一辩。

    这些话他没跟旁人说,只是后面几日,他莫名没了喝酒的心情,爽了顾九的约。顾九也没催,只派人送了几回萝卜丝饼来。

    倒是出门前一夜,顾九又让人递了条子过来,还是走听风阁的道:明日我以粮商的身份到场,你别奇怪。

    陈醉看完条子,笑了一声,提笔回了三个字:戏挺全。

    第二天一早,条子又送回来了,就着那三个字底下又多了三个字:演好些。

    公议这日,天没亮透,城隍庙前就围满了人。

    陈醉带着墨尘、严叔和灵蹊到的时候,庙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灾民居多,都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听他们私语,有人是来替月下仙说话的,但更多人只是听说今日要开公议,来看看官老爷到底给个什么说法。

    官差列了两排,把庙门护得铁桶一般。

    进了庙门,殿里另是一番天地,香火气混着几百人的热气,闷得人脑门出汗,殿堂修得高大,回声重,谁咳嗽一声都像敲锣。

    陈醉的眼睛从门口往里扫——

    金刀门坐下手,都没带刀,人人臂缠白布,王霸先一身素服坐在最前,怀里抱着个木匣,谁进来他也不抬头。

    不带刀,带着死人的东西来的。

    再仔细看,漕帮帮主沈万流也到了,正满场转着拱手,笑面春风,见谁都热络三分,随从捧着厚厚一摞船册跟在后头,他笑得越热络,陈醉越觉得那摞船册烫手。

    霹雳堂的雷震是踩着动静进来的,人在门外,骂声先到,骂江湖事就应该江湖了,弄个什么公议出来,骂得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青云剑宗来得最静,一队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中年剑客,背着一柄剑,往那儿一站就是一身正气。

    差人见逍遥帮的人到了,客客气气地迎上来,引路:“陈帮主,这边请。”

    几人停在一把椅子前,那椅子不在江湖席,不在官面席,也不在商号席,而是单摆了一张,在堂中央偏下的地方,离所有人的席位都近,却又不属于任何一边。

    差人躬身:“您的位子。”

    墨尘和灵蹊的脸沉了下去,严叔的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陈醉立马察觉,握住他的烟杆,不然下一瞬严叔可能就要出手了。

    他安抚好自己帮里的几个人,看着那把椅子笑了:椅子怎么摆的,戏就是怎么排的,他倒要坐在这儿,亲自看一看这场大戏。

    坐下之后,陈醉往商席那边望了一眼,顾九也在,以被劫货主的名头,坐在商号那排。

    隔了半个殿,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看起来都面无表情,但又谁都不肯先收回视线。最终顾九先垂下眼,翻开随身那册账,翻得专心致志。

    陈醉也收回视线,心里莫名定了一分:这满殿的人里,除了逍遥帮,就只有他一个知道全部底细的,还坐在那儿装两个人不熟。

    殿外的人声浪一阵一阵往里涌,忽然,殿门口静了下来,原来是三皇子到了。

    今日他穿了官袍,还挺有威慑力,殿里几百人的嗡嗡声齐刷刷地矮了下去。

    主要的角色都登台了,地方官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腔。

    这位临江府尹,陈醉来江南这些日子只见过两回,都是远远地在官轿里瞥见过一眼。听说官仓的账一烂,他连夜写了三道折子往上报,陛下再不派人来,烂的就是他的顶戴。

    “今日公议,共商两件大事,赈灾,暨,月下仙一案。”

    他顿了顿接着道:“月下仙劫粮杀人,证据确凿,只是行凶者遁迹江湖,久缉未获,今日请诸位来,共商一个剿抚的章程!”

    雷震第一个炸了,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来:“废话少说!查不出来,江湖自己查!轮得着你们在这儿议章程?”

    几个金刀门的弟子被他一说,都握紧拳头,倒是沈万流笑里藏刀,慢悠悠地开了口:“急什么,难不成是因为现场还发现了霹雳堂的火药?这事儿怕不是你们跟月下仙狼狈为奸?”

    他朝主位方向拱拱手:“漕帮愿交出全部船册,配合官府。”

    此话一出,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了起来,一个比嗓门,一个比绵功,满殿的目光跟着他们的唾沫星子飞。

    这几人吵得陈醉心里发闷,他的余光一直搁在下手那片素白之上,王霸先从头到尾还没说过话。

    等雷震和沈万流都吵累了,喘气的空当,他终于动了。

    王霸先把怀里那个木匣打开,一双靴子,半块玉佩,一样一样,摆得极慢、极稳,像在给谁整理行装。

    殿里的嗡嗡声,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王霸先抬起头:“我要的是公道,月下仙救过的人再多,侠名,也不能越过人命。”

    陈醉看他那悲痛的样子,甚至都觉得,外界传言他那大弟子是他私生子的事儿,也不是毫无根据……

    “肃静!”都要吵完了,官差偏在这时候来了这么一句,陈醉斜着眼看这帮四六不着的人。

    “陈帮主。”府尹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温吞吞的,“江湖传闻,月下仙与贵帮多有照拂?”

    满殿的目光,唰地一下全压了

    过来。

    陈醉甚至能分辨出,这其中有看热闹的,有看笑话的,有同情的……但更多的是在掂量,掂量这个坐在堂中央的年轻人,接下来会怎么死。

    这就是那把椅子的用处,所有人的火,都有地方引了。

    陈醉笑了笑:“传闻嘛。”

    府尹看他不上道,抢在他前头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月下仙今日并未到场,传闻他照拂贵帮最多,陈帮主,你可愿替他受这一审?他案的干系,从今日起,由你来认?”

    满殿哗然,陈醉心里冷笑,但没怎么犹豫就站了起来,掸了掸衣摆:“认。”

    一个字,掷地有声,撞在大殿的回声里。

    “月下仙来无影去无踪,官府请不动他,那就我来。”

    “话,我替他听,账,我替他对,往后各位要找他算什么,找我陈醉就是。但无罪,不认罪。”

    他顿了顿,还是那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陪审席上,一个绯袍官员翻着案卷,头也没抬地开了口:“好大的义气。只是陈帮主认得这样痛快,难不成,你就是月下仙?”

    问完,那官员才抬起眼。他审过许多案子,见过太多喊冤、狡辩、装疯的人,独独没见过愿意替别人认罪的。

    满殿倒吸凉气,那声音齐得像提前演过一样。

    陈醉倒是不慌:“这位大人想什么呢,我若是月下仙,今日坐在这里做什么?等着各位把我绑了,去领赏吗?”

    哄的一声,这回笑出声的不止一两个,但陈醉没等人笑完,便用他那懒洋洋的语气说道:“我为什么认,不为别的。”

    “这三个月里,满城的灾民吃过的粮,一半是从他手里过的,如今他被人泼了脏水,泼他的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倒是我,见过他留下的粮,见过他救的人。”

    “我若不来,往后江湖上,谁还敢管闲事?谁还敢救人?”

    “救了人还要被栽赃,那这世道,救人的和杀人的还有什么分别?”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讲完,殿里没人说话了,笑出声的那些,笑僵在脸上,慢慢收了。

    陈醉站在那把椅子前,站得笔直。

    “我不是来替他认罪的。”

    “我是替他,认这一场审,认一下世道。”

    地方官的脸色变了两变,最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到底还是把场面续上:“陈帮主高义,那么案发当日的种种,帮主有何说法?”

    陈醉也就着这个话头实话实说。

    “月下仙行侠三年,从不动救命物资,可此次被劫的偏偏是官药。”

    “现场的纸桃花摆在车辕最亮的地方,做了亏心事的人,会把记号摆在官差一眼就看见的地方?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还需要我接着说吗?”

    他话说完,殿里嗡嗡声一片,陈醉能听出来,这回跟先前不一样了,先前是起哄看热闹,这回,是有人在认真掰扯。

    当然,也有嗤笑的:“逍遥帮当然帮着说话了,那只桃花就不能是无意中遗落吗?是老天有眼不想让凶手逍遥法外!”

    这声嗤笑不高,却像根引线,眼看要重新点着一片。

    就在这时,粮商席那头,一页账册翻过去,哗啦一响。

    顾九抬起头,拿着商人报账的腔调:“我顾记的粮袋被冒了火印,袋子沉了一回船,转眼就入了漕帮的仓,这账,怎么算?”

    这些人就是想定他的罪,自证清白这种事,从头到尾就没有赢的可能。顾九看着平静,陈醉却知道,若不是急了,这人总会装腔作势地打个招呼的。

    但若是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陈醉翻盘的机会,就越来越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