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人心凉薄

作品:《陈醉不知归路》

    顾九话音刚落,满殿的目光都转向了粮商席和漕帮,立在正中间的陈醉反倒无人在意了,他衣袖一甩又坦然坐下,继续欣赏这场暂时换了主角的戏。

    沈万流不慌不忙站起身,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

    他先朝主位拱了拱手,又轻蔑地看向顾九:“顾掌柜这话漕帮可担不起。江南七成的粮路,都打漕帮的水道过,七成的仓房,多少也都沾着漕帮的名头。”

    他叹了口气,竟像自家真遭了贼:“顾记丢的粮从漕帮的仓里走一遭,再正常不过。哪家分舵不懂事,把仓借了不该借的人,沈某知道了,第一个带头清理门户!”

    一席话讲完,殿里有不少为他叫好的。陈醉虽然不屑,可沈万流这人看着,确实不像虚张声势。

    顾九若有所思:“沈帮主的意思是不知情,那不知情就不用管,是不是太会图省事了?”

    沈万流听到这话,好像被气笑了,不可思议地看向顾九:“那顾老板不查来源反查我的仓,是不是也太会省事了?”

    陈醉坐在那把椅子上听着,只觉得这沈万流是真滑头啊。除了没有良心这种东西以外,多少还有点能力,能在接手后把漕帮做大,可见也不是个真草包。反观自己,还是太有良心了。

    可逍遥帮胜在逍遥二字,倒也不为追求家大业大。

    殿里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众人只当这两人要一来一回地辩下去,有大热闹看了,谁知顾九却让了一步:“沈帮主这话,言之有理。”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就这?

    陈醉余光看到灵蹊盯着顾九,一双眼睛都要剜出来了,恨不得冲上去问问他什么意思:都这种时候了,他竟夸起沈万流来了?好在墨尘眼疾手快,拦住了她。

    陈醉反倒是最淡定的一个。虽然跟顾九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他也看出来了,顾九这人说话,从来没有白垫的前半句。

    果然,顾九没管满场的嘲讽或讶异,而是接着用那样的语气道:“那这三个月里,江南七成的人,怕都受过月下仙的恩惠。今日说月下仙总照拂逍遥帮,故而要陈帮主代为受审,那那些受过恩惠的人,不一并代为受审,只叫一个小帮派的帮主出来扛,是不是也太会图省事了?”

    陈醉心道:果然,这粮商除了在自己这儿赔得多了点,其余时候还是很会算账的。

    若沈万流认他这个理,那就证明这场公议本身就是错的,谁都没有资格因为一个月下仙,来审他陈醉;沈万流要是不认,那就是当众打自己的脸。

    此话一出,殿里静了许久,没等沈万流接话,殿外那些本来安安静静听着的灾民,就先炸开了锅:

    “俺可没见过什么月下仙!”有人抢着喊,“俺也没收过他的好处!”

    “俺们就等着官府的救济呢,跟俺们有什么相干!”

    “谁受过他的恩惠?谁看见了?谁看见了!”

    一声赶着一声,争先恐后,都要跟月下仙撇清关系。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人堆后头,好些人低着头,一声不吭。方才进庙的时候,这些人里还有要替月下仙说句话的,可这会儿却都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只怕今日一句话说错,明日的粮就没了。

    陈醉坐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听着外头一阵一阵的乱声。

    三个月,他冒着风雪一村一村送过去的粮,此刻门外没一个人肯认。昨夜听风阁让墨尘带回的那句话,正在殿外应验:谁替月下仙作证,往后赈济一粒米别想领。

    但陈醉心里没有怨。饿过冻过的人,先保自己,不寒碜。灾民的命吊在一口粥上,拿命去讲义气,那是吃饱了之后才有的事。

    可恨的是那只躲在暗处、拿恐惧当刀的手。

    只是陈醉听着,到底有些心凉罢了。

    墨尘站在陈醉侧后,望着门外那片乱糟糟的人堆,低声说了一句:“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乱声一阵高过一阵,眼见得收不住了,主位上的三皇子站了起来:“都静一静。”

    陈醉闻声望去,这位殿下今日穿了官袍,往主位前一站,跟那日在顾九小院相见时全然不同。这京城里来的,果然都是会装的,没一个可全信的。

    不知是真被顾九说动了,还是这三皇子收了他的好处,就得顺着他的话来讲:“顾掌柜话糙理不糙。照拂即通匪,受恩即担罪,真要这么论,那要律法还有何用?”

    他略一思索,又补充道:“更何况,月下仙有没有罪,尚无定论,让一个无罪的人,替一个未到案的人受审,确实没有这个道理。本王以为,月下仙一案,容后再议,今日先议赈灾。”

    话毕,殿里殿外围观的百姓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府尹从席上站了起来,快步凑到主位旁边,弯下腰,附在三皇子耳边,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低,以陈醉的耳力,也只零星捕到几个词。

    “民心……月下仙……江南到底……”

    他越说三皇子的脸色越差,眉头拧成了川字。

    陈醉看不清府尹的脸,可他看得懂三皇子的神情,府尹这是要殿下把说出去的话收回去。

    三皇子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攥紧了。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府尹只当是劝动了,弯了半天的腰总算直了起来。

    谁知下一刻,三皇子抬起眼,用殿内外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本王奉旨赈灾,赈的是灾民,万事以赈灾为先。月下仙一案,容后。”

    府尹脸上顿时没了血色,殿里也没人敢接话。陈醉和顾九趁机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

    这一趟,不白来。

    谁急,谁稳,谁藏,谁露,终于一目了然。江南鱼龙混杂的局势,这几日的糟烂事儿,如今摊开来在他们眼前过了一遍。

    就在府尹都准备先主持商议赈灾事项的时候,王霸先突然把怀里的木匣打开,高声说道:“人命和公道,岂能容后?”

    王霸先身后,金刀门的几个弟子呼啦啦开始响应:

    “江湖事,江湖了!”

    “陈帮主既然愿意替月下仙受审,那就请随我们走一趟金刀门。”

    陈醉隔着这几重人影看他,这位金刀门门主,从进门起就不对劲,精神恍惚,眼睛通红,就算是伤心过度,也透着诡异。

    “肃静!肃静!”官差举着水火棍喊了几声,脚下却很诚实,一寸一寸往廊柱边上退,缩着脖子。

    陈醉被诬陷都没生气,但看着那帮官差往后退的样子,火气一下顶了上来。满殿的人命官司,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场戏,好像谁死谁伤都不打紧,只要别溅到他们官靴上就行。

    殿外的灾民有苦衷,他可以不计较。

    可殿内的官不像官,江湖不像个江湖,如今把他一个人撂在中间当靶子,是不是他陈醉看起来太好欺负了?

    对面金刀门的人竟然想带走陈醉,灵蹊的手按上了腰后的短刃,严叔的烟杆也见了杀气,两人正要动,却被一个身影抢在了前头。

    陈醉不紧不慢掸了掸衣摆,越过灵蹊和严叔,一个人迎着十几个金刀门的弟子,走上前,脸上竟然还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审,我可以代受,有账

    ,我也可以代还。但想带本少侠走,也得看各位有没有这个本事。”

    金刀门的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对陈醉露出鄙夷之色。

    就在他们准备往前冲的时候,却见陈醉收了笑,抬了抬手:“光这么打没意思,我添个彩头,按江湖的规矩,你们赢了,我陈醉跟你们走。”

    他环视一圈,接着道:“可你们要是输了,往后陈醉就是月下仙这话,金刀门上下一个字都不许再提。还有,听说金刀门在城南临街有两间铺面,很值钱,但我也不想要什么产业,直接换成纹银,一共就给我六千两!”

    殿外不知谁嘀咕了一声:“六千两……好家伙,这穷帮要发财了。”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帮派,张口就敢要金刀门的钱,几个金刀门的弟子恨不得现在就上去砍了他,可门主还没发话,他们也不敢妄动。

    王霸先盯着他:“你还敢问我要银子?”

    陈醉笑了:“怎么,心疼了?赌注也不大,你们金刀门是不是赌不起?”

    这话一落,金刀门那头就被激怒了:

    “说谁赌不起!”

    “穷鬼没见识!”

    “让你血债血偿!”

    王霸先抬手,几个门内弟子瞬间闭嘴,他咬牙切齿道:“赌。”

    王霸先手一落,弟子们得令,挥刀而起,陈醉侧身让过,反手叼腕,把人搡了回去。可金刀门人多势众,一个倒下去,两个又扑上来,招招往死里去。

    更有人瞅着冷子往人堆里钻,就想引他伤上一两个无辜的。

    逍遥帮不比金刀门,人家背后有靠山,今日在公议上动了手,往轻了说叫江湖切磋,往重了说人家也赔得起。

    陈醉却不得不收着打,真打死打残一个,逍遥帮赔不起,行凶的帽子一扣,摘都摘不掉。

    他趁乱交代灵蹊和墨尘护着外围,点到为止,严叔守在他侧后,一杆烟杆招招封关节,他必须挡在最前头,让他们无法牵连无辜。

    只是金刀门的功夫都是硬碰硬的路子,陈醉还不敢放开身法。

    月下仙的轻功江南无人不识,殿内外这么多双眼睛,这会儿全聚在他身上,真本事只能压着,走点野路子。

    一口刀当头劈下来,陈醉腰往后一折,整个人贴着地皮滑出去,从刀风底下钻过,肩膀借着旁人的膝盖一磕,弹起来又矮下去,在满殿乱刀里穿梭如燕。

    且不说殿外的百姓,就连沈万流在内的江湖人,也全都惊讶无比。大家都没想到,逍遥帮这种小帮派的帮主,身手竟高到这个地步。

    陈醉顺手将板凳踢了过去,绊翻一个,他甚至还有闲心回头招呼一声:“金刀门以多欺少了诶!”

    话音没落,他肩头又一沉,人从三口刀的夹缝里仄身穿过去。

    金刀门的人刀刀劈空,陈醉却连气都不带喘的。

    对面的人被他的挑衅激怒,气息和刀法全乱了,本该再无胜算。

    可打着打着,严叔的烟杆却开始慢上半拍,人还挡在阵里,目光却越过乱糟糟的人群,盯在王霸先那头。

    陈醉余光扫过去,金刀门的席位边上,有个人正低着头往王霸先手里塞东西:那是什么?

    还没等陈醉看清,阵里风声突变。

    两个金刀门弟子也瞅见了这边的口子,弃了灵蹊,一前一后包抄严叔。老头躲闪慢了半分,前头那人虚晃一招,后头那口刀已经贴着他的肋下穿了过来。

    眼瞅着严叔躲不开,陈醉心口那股滞气猛地往上一顶。这半个月来,胸口的那点反常,全在这一瞬里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