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八幕戏·终局
作品:《雾时春》 戌正过后。
陈阿芦跟在长简身后进了一间小厅。门在身后关上了。
厅内灯点得很足。她偷偷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了下去。她没想到,那些人口中的沈大人,竟然这般年轻。
沈知没有看她,似乎还在看一本册子。可越是这样,陈阿芦越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不敢再看,停在厅中央,跪了下去。
“见过大人。”
她的声音还是紧的。
沈大人却迟迟没说话。
陈阿芦低着头,听到长简的脚步声。她听见长简停在案边,低声跟沈大人说着些什么。她努力分辨那个话音,但心里慌乱乱的,什么都没抓到。
沈大人终于开了口:“陈阿芦?”
陈阿芦骤然抬头,沈大人却没看她。他只是随意地翻过了一页册子。
陈阿芦心头一跳,又迅速低下了头。
他怎么会知道……她拼命想着,自己刚报过名字吗?应该是没有的,但是……难道他知道她是谁?
她听见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是,是。”
沈大人说:“起来说话。”
陈阿芦用了一会工夫,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腿还有些软,她起身的时候掐了自己一把,大腿才像是多了些力气。
掐自己的时候,才意识到,那枚衣角竟还在手心里,已经干透了。她急忙放开了。衣角皱巴巴地缩着。她偷偷抻了抻,没什么用。
她又听到沈大人的声音。
“你要见我,如今见到了。说吧。”
站起来后,气便顺了不少。陈阿芦觉得自己比先前大了一些。跪着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小得很。
她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地面,说道:“大人,我知道横浦去小南仓的路。”
她停住了。但是,她没等到预料的反应,她只等到了静默。
沈大人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沉默的空气似乎在挤着陈阿芦。她信心在一点点地消失。四周的灯火一层层叠到中间的地面上,她站在那里,影子却模模糊糊的,似乎身前身后都有一些,看久了便有些晕。她想到了家里的灯,她不在,母亲都是不点灯的。
都走到这里了。
陈阿芦咬了咬牙,又开了口:“大人若能答应我几件事,我便说。”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反倒大了些。
沈大人这才看了她一眼。
他神色不变,只道:“说来听听。”
陈阿芦心头略略一松。
她先想到她娘:“大人能不能派人给我娘治病。她叫蒋四娘。大夫之前说我娘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要养着。”
“对了,我娘不能留在横浦了,他们若知道是我……”陈阿芦顿了顿,“他们不会放过我娘的。”
“还有柴债。那不是我欠的。我爹没了,陈家又没有男丁,按理不该再把那笔债压到我头上。”陈阿芦越说越快,“他们却非说陈家还在灶籍上,见天来催债。”
“大人,我也不想再在横浦了。我和我娘,不该再算陈家灶上的人。”
刚提到她爹时,陈阿芦的心还揪了一下,但到后面,她便也像不疼了。她爹刚出事的时候,她还觉得那些人不给他销籍,也算有个念想。但没多久,她便恨不得那些人别再提她爹的名字,别再叫她们陈守根家的。
陈守根这灶籍,早该销了。
陈阿芦站在那里,钝钝地想着。
沈大人没有立刻答应。
但陈阿芦也没有等太久,沈大人便开了口:“你说的这几件事,不太一样。”
陈阿芦一怔。
“给你娘请大夫。可以,今晚就去。”他说,“把她挪出去,也可以。今夜把人带出陈家,先放在丰乐。”
他继续说道:“陈守根名下的柴债,今日起先封。案子未清以前,不许再催。”
陈阿芦眼睛睁大了,那点欢喜刚冒出来,又被她死死按住。
沈大人的话还没说完。
“但灶籍不能说销就销。”
果然,陈阿芦攥紧了手指。她就知道不会有这么好的事。
“灶籍在场册上,牵着盐课、柴账、旧役。不是你说一句不想要,我说一句准了,便能没了。”沈知抬眼看她,“更何况,你走过私盐。”
陈阿芦的脸一下白了。她忘了这个。
或者说,心里有某一块,总觉得,她都主动来了,大人便不会再提这个了。所以每当有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她自己便先压了下去。如果一开始就怕,她现在就不能站在这了。
沈知语气仍旧平稳:“你给人走头路,拿过脚钱。若按私盐案论,不是小罪。你若今晚被他们推出去,便也是这条罪。”
陈阿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但你是自己来的。”沈知却又转了话锋,“你若说的是实话,今晚能拿住芦花汊这条线,便是投告有功。”
陈阿芦愣愣地看着他。
沈知说:“罪不能免。功却也不会当作没有。”
陈阿芦觉得脑袋乱糟糟的,那口气紧了又紧,快让她呼吸不上来。她心一横便问:“那大人能不能告诉我,我这点功,能抵多少罪?”
沈知没有直接回答她,他把册子放到了案上,轻轻一声响,却让陈阿芦的心跟着跳了一下。他慢慢地说:“案成之后,若查明横浦小场借灶籍、柴债逼你走私盐,我替你另作安置。灶籍该销,便销。该从陈守根名下摘出来,便摘出来。”
他看着她:“这些,是我能给你的。”
陈阿芦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原先想要的,是一句痛快的准话。她想听他说,好,你娘能活,你们能走,那笔债再也不会有人来催,从今以后你们就是干干净净的民户。
沈大人没有给她这句好。
他要她认自己走过灰路,认自己把私盐运出去,认自己犯过罪。认了后,她还能脱身吗?
可是,这也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人说,那笔债可以停,那本册子可以查,陈守根这个名字,可以从她和她娘身上拿开。
罢了。她想。娘总说爹做了一辈子好人,总说她污了她爹的名声。她去坐监,去受罚,算不算遂了娘的心意?
反正娘总看不起她。
她喉头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大人说话,算数吗?”
长简在一旁皱了皱眉。
沈知却只道:“算。”
陈阿芦看着地面,慢慢吸了一口气。
“那我说。”
陈阿芦低着头,将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她不知道大人想听哪些,便想到什么说什么。沈大人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她能答的便答,不能答便说不知。
说着说着,陈阿芦竟渐渐觉得有些畅快。
她有些惊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原来一直是重的。重了许多年,便也习惯了。
她总在躲。躲横浦的人,躲葛三,躲那些催债的,躲娘的眼睛。她总觉得自己就该走在黑夜里,不该被人看见。
可是这个时候,她把一切都细细说出来,忽然又觉得,那些把她死死压在黑夜里的东西,也没那么可怕。
她不知道沈大人会怎么处置她。
但是,至少今夜,她没有再走在那条堤埂小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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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末。
丰乐场里,灯火通明。
陈阿芦被带到隔壁候着,长简也出去了,偏厅静了下来。
沈知的案上,已换了一盏新茶。他没喝,只闭着眼。杯口一点热气浮在灯下,使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长简进门的时候,他立刻睁开了眼。
长简快步走上前,说道:“大人,都安排下去了。”
“陈家那边,已经派了三个人过去。若蒋四娘还在家中,先接出来。若有人先去寻她们,便一并拿住。”
“芦花汊那边,也让人去了。”
“小南仓,我亲自去。”
沈知听完,嗯了一声,道:“小南仓那边,保账册。账册若保不住,保人。”
长简神色不变,点头应道:“大人放心,我省得。”
横浦小场,陈家。
蒋四娘还没睡,她躺在黑暗里,眼睛望着窗外。算时间,阿芦这会该往芦花汊去了。
她心头烦闷,又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痒。想坐起来,却又没什么力气。
这时,她听见窗外传来一些响动。紧接着,传来敲门声。她惊惶地起身。刚站起来,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
敲门声还在持续着。这门板脆弱极了,前些日子刚被催债的人一脚踢破了,是阿芦费了好大功夫才修好的。
蒋四娘强撑着走到了门口。门外的月光下,站着三个巡丁,看衣服,不像横浦这边的。
为首那人开口道:“蒋四娘?”
蒋四娘犹豫地点了头。
他便说:“奉沈大人的命,你且去收拾一些必要的东西,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又加了一句:“要快。”
蒋四娘急促地喘了两下,感觉胸腔隆隆作响。她晕头晕脑地问:“沈大人,是丰乐的沈大人?咳咳。是,是阿芦犯事了吗?她怎么样了?”
巡丁有些不耐:“我等只奉命接人,旁的不知。你若有要紧东西,便快些收拾。”
蒋四娘不敢再问,眼前却已模糊起来。她轻一脚重一脚地进了屋,摸黑拿了两件衣物,不敢再耽搁,出了门跟他们去了。
没多久,陈家的门前又来了几个人。蒋四娘若还在这里,定能认出来,那为首的正是葛三。
葛三沉着脸敲了两下门,听不到动静,索性将门踢开了。
门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木门发出晃晃的吱呀声。
横浦小场,芦花汊。
白日的芦花汊,是静的。这里水势急,风一大,浪便高。芦草长满了水岸,野鸭子多,却极少有人来。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每到深夜,芦花汊多了一些人声,多了一些脚步。
今夜的芦花汊,有几个人已经在这里一段时间了。他们站在芦苇的影子里,河风吹过,才将一点月光漏到他们身上。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他皱着眉,看看远处的堤埂,又看看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堤埂上,白晃晃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还不来。”他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芦苇荡上,还是突兀了些。
“再等等。”他身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回道。他有些漫不经心,折了只芦草,在手里绕来绕去,“还没到时间,阿芦跑得快。”
他比陈阿芦小些,却总直呼她的名字。
“这个时候了,再不来就要误时辰了。”汉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不是?”少年忽然伸着芦苇指了指。果然,堤埂上,远远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芦苇荡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先头那个汉子却觉得有些不对。他眯起眼,仔细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看身形,确实像阿芦,背着一个小包,走的也是她平日走的那条路。身后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动起来了,少年扔掉了手里的芦苇,跑去旁边的石头后面
摸出了一包鼓囊囊的东西。
他龇牙咧嘴的:“今天的这么沉,阿芦要骂人了。”
有人笑他,有人低声说起了话。这么一打岔,汉子也就把那点不对劲压了下去。
那人跑得确实快,已经跳下了堤埂。芦苇的影子立刻把她裹住了。
她往水荡边走来,少年正准备迎上去,汉子抬手拦住了他。汉子还是觉得不放心,对着来人,沉声问:“怎么今天这么晚?”
她却没回,还在闷着头往前走。她走的那一片,芦苇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过来。
“站住!”汉子心里越发觉得不安。
那人却走得更快了。
少年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慢慢往后退着,其他人也忽然静了下来。
一阵大风吹过,终于吹来了一片月光。这光快速掠过了来人的脸。
汉子脸色骤变:“跑!她不是阿芦,跑!”
跑起来的不只是这群人,还有那道假作陈阿芦的身影。周围芦苇荡的影子里,也忽然钻出了十来道身影。
深夜的芦花汊,从来没有这么闹过。
少年抱着盐包才转身,便被人从后头扑倒在地。有人钻进芦苇丛中,有人往草荡里跑,还有人慌不择路,一头跳进了水里。
野鸭子被惊得乱叫起来,扑棱着往芦苇深处去了。
小南仓外。
离小南仓还有一两里时,长简才压住马速。他正欲下马,却看见远处升起一缕烟。
烟这东西,白日显眼,黑夜也藏不住。无论什么时候,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长简心里一沉。他做了个手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很快,月光下便现出一个漆黑的影子。小南仓和陈阿芦说的一样。只是没有灯,只有后侧一间小屋透着火光,烟正是从那里升起来的。
一行人迅速冲到小南仓前。
仓门大开着,里面黑漆漆一片。盐垛还在,一袋一袋堆得整齐。只是地上被人踩得乱七八糟。碎盐洒了一地,已经发了灰。仓后还有几个身影正往外跑。
长简道:“两个人追,其余跟我。”
起火的果然是账房。
许是对方撤得太急,火势并不大。几个人很快便把火压了下去。可屋里已经满是焦味,纸灰卷在地上,烧断的木架还冒着细烟。
该烧的,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长简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账房里,纸灰被水一冲,黏在地上,黑糊糊的一片。墙边的木架烧塌了半边,几只竹筐倒在地上,里头原该装着短签和木牌,如今只剩些焦黑的边角。
有人从灰里翻出半册簿子,递到长简面前。
那簿子湿了一半,焦了一半,只剩中间几页还勉强能辨出字。上头的墨迹被水一洇,像脏水一样散开了。
长简接过来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包起来。”
那人应声,小心把焦簿收进布里。
仓后被追出去的人很快押回了两个。一个是守仓的,四十来岁,身上只穿了件旧短褐,脸上全是烟灰。另一个年纪小些,像是脚夫,手臂上被擦破了一大片,正疼得直吸气。
又过了一会儿,后账房里也拖出一个人来。
那人年纪不大,手指上沾着墨,也沾着黑灰。被人按到地上的时候,他还想把手往袖子里藏。
长简低头看了他一眼。
“拿出来。”
那人抖了一下,不肯动。
旁边的巡丁上前去搜,从他袖中摸出一把烧剩的木签。木签只余半截,有几块还没烧透,隐约能看出上头刻过数。
长简道:“带走。”
那人这才挣扎起来:“小的只是看仓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长简没有理他。
他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账房,又看了一眼前仓里未动的盐垛,道:“封仓。前后门都看住。地上的纸灰、木签,能收多少收多少。”
随行的人应了声,立刻散开。
夜风从仓门灌进来,吹得灰烬轻轻一动。
长简收回目光。
“回丰乐。”
丰乐场内。
长简进门的时候,衣摆上还沾着烟灰。
偏厅里的灯还亮着,灯油新添过。沈知坐在案后,那盏茶已经凉了。
长简进门,先将包着焦簿和木签的布放到案上。
沈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长简低声说:“小南仓账房烧了。”
沈知神色不变,问:“人呢?”
“拿住三个。一个守仓的,一个脚夫,还有一个在账房里烧货签的。”长简道,“前仓盐货还在。”
屋内静了一瞬,沈知才又开口道:“芦花汊呢?”
“拿住两个,盐包也在。跑了几个。”
“陈家?”
“蒋四娘已经接出来了。后头葛三去过,扑了空。我们的人还在跟他。”
沈知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陈阿芦说的几处要紧地方,都应上了。
芦花汊有人等她。小南仓确有其地。横浦这条路也确实在走。
只是他们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沈知伸手,打开那只布包。几片灰立刻飞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便重新合上。
“先都分开押着。”他说,“明日再问。”
长简应了声。
沈知的手指按在布包上,停了片刻。
小南仓这条路是真的。
只是往上去的地方,已经被火烧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