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旧案

作品:《雾时春》

    次日一早,长简便把初步审问的结果报了上来。

    昨夜抓到那几个分别审了,都招了,但是知道的都不多。长简已让他们画了押。

    倒是那个少年,很硬气,一直不肯画押,嚷嚷着要见陈阿芦。

    “他知道的不多,但当时盐在他手上。”长简给沈知递上了茶,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让他见。”沈知看了一眼长简,“昨夜不是让你先去歇着了?”

    长简笑道:“是。睡不着,便把他们都审了。他们也困,就好说话些。”

    他又补了一句:“回完郎君便去了。”

    沈知便嗯了一声。

    长简又说:“蒋四娘那边,昨夜已经请了大夫。陈阿芦,大人准备怎么处置?”

    沈知沉吟了一下:“她功劳不小。这条线查了这么久,总算有了实证。先留在丰乐,派些事给她做。”

    “是。她在盐场里长大,路熟,人也机灵,倒可以先在场里做些跑腿记路的事。”

    “嗯,你看着办吧。”沈知这便是准了。

    长简出门前,又想起了一件事,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回来。

    他说:“郎君,还有一事。”

    沈知手中已经拿了一卷册子,没有抬头。长简叫他郎君的时候,往往都是私事。

    长简走到他跟前:“那天的……扳指,巫川查到了一些东西。”

    沈知正要翻页的手一下顿住了。

    下一刻,他把这页翻了过去,语气平稳:“查到了什么?”

    长简声音低低的:“那夜,有人在附近看到过赵二爷。”

    依长简的性子,提到这个人,那就不会是别人了。

    沈知的视线凝在一个字上,半晌才开口:“赵廷裕?他去那做什么?”

    长简回道:“是。赵二爷那晚,似乎是在追查什么东西。”

    沈知怔了一下,旋即想到了点什么:“他父母的死,有蹊跷?”

    赵家上一任家主夫妇,是去年腊月出的事。

    那时二人走水路回老宅祭祖,半途遇上一伙水匪。随行财物被劫,船上人也死得干净。后来查案的是周家家主,也就是赵廷裕的舅舅。周、赵两家一并出力,官府也派了人,最后将那伙水匪剿了。

    案子到这里,便算了结。

    赵廷裕也是从那时起,才一夜之间坐上了赵家家主的位置。

    但是,这种事情,太干净了,反倒容易显得古怪。

    果然,长简像是笑了一下:“郎君料得不错。”

    他接着说道:“不知道赵二爷从哪里察觉到的不对,但是他近些日子,一直在查相关的人。”

    沈知神色却有些冷:“没想着去拿他的扳指?”

    长简想了一下,才回道:“许是没顾上。也许他不记得掉在哪里了。”

    “那夜,除了……”沈知话停了停,“除了陶姑娘的院子,他还去过哪里?”

    长简犹豫了一下,才回道:“不曾。”

    说完,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冷笑。不知是不是听错了。长简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那扳指什么来头?”

    “似乎是赵二爷父亲赠他的。巫川说,曾经是他常戴的物事,但是他父母出事后,就没见戴过了。”

    长简想补一句,也不一定是那只,但看沈知的神色,又默默吞了回去。

    沈知其实没什么表情。

    知道是赵廷裕,他反而隐隐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这口气是什么时候紧上的,不知道这松的一口气又是所为何来。但是,赵廷裕,至少还没那个胆子动她。

    可她竟为了赵廷裕瞒他。

    当初选她的,也是赵廷裕。

    沈知没有放自己再想下去。他是有些不悦,但只是为她骗他罢了。旁的,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赵廷裕刚当上家主,位子坐不稳,撞到他便想攀上来。也不问他的情形,便急着递一个女人过来。手段确实可笑。

    他不过是懒得同赵廷裕计较。

    “还查到了什么?”

    “巫川那边,已经查到了当初那伙水匪的一些痕迹。”长简低声把查到的一些线索说了。

    “赵二还不知道?”

    “应当不知,赵二爷似乎还不敢惊动家里,手头能用的人不多。”

    “继续查,拿到证据。”

    “是。”

    沈知的视线停在册中的“金”字上。

    赵家还有用。

    ---

    陈阿芦从值房中走出来时,还觉得脑袋晕晕的。

    她昨夜翻来覆去没睡着,天明时才勉强眯了一会。这一觉倒是睡到了中午,被人叫醒时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叫她的人是简爷,简爷的脸色看着比昨夜难看些,她心里直打鼓。

    她不知道那是因为长简昨夜奔波,又到现在还没合眼。只当是自己要被带去坐牢了。

    路上简爷跟她说她母亲已经被接出来了,也请了大夫,她感激的同时,又觉得不管怎么罚,也值了。

    谁知竟被简爷带到了计小舟面前。

    看到计小舟,她的心就是一沉。她以为计小舟机灵,水性最好,他们抓不到他。

    但也没法子,抓到就抓到了,算她对不起他。

    陈阿芦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一夜,觉得自己已经看开了。

    就是有些头疼,计小舟吵得很,要关最好也别跟他关一起。陈阿芦藏起了心头的一点心虚。

    计小舟却没说话,他瞪着陈阿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才开口道:“好哇,果然是你。我们在这受罪,你在旁边睡大觉。”

    陈阿芦不说话。

    计小舟又说:“有什么好处,值得你卖我们?”

    看他的巡丁皱了皱眉,长简也看了陈阿芦一眼。陈阿芦毕竟是他们的证人,对方说得太过分的话,也得

    拦一拦。

    陈阿芦觉得他语气有些奇怪,不像是要骂人。她跟他很熟,这样子,倒像是真的在问。

    她便说:“不少。”

    计小舟转向长简,说:“简爷,我也能有吗?”

    就连长简,也愣了一下。

    长简让陈阿芦在门口等他。

    也不怕她跑了。陈阿芦心里嘀咕了一下,乖乖蹲在了门口。

    等了好一会,长简走了出来。陈阿芦立刻起身,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

    长简看了她一眼:“未正去前场找我。往后你暂留在丰乐,给你安排一些事,先跟着做。没有吩咐,不许出丰乐。”

    陈阿芦怔怔地看着他,问:“不用坐牢了吗?”

    长简本来都往外走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谁说你要坐牢?”

    陈阿芦慢慢哦了一声。

    看长简又要走,她才反应过来,又问了一句:“简爷,那,那计小舟呢?”

    长简脚步一停。

    陈阿芦忙又说道:“我就问问。”

    长简道:“肯画押了。”

    陈阿芦松了口气。

    她想起计小舟那句“我也能有吗”,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长简看见了,只当没看见。

    “你先去吧。”他说,“去看看你娘。”

    ---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沈知动身回府城,长简暂时留在了丰乐。

    马车驶过淮州城,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错落的响声。

    丰乐、横浦都是淮州境内的盐场。淮州地属平江府,却又正压在江东盐路最重的一段。江东诸场未必尽在淮州,盐路命脉却多汇于此。

    也正因如此,沈知这一趟南下,身上担的并不只是一府之事。平江府的印在他手里,盐使司那边的差也在他身上,专理江东盐课。两重差事,到淮州这一带,恰好交叠在了一处。

    淮州水陆辐辏,商贾汇流,向来是江南财赋最重的一处。

    马车一路未停,径直驶出了城。

    回到平江府府城时,已经夜深。

    沈知沐浴更衣后,没有回内寝,又去了书房。

    书房外值守的,是他从京里带来的人。见沈知过来,那人迎上前,低声道:“大人,白日吩咐调的卷宗已经放好了。盐使司案房送来的几册,也一并在里面。属下一直守着,没有旁人靠近。”

    沈知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次日傍晚,长简带回了一些新的卷宗,又告诉沈知,市面上一切照常。

    小南仓被封,那么些盐被丢在那里,却没有一家因此断了盐路。

    他们在书房谈到深夜,长简又匆匆赶回了丰乐。

    如此往返了几日。

    第五日清早,沈知坐上了马车。

    长简已候在车旁。

    “去丰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