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新路
作品:《雾时春》 丰乐场。
丰乐、横浦、济源、承平四场的人都已经候在了公厅。四场的大使寒暄着,几个经承和书办候在他们后首,并不敢说话。沈知进门的时候,他们齐齐跪下行了礼。
江东十数场里,这四场是最重的几个场口。
沈知走到上首坐下,叫他们起来了。
下面有些人暗暗交换了几个眼神。
沈知看得清楚,却没理会。问了几句话后,便对长简示意了一下。
长简便走下台阶,将已经准备好的册子发给了众人。
众人翻看起来。厅中一时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渐渐地,书页翻动声越来越慢。
再看场下,有人脸色僵硬,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停在某一页,手指都快把书页捏变形了。
第一个说话的是位大使,年纪看着有四十上下,姓齐,来自济源场。他看着文质彬彬,一张口却像谁在场中敲起了锈了一半的锣。齐大使没管身旁人皱起的眉,大声道:“大人,万万不可啊!”
沈知问:“有何不可?”
“这,这怎么行。”真要他说,这位齐大使却又说不出来,吭哧吭哧半天,只涨红了脸。
他身边有人适时插了一句:“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
是承平场的冯大使。他身形魁梧,更像个武官,讲话倒是斯斯文文的。
沈知干脆地说:“讲。”
冯大使先告了罪,才继续说道:“容属下问一句,大人是想废旧引?”
沈知看了他一眼:“旧引不废。”
冯大使看着像是松了口气。
沈知又道:“只是重核。”
冯大使那口气便没能松到底。
沈知将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案上:“旧引未核清之前,不得兑支。核清的,照常便是。”
这话听起来轻松,场内却静得厉害。
齐大使张了张口,像是又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的经承悄悄扯了一下袖子。那经承年纪不大,鬓角已经有汗,手指还压在册页边上。那一页上,正写着损耗另册、柴账并呈几行字。
横浦和丰乐的大使一直没说话。两个人低着头,像是打定了主意,绝不开口。
再次说话的还是冯大使,他低头想了一会,才道:“大人,场上旧引积压,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商人手中有引,照例便该请支。如今大人忽然要核,岂是几日便能核清的?届时盐压在仓里,灶户柴薪如何支应?课银若误了,又该由谁担?”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场里积盐,灶户要开灶,柴薪要银,课银要按期上解。哪一样拿出来,都是正经道理。
公厅里几个人的脸色果然稍稍定了些。
沈知却只是问:“冯大使怕核得太慢,盐出不去?”
冯大使道:“下官自然是怕。盐货堆在仓里,一日有一日的损耗。”
沈知听完,点了点头:“说得不错。”
冯大使一怔。
沈知接着说:“不走旧引,也有另一条路。”
这话一出,厅中有几个人立刻抬了眼。
沈知将案上的册子往前推了半寸:“丰乐仓里有一批已经点过数、封过册的盐。自今日起,现银请支。银入官账,盐出官仓。不经牙行保结,不抵旧欠,不挂来年课。”
少了牙行保结这一层,提盐便少一道关口。能拿出现银的人,眼下便能装货,不必再挤在旧引后头等。
冯大使沉默了一下:“大人,商人手中既已有旧引,未必肯另拿现银。”
这话放在一般的生意上,倒确实如此。
但是,这是盐。
沈知问他:“冯大使觉得,丰乐仓里这批盐,现银也支不出去?”
冯大使没有立刻回答。
沈知也没等他答,便又问起了各场的损耗:“既然盐货堆在仓里一日便有一日损耗,那这几年各场所报损耗,为何有的月份高,有的月份低?同是阴雨,济源场损得多,丰乐场却损得少。同是晒盐旺时,横浦报短,承平却报平。冯大使在承平多年,想必比我更清楚缘故。”
冯大使脸上的血色这才一点点退了下去。
沈知没再看他,扫了一圈阶下:“五日内,把这一季的损耗另造清册送来。哪一仓,哪一日,哪一批盐,因何损,损了多少,谁经手,谁画押,都写清楚。”
冯大使这回没有再要说话的意思了。
齐大使却又忍不住了,也顾不上理被经承扯歪的外袍,急急开了口:“大人若只准现银请支,乱的可不止商人和灶户!”
他见沈知没说话,又说:“码头,牙行,还有,还有百姓,到时候整个淮州都要乱……”
“大使慎言!”说话的是齐大使身后的经承。他听齐大使说话,听得心惊肉跳。这经承不敢抬头看沈知的神色,只能在齐大使越说越过的时候拼命拉了他一把。
齐大使被拉得一个趔趄,这才反应了过来。他的额头立刻见了汗。
这位沈大人,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
“齐大使说,整个淮州都要乱?”
齐大使只恨自己怎么没能站在冯大使身后。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下官失言,下官绝不是那个意思……”
身边那些人哪听过他这么扭着嗓子说话,纵然紧张,却又都忍不住偷偷拿眼睛觑他。
沈知的声音仍然是平平的:“民食那一条,齐大使没看见?”
齐大使一时没能接上话。
沈知敲了一下案上的册子:“日用盐铺、各坊民食,另按民食常额先核先支,不入大宗请支之数。各场不得借核引之名断市,不得借现银之例抬价。谁敢囤盐扰市,按私盐同罪论。”
“我说的是旧引重核,不是闭仓绝盐。说的是现银请支,不是让百姓无盐可买。”
齐大使擦了擦汗:“是,是。”
又过了片刻,丰乐场的大使才小心开口:“大人,若……若迟迟无人来请支呢?”
这话一出,场内的空气似乎又动了起来。他们像是都在等这一句。
丰乐场大使问完,自己先把头低了下去。
沈知说:“那便等。”
“大人,若一直无人来呢?”
沈知淡淡道:“那就一直等。”
几个人手里的册页都停住了。
沈知却像是没有看见:“都说淮州的商人,最会做生意。”
他说到这里,才慢慢抬眼。
“让我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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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巳正,丰乐场官仓前厅。
今日云多,日头虽大,却一时阴一时晴的。
前厅里,人群三三两两地低声说着话。昨儿下午,丰乐等四场暂行的新章程便发了下去,今天是行新章程的第一日。许多商家一大早便赶到了丰乐。
四家里,周、程、赵三家的人都已经到了。程家来的是码头的大管事,周家来的是牙行的大掌柜,赵家派来的人看着年纪不大,脸生,听说是赵二爷的心腹。
长简走进来的时候,众人默契地停了。有认识他的,便拱手行礼。长简边回礼,边往场中的几案走去。
跟着长简来的两人,一人抱了收银箱,一人带了一个厚厚的册子。
长简回身示意众人落座,宣读了一遍现银支盐的规矩。
这规矩其实在场的人都已经门清了。但他们依然听着,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的表情。
但也只是听。
长简话音落下去了,场面也就凝固住了。
没人说话,没人问,一点声响也没有。
忽然,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急不徐地进了门,进来先笑眯眯地团团行了礼:“诸位,金某来迟了,毋怪毋怪。”
金家的人终于到了。
有人忙站了起来,有人口称不敢,有人微笑点头。
来人像是才看到上首站着的长简,露出一点吃惊的神色,又带着十分的笑意,上前一步,又行了一礼:“这位便是沈大人身边的简爷了吧,久仰久仰。”
长简点了点头:“金管事。”
这位便是金家盐号的大总管,金有和。
靠前的一张椅子空着,金有和去坐下了。
“金管事想必已经知道了现银支盐的章程,我就不再重复了。”长简看向众人,“诸位若无疑议,现在就开册吧。”
其实不需要金有和回答,但他还是回了:“清楚,清楚。好极,好极。”
说着好极,却一动不动。
不止他,场内没有人动。
长简也不催,他站在案边,静静地等着。
银箱摆在案边,箱口的铜扣泛着一点暗光。
一片云慢悠悠地把日光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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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过去了,人群都散了。
长简走到后头,来到官仓的偏厅,敲了敲门。
偏厅没有点灯。秋天里,日头一过,屋内便一下子暗了。
“大人。”长简关上门,走到沈知近前,“今日,一笔也没有。”
“各家都怎么说?”
“金家说,旧引还未核清,不敢另开新账。”
“周家也差不多,只多问了几句牙行。”
“程家说仓船等一时支应不足,还需准备几日。”
“赵家呢?”
“赵家倒是问了价和数目,只是,说还得请示主家。”长简又补了一句,“至于其他家,有想吃的意思,但都在看那几家脸色。看样子那四家不动,其他人是不会动的。比我们想的还要整齐。”
“知道了。”沈知揉了揉眉心。
长简迟疑了一下,问道:“明日,要不要让我们的人出手?”
“先不必。”沈知却说,“再看看。”
长简出门前,沈知又叫住了他。
“听筝院那边的人,撤回来吧。”
长简一愣。前些日子,为查扳指,巫川派了人盯着听筝院。
眼下忽然撤回来,长简便知道,这案子暂时不往那边查了。
他点了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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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章程又行了两日,收银的箱子依然没有打开过。
来的还是那些人。茶喝了一盏又一盏,好听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但没人接。金家还在等旧引核清,周家还在等牙行的账,程家的仓船仍在准备着,赵家把价格数目等细节反反复复地问,最后仍是那句要请示主家。
说来也奇怪,不接盐,却又都来得整整齐齐。简直像是怕被人抢了先。
四家一起不接,还有人敢抢先吗?
原先留的人,是防着没人先动。如今看来,这一手已经不够。
四场的旧盐引已核了三日,核清一批,便兑支一批。只是旧引牵连太深,人力又终究有限,旧路出盐的速度自然大大慢了下来。
丰乐仓里那批现盐却始终没人来接,新口子开不起来,仓里的盐便仍旧一日比一日压得重。
纵然沈知派人严控了消息,民用那一口暂时还撑得住,但这种风声是挡不住的。已经有消息灵通的小商户开始悄悄屯盐。索性发现得早,没造成更大的风波。
但再拖两日,就不好说了。
淮州不能乱。
卡住旧路,是他刻意而为。新路未必顺利,他也不是没有预料。
只是他以为,总会有人先伸手。
商人逐利。
那批盐明明摆在那里,偏偏没有一个人动。能让这么多商人忍住这宗利,江东这池水,究竟有多深?
沈知看向了窗外。
窗外阴阴翳翳的,一片深蓝。
不必再等了。
三日,已足够让他知道,这条新路不能再等人自己来走。
“你亲自去安排。明日设宴,请赵廷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