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做主

作品:《雾时春》

    赵廷裕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有人在廊下等他。

    赵廷裕一看那人,轻轻皱了皱眉,随即却笑了起来:“阿方啊,去老爷们那里回过了?”

    等他的人名叫赵方,是赵家的家生子。赵廷裕开蒙的时候,他便跟在身边了。赵方人如其名,一板一眼,做事方正。赵廷裕其实一直和他处不来。

    但父母出事后,他看来看去,身边真正能做事的,竟然只有赵方。

    也只能捏着鼻子用了。

    老爷们说的是赵三老爷和赵五老爷。赵廷裕的父亲是上一任家主,出事后,家主的位置匆匆落到了赵廷裕头上。只是他从前混惯了,骤然接手,许多家事外事仍要仰仗这两位叔叔。

    这次沈知在四大盐场行新章程,各家自然都得派人去探。赵廷裕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把赵方派去了丰乐。

    赵方跟在赵廷裕身后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是,老爷们说明日照旧。”

    赵廷裕冷笑了一声:“你这几日倒是舒坦,天天跑去坐着便完了。”

    赵方没说话。

    赵廷裕停了停,又问:“什么都没说?”

    “没说。”

    赵廷裕便也不说话了。

    前面是凉亭,黑洞洞的。树长得太大,把檐角也吞了进去,只剩几根柱子,模模糊糊地立着。赵廷裕的脚拐了个弯,走到凉亭里坐下。

    凉亭近水,一入夜,潮气便把石凳黏得湿冷。赵廷裕坐下时,皱了皱眉,却又懒得再动了。

    远处有一串灯笼沿着回廊过去,隔着树影,只剩下几点细碎的光。赵廷裕在暗里坐着,那点光落进眼里,竟也扎得慌。

    赵廷裕索性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久到赵方都以为赵廷裕睡过去了,赵廷裕忽然开了口:“阿方,你也觉得不该吃?”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赵方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该。”

    “哈。”赵廷裕仍是闭着眼,“可惜,你说话不算数。”

    赵方退了下去。赵廷裕在凉亭里又待了好一会,心才慢慢静了一些。

    他不懂,两个叔叔为什么怎么都不同意去动。淮州周边四个重场,官面上自然都姓官。可真到了盐场里,谁捏着灶户柴薪,谁把着牙行账口,谁能叫盐船在码头多停半日,便又是另一回事。

    丰乐、横浦两场,金家的根最深。济源那边,周家的账口和牙行最绕不开。承平的盐出了仓,便多半要看程家的船脸色。

    外人说江东四大家族,可真到这几处命门上,他们赵家偏偏插不上手。

    都说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要同进退。可去年他爹娘一出事,赵家可就连续丢了不少口子。

    都是一群狼。你不吃他,他早晚要来吃你。

    原本,他看不到一点机会。他们都是吃了肉不吐骨头的,哪能把到手的东西让出来?

    但偏偏来了个沈大人。

    他当然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来的便宜。丰乐那批盐,不是那么好拿的。

    其他几家是狼,难道沈知就是兔子不成?他恐怕比狼还可怕些。

    但是,他虽看不透沈知,却也知道,沈知到底是清流出身,要官声,也要政绩。有要的东西,就有得谈。

    而赵家,其实是能跟他谈谈的。

    沈知的新章程好吗?

    太好了。

    正因为太好了,所以谁都不能拿。谁拿了,盘子都要重写。

    有几家的眼睛盯着,谁敢拿?

    赵三老爷和赵五老爷也不敢。

    如果是他爹呢?

    想到这,赵廷裕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摸。摸到了平平的内袋,才想起来,扳指已经不在身上了。

    他平日里不太碰,只收在内袋。因此那日丢了后,也是几天后检查才发现。

    应当是那一晚丢的。

    那盲姑娘追着他要钱,他把钱袋翻出来倒干净,桌上乱七八糟的,扳指多半就是那时候落出去的。她点的灯也太暗,不怪他没瞧见。

    本想去找。后来又懒懒的。扳指戴在手上,看不得。放在身上,硬硬的,被硌一下也得痛好半天。放到房子里又不放心。索性远远的,他倒还好受些。

    她既收了封口银,替他保管几日,也算不得什么吧。

    反正人是他出银子包着的,她那边出不了事。忙完这阵,去找她拿回来便是。

    不知道还得包她多久。

    赵廷裕皱了皱眉。

    沈知那边也怪。若是真不喜欢,当时便该送回来。偏偏又留了那么一阵,送姑娘回去的人,还是长简。

    他拿不准沈知的意思,只能先把人包着。

    可这些日子过去,沈大人似乎确实把她忘了。

    想到这,赵廷裕不知道怎么的,隐隐有点得意。

    那姑娘,着实有些意思。沈大人竟没瞧出来。

    再等等,等他任期满回京了,也许……

    “二爷。”

    凉亭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赵廷裕正想得全神贯注,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赵方竟然又回来了。

    “怎么?”

    赵方走进凉亭。亭中明明只有他们两人,赵方还是附到赵廷裕耳边,压低了声音:“方才沈大人派人递了话,约您明夜赴宴。”

    赵廷裕一下坐直了。

    赵廷裕没想到沈知会来找他。

    他与沈知没有什么私交。也就是沈知刚来平江的时候,他想办法搭上线,吃了场酒,谈了谈平江和淮州,试探性地送了个人。

    还没送成。

    那一回,他原以为自己在试探新知府,后来才觉出,沈知分明也借他摸了摸平江的底。

    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私下见过。

    沈知这会儿请他,由不得他不多想。

    赵廷裕细细地问了赵方情况。当他得知,对方特意交代不要惊动旁人,宴席地点又是一处私宅时,赵廷裕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刚还在想机会,机会这就递到眼前了吗?

    “您要去?”赵方脸上仍是平平的,仿佛说的只是一桩寻常差事。

    当然去。赵廷裕这么想着,话要出口的瞬间,他却迟疑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今日穿得薄了些,风钻进凉亭,又钻进了他的袖口。

    赵廷裕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就像没有听见赵方的问话一样。

    “你先回去吧。”赵廷裕又坐了下来。

    天有些冷了。

    潮冷的水气一点点漫上来,渐渐裹住了全身。

    自小长在其中的宅子,今夜偏偏让人觉得陌生。

    水气里,不知何时又混进了一点药气。湿苦的,从鼻端卷过去,仔细闻,却又仿佛没有了。

    赵廷裕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东院离这里隔着半座宅子,哪来的药气。

    他起了身,才发现身上已经有些僵了。他在原地甩了甩手,才动身走出去。

    他要去的不是自己的院子。

    从水边到东院,要穿过两道夹廊,绕过一片空庭。夜里门都落了栓,守

    门的婆子披衣出来,见是他,忙低头开门。

    等走到东院外,灯倒还亮着。

    赵廷裕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有小丫鬟嘴里嘟嘟囔囔地来开门,看到是他,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请罪。

    赵廷裕没在意,问她:“大哥还没睡?”

    小丫鬟头也不敢抬,说道:“刚刚才喝了药躺下,想来是还没睡着。婢子去替您传话?”

    “不必。”赵廷裕抬脚便往里走。

    掀开帘子,进了正屋,药气便一下子扑了过来。

    外间的大丫头看到赵廷裕进来,先是一惊,想要说话。赵廷裕摆摆手,自己进了里间。

    里间灯还亮得很。赵廷珩只穿着里衣,靠在床上看书。病得久了,人比从前清瘦许多。

    听见赵廷裕的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赵廷裕摸了摸鼻子,无端有些心虚。他去旁边拖了个小杌子过来,坐到了床边。

    “路过,来看看大哥。”

    赵廷珩看了他一眼。到东院,可难说一句路过。但他刚吃了药,舌根还泛着苦意,就有些懒得说话:“行了,怎么了。”

    赵廷裕又犹豫了一下。药气太重,把赵廷珩的影子都隔得淡了。

    实在不该让大哥再为这些事情烦心。

    “真没什么事。”带着后悔,他噌的一下又站了起来,“我走了,哥哥好好休息。”

    “坐下。”

    赵廷珩声音不大,赵廷裕却又乖乖坐了。

    赵廷珩看着他,眉头浅浅皱了起来:“说。”

    是新买的蜜饯不好,还是药煮过了点?太苦了,还要说话,苦得他心烦。

    赵廷裕却以为是大哥生气了,不敢再含糊,老老实实把这几日的事情都说了。

    赵廷珩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想去?”他终是开了口。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

    赵廷珩看着他:“问你想不想,谁问你该不该。”

    赵廷裕便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想。”

    “想就去。”

    赵廷裕抬起头:“三叔和五叔说明日照旧。”

    赵廷珩冷笑了一声:“我爹……还有五叔,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接着说:“让赵方照旧,又没不让你去吃一场酒。”

    赵廷裕噎了一下:“大哥知道,不只是吃酒。”

    赵廷珩终于把书放下了。

    “沈知请你,也不是看上你会吃酒。”赵廷珩看着他,“他要的是赵家,请的是能给赵家做主的人。你若不去,便再也去不得了。”

    赵廷裕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赵廷珩却像没看见,他懒懒向后靠去:“阿裕,你想做这个主吗?”

    “想。”这次,赵廷裕没有绕弯子。

    “那你到底在怕什么?”

    赵廷裕张了张口,没有答上来。

    “怕回来之后,我爹和五叔问你凭什么?”

    赵廷裕脸色微微一变。

    “阿裕。”赵廷珩道,“你坐在那个位置上,迟早有人要问你凭什么。不是明日,也是后日。”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药气苦得发沉。

    赵廷裕低声道:“那我去了?”

    赵廷珩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书。

    “叫赵方跟着。明儿穿多些。”

    赵廷裕怔了怔。

    赵廷珩翻过一页书:“那块在清江边上,夜里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