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伸手
作品:《雾时春》 这一夜,沈知没有再留在丰乐,而是连夜回了府城。车马夜半过淮州,也未停留。
府城事务还多。
次日傍晚,马车已等在了府衙外。临行前,沈知像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长简:“你爹娘下月来平江看你?”
“是,几日前已经动身了。”长简说着,带了点笑意。
长简的爹娘原是沈氏另一旁支的旧仆。几年前沈知高中,那边递了话,给了长简爹娘一笔银子,把他们放出去了。长简爹娘这次是要回乡祭祖,会路过平江,就来看看他。
“你天天跟着我,到底不方便。给你个宅子如何?你父母来也好落脚。”
长简一愣,抬眼看沈知:“郎君莫不是在说笑?”
宅子不是寻常物事,哪能说送人就送人的。
沈知的神情却不是说笑的意思。他轻轻皱着眉,说:“不好。算了,改日给你另寻个地方。”
长简这才有些反应了过来,他试探性地问:“郎君,是想问赵二爷要一个宅子?”
话问出去了,他却不太信。沈知不是这种人。
沈知竟答了是。
长简一时没有说话,只看着他。沈知像是这才觉出这话难以解释,沉默片刻,最后只说:“我若一直干净,他们不会信我。”
长简已经明白了,却又觉得有些不甘。他说:“郎君这一下,不是平白自污了?还是这种名声。让他们寻个谱子、孤本?说出去也好听。”
沈知拂了拂衣袖,动身往外走,“你知道,他们也知道。”
“那也不至于这般。”长简跟在身后,说得有些急,“若日后被翻出来……”
“只要能成。”沈知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便翻不出来。”
宴席设在清江边的一处私宅里,入夜后便格外静些。
赵廷裕进门的时候,沈知已经在了。他笑着告了罪。二人寒暄了几句,入了席。席上,二人时不时闲谈两句,不算热闹,倒也不曾冷场。
话停下来的时候,便听见外头的江水。
一阵风从半卷的帘子里绕进来,灯焰跳了一下,又慢慢定住了。赵廷裕眼神凝了一瞬,忽然笑道:“大人这席酒,吃得人心里不大安稳。”
沈知放下杯盏:“赵二爷既来了,想来也不是图这一顿酒。”
赵廷裕一愣。上次沈知还是叫他赵二公子,这次竟然改了称呼。
但他也没问,只笑道:“大人这一声赵二爷,叫得我更不安稳了。”
“为何?”
“无功无劳,忽然得了大人这样的抬举。”赵廷裕端起酒盏,“总怕接不住。”
沈知没有动:“接不住的,今夜恐怕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话说到这里,也不必再绕了。
赵廷裕低头笑了一声:“大人就对我赵家,这么有信心?”
沈知没有否认:“对赵家,自然。对赵二爷,今夜也有了。”
赵廷裕僵了一瞬,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沈知没有看他。
不过几息。
赵廷裕慢慢往后坐了回去:“大人的信心,未免有些早。赵家吃得下那批盐不假,但那之后的事,未必。”
“什么事?”
“大人何必问我。”赵廷裕看着沈知,“那批盐在那里放了三日,几家没有一个伸手。难道当真是凑不出现银?”
“赵家与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另外三家不动是赢。”沈知说,“赵家,不动就输了。”
赵廷裕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沈知又道:“赵家若肯先走这一步,往后现银请支,赵家可以先兑。”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今夜穿得还是少了些。赵廷裕垂下眼,把杯中的酒慢慢喝了。
“赵家若替大人开了这个口子,”过了一会儿,赵廷裕才道,“往后便退不回去了。大人任满之后可以离开平江,赵家却走不了。”
“大人自然是一片公心。”他停了停,重新笑起来,“只是到了那一日,谁是奉公办事,谁是趁新政牟利,只怕未必还说得清楚。”
沈知看着他:“赵二爷想说什么?”
“我不敢向大人要什么。”赵廷裕微微直起身,替沈知斟酒,“只是赵家胆子小。旁人都不肯走的路,大人偏叫赵家先走,总得叫我们心里有个底。”
一阵近乎静默的江风掀起了帘子,把水声送了进来。
长简心头一跳。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沈知也确实正要开口。来时想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酒液落进杯中,赵廷裕执壶的手上素净得很,什么也没戴。
沈知看了一眼。
那句话却没有说出来。
“上次那个姑娘,”他说,“琴弹得倒好。”
赵廷裕似乎停了一下,又似乎只是错觉。
他给自己也斟满了酒,方才抬眼笑道:“大人竟还记得她。”
“记得。”
“难得入大人的耳。”赵廷裕又道,“淮州会琴的姑娘不少,大人下次想听什么样的,尽管开口。”
“那倒不必。”沈知面色淡淡的,“既已有了,何必再寻?”
赵廷裕笑了一声,不知怎的,这声笑有些干干的:“上次那一曲,大约是碰巧弹得合了大人的心意。她眼睛不好,出入起居,都比旁人麻烦些。若真到了大人身边,只怕反而坏了兴致。”
话音落下,他才觉得自己的喉咙涩得厉害。
他半晌没有听到沈知的回应,抬眼望去,正对上沈知平静的目光。
赵廷裕握住杯盏,指节一点点收紧。过了许久,他忽然仰头,将那盏酒喝得干干净净。
扳指还在她那里。
改日再想法子拿回来吧。
酒盏落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大人体恤她眼睛不便,肯给她一个安身的去处,是她的福气。”他笑道,“大人放心,我过两日便差人去办。”
沈知举起酒,对赵廷裕点了点头。
“如此,劳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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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罢,已然夜深。
赵廷裕已经告辞,沈知慢慢喝完一盏茶,方才起了身。
“郎君,回府城?”长简走上前问道。他神色复杂,只觉得千头万绪,最终却只问了这一句。
沈知沉默了一下:“太晚了,就在淮州吧。”
马车到淮州下处时,已是三更。
沈知上次来还是八月初,算来已近一月。
卧房里已经点上了灯。乌沉沉的几案上,那方帕子还躺在那里。沈知在原地停了停,方才走上前。
他没有坐下,只垂眼看着。光从烛台流淌下来,给帕子附上一层茸茸的金色。
良久。
他伸出手,将帕子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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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丰乐场官仓前厅。
收银箱仍摆在原处,铜扣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今日来的人已不如前几日齐整,另外三家的管事也都告了罪,没有亲自前来,只派了几位亲随。
赵方进门,走到平日里自己的位子前时,却没停。他一径走到案前,将请支的单子递了过去。
“赵家请支丰乐盐三千引。”
声音不大,厅内却霎时间静到了极点。
长简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了收银箱。
铜扣弹开,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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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比一天凉了。这日,五儿气喘吁吁地进了门,将一盆东西重重放在了地上。
陶缃好奇地上前,腿先碰上了一团什么东西。她低头去摸,手
还没碰到,鼻子已经认出来了清清淡淡的一点香气。她笑了起来:“五儿,怎么搬来了一盆菊花?”
“快重阳了。”五儿在旁边甩着手,“到处都有呢姑娘。”
接下来的几日,五儿时不时会搬来一两盆,有时是她自己搬,有时是指挥着其他人。放好了,她便拉着陶缃,告诉她每一盆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子,又牵着她的手去摸。
陶缃摸得认真,一边轻轻感受着不同花瓣的形状,一边听五儿说外面的热闹。
这不是她第一次过重阳,但往年,她是没办法好好认识这些花的。
所以她也不问五儿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了。
陶缃将一片花瓣抚顺,偷偷笑了一下。五儿也是第一次有自己的院子过重阳呢。
这日一早,陶缃刚坐到桌前,便闻到了甜甜的糕点香气。
重阳到了。
她尝了一口小菜,先微微皱了眉。她口淡,往日总觉得大厨房做的菜偏咸,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好些,这几日,盐又一日比一日重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把东西吃了七七八八。总要好好吃饭的。
吃完,她才慢慢啃起了重阳糕。
五儿从外边进来,收拾了桌子,给她递上了一杯茶。嘴里说着,哪几位姑娘被接出去登高了,听说某座山上全是人,今日街上买茱萸囊的人好多,哪家的重阳糕出了菱角馅的新口味。
陶缃笑眯眯地听着,听完问五儿,要不要也出去登高。她知道,每年这日,都有不少小丫鬟会跟着姑娘出门放风。一个姑娘带五六个小丫鬟也是常有的事。五儿颇有些意动,推辞了两句,还是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院里便只剩下陶缃一人。
午歇罢,陶缃坐在院里,愣愣地发呆。
这些日子,有不少这样的时刻。
她喜静,但有时候太静了,又会忍不住听院外的响动。
可是今天,院外一点响动都没有。大概是都出去了。
她小时候也登过高。不就是爬到小山坡上吗,那些人怎么都这样着迷?她忍不住想。她那时登高是为了找蘑菇,那些人又是为了什么?
一阵风吹过,她听见院墙外,那棵古樟簌簌的响声。
说起来,她还没摸过那棵古樟呢。明明就在她的院外,跟她作伴了这么久。
不知它的枝叶,是什么样的?在院墙上摸得到吗?
陶缃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
她想到那夜翻墙来的赵二爷,想到爬上爬下挂灯笼的五儿,梯子似乎就在墙角呢。五儿这丫头懒得很,还没收,还让她小心点别撞上。
院墙上是什么样的?
今天是重阳,她爬到院墙上,是不是也算过节了?
陶缃摸到了墙角的梯子,一点点将梯子搬到了枝叶的声响下。她扶着梯子晃了晃,又用脚抵住最下面一阶,确认它稳稳靠在墙上,才踩了上去。
一步,两步……越往上,她的心跳得越厉害。
悬空的感觉并不好受。万一梯子没架好呢,万一她把梯子带倒了,万一她一脚踩空……
可是她还是一步步往上爬着。
梯子并不长,很快,她摸到了最上面。她的手向远方探了探,摸到了粗糙冰冷的墙头。陶缃手一颤,牢牢按紧了。
她已经忘了自己要找古樟。太多的声音传来。她听见远远的叫卖声,有人喊着新口味,是荷花,不是五儿说的什么菱角。有小孩在哭,怎么总是有小孩在哭。有人笑着,太多人笑着,陶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一阵风吹来,好大的风。陶缃睁大眼睛,牢牢地抓紧了梯子和院墙。别把她吹倒了,但是,把她吹走也好。
古樟哗哗的声音就响在耳边,陶缃颤颤巍巍地松开墙面,向更远处探去——
古樟的叶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