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重阳宴
作品:《雾时春》 重阳,赵府。
天刚擦黑,内外宅都已点上了灯。大花厅里,已经高高低低摆满了各色菊花。几个丫鬟围着炉子扇着火。厅里开了两席。赵家老太太坐在上首,旁边的坐席空着,再往下是赵三老爷、赵五老爷一干人等。另一席坐着一干女眷。
赵廷裕进来的时候,先就笑着团团行了礼告了罪。赵老太太笑骂了他两句,才让坐在了自己旁边。
丫鬟们这才上前,伺候众人洗了手。
席间极热闹。新蒸的螃蟹一盘盘端上来,丫鬟们来回添酒换盏,女眷那一席不知说了什么,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赵老太太也跟着笑,后来嫌坐久了乏,便说要回去打牌。
几个女眷便也跟着起了身。临走前,老太太还不忘回头叮嘱赵廷裕:“蟹性凉,你少吃几个。仗着年轻,回头肚子疼了又没人管你。”
赵廷裕笑着应了。
一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去了。几个年纪小的也跟着散了,花厅里顿时空下大半。
方才还嫌人多,这会儿安静下来,倒忽然显得冷清。
赵五老爷慢慢剔着蟹腿,忽然道:“今年这蟹倒肥。”
三老爷端起酒盏:“是么?我倒没吃出来。”
他喝了一口,才像随口想起来似的问:“前两日丰乐那三千引,是你的意思?”他只看着酒盏,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问的是谁。
赵廷裕正吃了口菜,紧赶着嚼了两下,就着口茶咽了下去,才说:“是。”
“急什么,也不怕噎着。”赵三老爷看了他一眼,又问,“为何事先不与家里商议?”
“沈大人那请帖来得突然。”赵廷裕放下筷子,“何况赵方回来时,三叔五叔已经说了照旧。我便再来问一遍,想来也是一样。”
赵三老爷重重地放下酒杯:“沈大人,哼。沈知能在平江待几年?他走了后,还有什么沈大人?”
赵廷裕没答话。
“三哥也小声些。”接话的是赵五老爷,他转向赵廷裕,“阿裕,你也太莽撞了些。这两日为打发那三家的人,我和你三叔费了多少功夫?”
赵廷裕垂下眼:“是侄儿的不是,累得叔叔们费心了。”
“我们费点心倒也没什么,本就是该的。只是,你不该拿整个赵家冒险。”
“还说什么?你明日便去你舅舅那赔个不是,再与程家和金家好好说说。”赵三老爷冷冷地插了一句。
赵廷裕坐直了:“什么不是?哪里有不是?”
看赵三老爷脸色沉沉,赵廷裕飞快地说道:“三千引我们要赚多少?何况沈知给了我们赵家先兑的资格,哪怕他只能在平江待两年,一年便能有多大进项?这笔账,我不信叔叔们不懂。”
赵三老爷听到这,面色倒是平静了下来。他冷笑了一声:“你接过几日赵家的账?你知道有多少账压在另外三家手里?知道赵家的船要经过多少人的码头?拿了盐进了仓,你就以为这条路是你的了?”
赵廷裕顿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那便循旧例?”
赵五老爷温和地开口道:“阿裕,我知道,年轻人总想动一动。只是,平江不只是赵家的,我们几家这么些年的平衡,轻易动不得。”
赵廷裕笑了一声:“那他们吃我们口子的时候,怎么没说动不得?”
赵家两位老爷的脸色同时变了。
“两位叔叔也别哄我,说什么临时借用。我都知道,借出去了就回不来了。”赵廷裕又笑,“赵家倒是想循旧例,也得看看他们让不让。”
他没看另外两人的脸色,又喝了一口酒:“你以为他们不想吃?谁看了不眼红?再这么拖下去,迟早有人会拿。要真是金家程家拿了,谁又能说什么?他们现在说,不过是恨自己没吃到,也欺我赵家无人罢了。”话说出口,他忽然顿了一下。
去年的重阳,坐在这把椅子上的还是父亲。
他抿了抿唇,推了推杯子:“倒酒。”
小丫鬟立刻上来倒酒。
赵三老爷这时却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把小丫鬟吓得手一抖,撒了不少酒在桌上,想赔罪,却发现没人看她。赵三老爷脸色铁青:“无人?你也知道赵家无人。你父亲把这个位置留给你,不是叫你拿赵家试手的。”
他接着说:“你今日能背着我们动三千引,明日是不是就能拿赵家整个家底去赌?”
赵廷裕脸色有些白。
这话他没法反驳,他自己都觉得,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千好万好,赌输了,跟赵家整个家底也差不离了。
桌上一时陷入沉默。
这时,远远地,忽然走来一行人。打头的人还没露脸,赵廷裕已经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轻咳。
他立刻便感觉胸口一轻,人已经站了起来:“大哥。”
“嗯。”赵廷珩已经走进了花厅,同席上众人招呼了一声。大丫鬟连忙上前给他在避风处添了坐席。
其他人都有些吃惊。秋冬风凉,赵廷珩这种时节的家宴一向是不参加的,今个倒是这些年来头一回赴重阳家宴。
众人都看着他。
赵廷裕在看,大哥出现得实在是巧,是来给自己撑腰了?
赵三老爷也在看,自己这位长子,有时嘴毒得很,偏偏又身子弱,没人敢驳他。他也觉得赵廷珩恐怕是来给赵廷裕说话的,他们打小亲近。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怕他说出什么来,又觉得他似是又瘦了些。
被这么多人看着,赵廷珩却是慢悠悠的。他坐下先净了手,喝了口茶,顺了顺气,才开了口:“还有螃蟹么?”
桌上的蟹已经撤了,余下几只还在一旁的小蒸笼里温着。
众人一愣。
还是大丫鬟先反应了过来,忙应了声有,从蒸笼里捡了一只肥的端上来。
赵廷珩示意丫鬟给他剥,这才看向赵廷裕:“看我做什么?要吃自己拿。”
赵廷裕有些发愣:“老太太不让多吃。”
赵廷珩点了点头:“那就听老太太的。”
说完便转过眼,看丫鬟拆蟹。
赵廷裕也跟着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没什么好看的,收回了目光。
三老爷等了一会,没想到赵廷珩真就不说话了,忍不住开口道:“你既
来了,也听听。”
赵廷珩只抬了抬眼皮:“听着呢。”
没人说话。听什么,刚都说完了。
三老爷便说:“阿裕买了那三千引的事情,你可知晓?”
赵廷珩这回连眼都没抬,只慢条斯理吃着蟹肉:“知道。”
三老爷便有些火了。这小子实在有些无礼。五老爷及时插了话:“阿珩,你既知道,你怎么看?”
“我看什么。”
三老爷的语气又急又重:“你觉得阿裕这事做得对?”
赵廷珩这才停了筷子。他扫了一眼席上众人。大家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在月光和灯下,显出一阵冷一阵暖的崎岖相。他有些想笑,便笑了出来。一笑先是引来一阵咳嗽。
但他还是边咳嗽边把话说完了:“我觉得有什么用。”
他接着说:“家主又不是我。”
赵廷裕怔住了。刚似乎是喝得猛了些,热辣辣的感觉从胃一直窜上来,让他的心都被灼了一下。他想喝点什么把这个辣压回去,却没寻到。
他感到席上的目光,这些目光都在他脸上。三叔的最厉,像刀子;五叔的像绳,任他转到哪里都逃不开。
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让这秋夜的凉意进来,让他的身子好受些。
然后他开了口:“是赌。”
话一出口,他反倒定了些。这才看见茶盏原来就在手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口,就好接了。他接着说:“可照旧也是赌。拿这三千引,我们赌前途,赌风向,赌命。不拿,我们只能赌他们念旧情。”
这话,多可笑。生意人,哪有什么旧情。
有人便笑了一声。赵三老爷循着声音瞪了过去,看见自己儿子还在低头吃螃蟹。
吃几只了?他忍不住想说两句,却又生生忍住了。说倒无妨,说了万一不听,却是让人看笑话。
赵廷裕见半天没人接话,想了想,又说道:“盐是我要赵方接的。以后若还有,也是我的意思。”
“日后依然要仰仗二位叔叔,只是——”
他顿了顿。
“既接了这位子,我就不能再让人笑我赵家无人。”
外头风更大了些,吹得花厅檐下的灯笼都在轻轻晃动。
宴席散了。
赵三老爷走到月洞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对跟着的小厮道:“明早你去一趟周家。”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爹。”
赵三老爷回过头。
赵廷珩又咳嗽了一声。他已经比三老爷高不少了,灯笼没照到他的眉眼,只照出了一点苍白瘦削的下颌。
三老爷张了张口,却一时没发出声音。
赵廷珩没管他想说什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害了一个儿子还不够,爹还想把大伯父的儿子也害了吗?”
他像是没看到三老爷一点点变白的面色和哆嗦的唇,笑了一声。笑声薄薄的,刚一出口便消散了。
“大伯父不像爹,是没机会有第二个儿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