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屏风后
作品:《雾时春》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陶缃……陶缃没在做什么。
刚刚,房中的丫鬟们都出去了。芳林是最后一个出门的,出门前叮嘱陶缃,说片刻就回来,让她小心些。陶缃立刻便点头应了。
之前她时常独处,如今身边时刻都有人,她实在是有些不习惯。早该熟悉一下这间屋子的布局,这几日却几乎没寻到机会。
这下可算好了。
这么想着,陶缃却没动。
她右手慢慢摸到左手的腕间,那里松松挂了几条镯子,轻轻拨弄,便能听到彼此间叩击的细响。
她没有这样的首饰。
腕上软软缠绕着的,还有柔滑细软的衣料,堆了一层一层,却丝毫不显得挤。
她也没有这样的衣服。
搬来三天,她带来的行李,没人打开,没人归置。
就连她第一天穿来的衣服,洗漱完后,也就被人收走了。收到哪里去了呢?总不会丢回她带来的那个箱笼里了。
她越想越觉得,似乎就是那样。她的箱笼一点也不大,但连不大的箱笼也是半空的。随手团一些衣服丢进去,也添不了什么重量。
不打开也好。她咬了咬唇。觉得自己的东西,还是不要见人的好。
动静就是这个时候闯进耳朵里的。她一下坐直了。没一会儿,芳林进来,拉着她进房。随她一起进房的,还有三四个人。衣料、钗环、香粉,一股脑往她身上堆,却总也堆不够。陶缃什么也听不见,但偏偏有细细碎碎的几个词,穿过人堆,爬进她的耳朵。
二爷,小宴,知府大人。
陶缃在第一个词那里停了停,在最后一个词那里也停了停。
她先想,原来不是老太太。
然后她又想,那晚的赵二爷像假的。
最后她想知府大人。但她没什么能想的。她只知道,那是好大好大的官。她曾听人讲过淮州的知州,说是出门到哪里都要清场呢。知府,好像比知州还要大。
原来赵二爷这般厉害。
也难怪,这样的人怎么会认她作朋友。
走出屋子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小花厅里好像没人,却点满了灯。芳林带陶缃坐在了一扇屏风后。没人看见她,她却被打扮了整整一下午。
这么想着的时候,陶缃感觉疲惫一阵阵涌了上来。
人都还没有来,这样的日子,又要过多久呢?只是第一次,她却已经有点怕了。
要是老太太是真的就好了。
早知道就不问赵二爷要封口银子了,这样就可以把他的扳指丢了。
那晚,是不是,不该叫五儿回来?
陶缃听见了一阵风声,真奇怪,这个季节,小花厅早该闭紧了门窗吧,哪来的风呢?她再听,却是树叶的响声。这里的树,也是古樟吗?她有些羡慕树,看起来哪也去不了,根系和枝条却都能舒舒展展地往外长。
树叶忽然不动了。
陶缃听见远远的说话声。
她觉得自己这两日,耳朵竟不好用了。又听错了。若是没听错,为什么会有那个人的声音?她的手一抖,触到了一根弦。低低的琴音吓了她一跳,按住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没有听错。
来人已经走到了小花厅外。小花厅动了起来,原来有好多人都在这里,好多人都在等。
陶缃听见两句话。
“大人,请。”这是赵二爷。
“请。”
没有第三个人了。
似乎过了很久。
身后响起一点悉悉索索的动静,陶缃忽然回过神来。两个小丫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人,席上却还在说话。眼前还是那么亮,她呆呆坐着,一时竟想不起宴席进行到哪里了。
该她弹琴了吗?
她方才是不是忘了行礼?
他是知府大人?
平江府的知府,原来姓沈?
怎么会呢,他才那样年轻。
前面,赵二爷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大人轻轻笑了一声。陶缃也莫名地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才想起来,他知道她在这里吗?他如果知道,他如果知道……
他又能做什么。
前几天还在想着,他总不会买下自己。现在她又想了一遍,还是觉得自己想得很对。
也不能不对。
赵二爷又说起了话:“前些日子得了本谱子,是个孤本,没有名字,曲子也有残缺。我不懂这些,听说大人爱琴,不知可否听听,这曲子究竟如何?”
有人轻轻拍了拍陶缃。
她忙坐正了。没一会儿,又有人走到屏风后,在琴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陶缃抬手
,拨出了第一个音。
曲子很短。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席上静了一瞬。她听见沈大人说不错,又说确实不曾听过,应当是孤本。
赵二爷笑了一声:“大人说好,便是真的好了。既如此,大人不如把它带回去,有闲心时,也好将它补完。”
沈大人没有立刻答应。
赵二爷又道:“留在我这里也是糟蹋东西。”
他们推让了两句,陶缃越听越觉得奇怪。
一个谱子罢了,怎么这样郑重地推来推去,给她弹的时候,没有人提呀。
最后,沈大人还是收下了。他们又聊了些什么,陶缃没有再听下去。席间的说话声低一阵、高一阵,杯盏偶尔轻轻碰响。她盯着眼前亮亮的一团光,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外面重新有人进来。有人起身,有人行礼,有人低声回话。
宴要散了。
陶缃仍旧没动。她在屏风后面,又看不到,向谁行呢。
身边的烛火啪地跳了一下。
她盯着那团晃动的光,想着,它今晚会不会燃尽。
然后,她听见赵二爷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道:
“对了,这首曲子,别人都弹不大好。倒是我们老太太身边的弹琴丫头,还算能弹几分。大人若不嫌弃,便让她跟着去侍琴几个月吧。”
烛火忽然拼命跳了起来,像要跳出这盏灯。
“这……不好吧。老太太也要听琴。”
“无妨。”赵二爷语气轻松,“我们老太太前些日子得了耳疾,听不得这些了。只是她老人家心善,也舍不得遣散了,白白养着罢了。她若跟大人去,也算有点事做。”
还是这么睁眼说瞎话。陶缃想笑,却觉得嘴唇干得厉害,一扯便生疼。
她听见他的声音:
“那便多谢了。”
一行人的脚步声远去了。
烛火似乎跳累了,安静了下来,然后,忽地就黑了下去。
陶缃坐在这个角落里,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有人冲了进来,急急说着姑娘怎么还在这里,拉着她起身便往外走。又冲外面问,姑娘的箱笼装了没有,琴收拾了没有,马车等在哪里了。别让大人等急了。
别让大人等急了。
沈大人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