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同车

作品:《雾时春》

    陶缃今日穿的,并不是她熟悉的衣裙。似乎有很多层,她一只胳膊被人抓着往前走,另一只手不得不提起裙摆。就这样,还时不时被不知哪里来的飘带绊一下。

    她头上戴的,脖子上挂的,手上串的,腰上系的,更不知道有多少东西。就这么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拉她的人忽然放慢了步子,陶缃也跟着停下了,这才察觉出来,是芳林呀。

    芳林也有这么急的时候。

    芳林哎呀了一声,走到她身前。陶缃乖乖站着,被从头到脚理了一遍。

    这才又开始走了,这次慢慢的。

    这座宅子不临街,平日周围很少有人。后巷停着一辆青布帘的马车,几个仆役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车门前的帘子还没放下。

    沈知坐在车里,跟站在窗边的赵廷裕闲话了几句。

    这时,旁边的大门里有了动静。

    他们两人齐齐望了过去。

    一道暗黄的光从门里漫了出来,在地上渐渐铺开。光越来越亮,门里先走出了一个丫鬟,接着,柔软的裙摆像水波一样滑过了那道门槛。她走了出来,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便先在原地停了停。

    前几次见她,她都穿得偏素净。而今夜,她却是盛装。他以前知道她生得好,却第一次发现她竟也压得住这样浓丽的颜色。

    赵廷裕也像是顿了一下,才又回过身。箱笼都收拾好了。赵廷裕拱了拱手:“天晚了,大人慢行。”

    沈知看着他往宅子走去,而那边,丫鬟对陶缃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陶缃往马车走了过来。

    她一动,周身便浮动着点点碎光。

    沈知没有移开眼。他看着她往自己这里走来。今夜月色很好,月光倾泻下来,几乎都落在她身上。

    只是,怎么越走越慢了。沈知微微皱了皱眉,看到赵廷裕走近了她。

    芳林的步子越来越慢,陶缃只得又跟着停了下来。她听到身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赵二爷?他要对她嘱咐些什么吗?她朝着声音的来处微微侧了脸。

    赵二爷却没有停。他就那样走过了她,连一点风都没有带起。

    芳林又带着她继续走了,陶缃便没有再想。

    沈知看着这一幕,看着她侧过的脸,有些茫然的神情,还有,随着她动作,耳边晃动的珠串。

    他放下了车窗的帘子。

    ---

    陶缃被芳林带到了马车前。越近,她便越觉得乱。马上要到了吧,是不是步子迈大了,镯子是不是卡住了袖子,步摇松了没有。

    上马车的时候还在想。

    一会坐车的时候再理一理。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伸手去摸座位。她之前坐过的马车都小小的,大概再往前一点点——

    她碰到了温热的,是谁的手。怎么还有人呀!她瞪大眼,正想问,对方握住了她的小臂,把她往里带了带。

    陶缃便跟着往前了一步,却忘了脚下。踩的是飘带还是裙摆,都不重要了。她整个人叮铃咣啷地,跌进了身前人的臂弯里。

    沈大人。

    陶缃的脑海中飘过这三个字。熟悉的香气,让她立刻确认了,马车里的人是谁。

    但她宁愿不确认。陶缃感受着沈大人一手揽着她,一手越过她啪地放下了帘子。她忍不住把脸皱成了一团。

    她不是不想爬起来。实在是,这身衣裳真是太、碍、事、了……

    马车开始走了,长简听着里面乱七八糟的响动,间或一两声低低的说话,忍不住抿了抿嘴。

    他看了车夫一眼:“笑什么?看路。”

    车夫是府里老人了,也不怕他,笑嘻嘻的。“看着呢。你说……”他往车帘瞥了一眼,“是不是……?”

    长简低声笑骂了一句:“这也是你该问的?车驾稳些。”

    陶缃坐在侧边,努力坐得稳稳的。上马车前,她脑中有一万个问题,这会儿,却一个都想不起来。

    马车转了个弯,车帘被吹起,一股风灌了进来。她打了个寒噤。

    马车行驶在这样深的秋夜里。

    冷气从车门一点点浸了进来。她忍不住蜷起脚趾,却没法阻挡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凉下来。她这才想起,自己又走了。

    这次是去哪里,这次又能待多久。

    不知道沈大人在做什么。他明明坐得离她很近,甚至刚刚……刚刚还更近。但这一下,却像是隔得远极了。

    本来也该这么远吧。

    陶缃想起离开小院前的那一夜,也是这样冷和黑。她叫回五儿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原来,并不需要她去找。

    她想过找他,他确实来找了她。

    陶缃该感到高兴,却只觉得惘惘的。

    她忽然很想看他一眼。

    马车停了。

    沈知看了看陶缃,她还坐在原地,面上有些犹豫。

    他先起了身。往外的时候,看到车板上有什么

    东西闪了闪,便俯身拿了起来。

    是她的一只步摇。方才落在车里,他竟没瞧见。

    沈知的嘴唇忍不住弯了弯,又看了她一眼。

    一会给她吧。

    他下了车,向车里伸出手。

    她的手很凉。将她带下车的时候,沈知模模糊糊地想着,下次,得让她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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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缃刚站稳,便飞快地抽回了手。

    沈知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丫鬟,她想让谁扶呢?

    陶缃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轻声说:“我跟着您。”

    沈知收回手,看了长简一眼:“去叫人。”

    这一眼有些冷。长简应得沉稳,步伐却怎么看都比平日快几分。

    好在车就在正门,来回费不了什么工夫。不一会,两个丫鬟小跑了出来。沈知也没管她们的告罪,只说了一句走吧,便向前走去。

    陶缃被丫鬟扶着,跟在了身后。

    不知跨过几道门,前面的脚步停了。

    陶缃听见他的声音:“她们会带你去正房,你便住那里。”

    “大人。”陶缃听见自己的声音,“您呢?”

    正房该是他的房间吧,怎么给自己住了?

    “我住前院。”沈知说,“还有,往后不必叫我大人。”

    他离开了。陶缃站在原地,懵了一下。他就这样走了?她那么多问题,可以问谁呢?

    “姑娘,这边。”她被旁边丫鬟的声音唤了回来。

    沐浴完走到卧房门前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更了。她坚持没让丫鬟带,自己走了进去。

    她累极了,明明只是弹了一首曲子,还那么短。却觉得像几宿没合眼。

    终于只有她了。

    她摸索着向前走。房里没点灯,她倒觉得自在,就连倦意也不知不觉轻了些。

    这里是墙,沿着墙往前,是个柜子,到转角了,旁边有张几案……她这么一点点向前,终于摸到了床榻。

    刚进门的时候头发还有些湿气,现在已经全干了。

    陶缃一头倒进榻里,滚到了正确的位置。枕头软软的,上面有隐隐的香气,她觉得熟悉,却没细想。她的眼睛还睁着,准备好好想一想今日的事。

    下一刻,她沉入了睡梦中。

    前院书房。

    沈知看着手中的步摇,竟然生起了有点想叹气的冲动。

    怎么又把她东西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