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名字
作品:《雾时春》 第二天,陶缃吃早膳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严肃的问题:
到底该如何称呼沈大人。
沈大人府上的早饭是另一番样子,几个丫鬟看她想自己吃,便带她摸了摸摆设,看她记住了就都出去了。陶缃慢吞吞吃了一口粥,开始想事情。
她先想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这口粥便有些发苦。
她又想这次在府上能待多久,这口苦粥便开始噎人。
为了不浪费这顿饭,她决定思考一些简单又急迫的事情——
沈大人到底想让自己怎么叫他?
万一一会儿就要见他呢。
陶缃没来由地有些不自在,赶快夹了一筷子小菜。
唔,别人都怎么叫他?赵二爷叫他大人,长简也叫他大人。府上的丫鬟好像不一样,昨夜她们行礼的时候,喊的是……郎君?
郎君。
陶缃在口中咀嚼了一遍,觉得有些叫不出口。
之前在院里,许多姑娘似乎都用郎君称呼她们喜欢的人。
按理她和丫鬟们差不多,叫这个称呼也是自然。只是,总觉得怪。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连名字也不告诉她。
陶缃就这样小小恼了一下。
吃饭的地方不在内院,是往出走了一进的,东厢的小花厅。进来的时候丫鬟让她小心些,说另一面临着水。陶缃吃完了早饭,也没叫人,先一点点挪到了近水的一侧。栏杆矮矮的,总感觉手再伸长一些就能碰到水面了。她听到一阵一阵叮咚的水声,像有游鱼在闹。
听这动静,还是胖鱼。
来时走的那边门口,忽然传来响动。陶缃立刻把手缩了回来,若无其事地转身站了起来。
来的人是长简,他看陶缃的位置,先是提醒了一句:“姑娘小心,那边是水。”见陶缃说知道,便又说:“郎君问姑娘晚上可方便一起用膳。”
欸,他怎么也开始叫郎君了?
陶缃下意识点了点头,听见长简要走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她连忙叫住长简,问出了那个让她纠结了一早上的问题:“请问,我到底该怎么称呼大人呀?”
长简回她的语气依然恭敬,却像是带了点笑:“这事,姑娘还是亲自去问大人吧。”
说罢,也不等她反应,立刻告辞出去了。
陶缃便只能又把疑问憋回了心里。
晚膳还在小花厅。经过一下午的摸索,陶缃已经对这里很熟了。她很喜欢这个地方,朗朗阔阔的。饭桌靠近院子一侧。临水的一侧,有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具和果子。旁边有一张矮榻,软软地塞着两个垫子。更靠水的地方,是一张琴桌,上面竟然已经摆上了她的琴。
她愉快地摸了摸琴,在这里弹,声音会不一样吧。
沈大人来得有些迟。陶缃倒觉得正好,她偷偷把今晚饭菜的位置都记熟了。
听到脚步声进来,陶缃站起来行礼:“大……”
卡住了。
沈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已经忘了昨晚随口说了什么。
“坐。”
于是两个人坐下开始用饭。
沈知用膳的时候,话很少。陶缃还卡在称呼这里,不知道如何开口。这顿饭,竟然都快过半了也无人说话。
沈知有些惊讶,他好静,平日里做事用膳等都不喜旁人打扰,身边伺候的人都养成了无事不凑在他身边的习惯。方才他也一时没想起来,她看不见,需要有人布菜的。
她却像是都知道这些菜在哪里。
这是,提前记住了?
看着她又伸出筷子,沈知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这一日可还适应?”
然后,他便看着筷子一歪,啪一下戳在了盘子边。
沈知拿起茶喝了一口,遮住了唇边的笑意。
“适应的。”陶缃默默收回了筷子。他忽然来的这一问,让她一懵,忽然记不起摆盘方向了。他应该……没看到吧。陶缃决定先喝口茶,一会儿再试。
茶杯的位置倒是好找。
余下的时间,沈知没再说话。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找对了位置,总算安安生生吃完了这顿饭。
有人收了碗盘,有人送来了灯火,有人在小几那边上了新茶。
陶缃和沈知坐到了那边。
夜风起了,这里却暖融融的,陶缃窝在蒲团上,该紧张的,不知道沈大人该跟她说什么。但她意外地觉得困困的。
大概是因为灯并不晃眼。
外面还时不时有扑簌的水声。
人放松了,她便没管住嘴:“今天好像没人喂鱼。”
“……?”即便是沈知,也花了一点时间才想明白她在说什么,“它们有些胖,要少喂些。”
“哦。”
陶缃点了点头,果然是胖鱼。
说了一句话,下一句话便有些忍不住了。她该问称呼。
“您……”话一出口,却先拐了个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交换姓名之前,先说自己的是没错的。
“阿缃。”
平平淡淡两个字,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说了出来。
陶缃的眼睫颤了颤,原来,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是这样的。但她又有些不服气:“那您知道是哪个缃吗?”
这下却把沈知问住了。没人说过,赵廷裕送来的契纸上,也只写了姓,没有名字。
“是哪个缃?”他认真地问。
这下,被问住的人却变成了陶缃。
她也不知道呀。
她甚至都不知道有几个缃。她爹娘又不识字,恐怕他们都说不清到底是哪个字。她问他的时候完全忘了,哪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沈知就看着陶缃坐在原地,拧着眉苦思冥想的样子。
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他已知晓她的身世,像她这样的姑娘,大抵是很难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他看着她灯下的眉眼,脑中不期然跳出一个字。
“是不是这个缃?”他问。
陶缃眨了眨眼,感觉他拉过自己的手,在手心写下了一串复杂的笔画。
痒痒的,她想缩回去,又想笑,却忍住没动。
写完了,他说:“是一种颜色,像初生的桑叶。”
陶缃见过桑叶,初生的时候,是一种浅淡却莹润的颜色,说不上是黄还是绿,但看着就让人
喜欢。她很喜欢。
她收回手,将手握了起来。
“对。”她说。
他们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那您呢?您叫什么?”陶缃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问这个问题了,但真的问出口,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自己真是有些大胆。可是,他都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沈知不知道她这些纠结,干脆地说:“沈知。”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知道的知。表字惟安,取‘知止而后能安’之意。”
沈知,沈惟安。
陶缃哦了一声,低头慢慢把一杯茶饮尽了。
一听就是他的名字。
沈知给她添了水,看茶汤已经有些淡了,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他说:“这里是我在淮州的落脚处,平日不常来,只偶尔住上几日。这里也不会有其他人来,你先安心住着。”
陶缃慢慢抬起了头。
沈知又想了想,才接着说道:“我接你过来,不为旁的,只是有桩要紧的案子,要借你的身份。此事原不在计划之中,是我临时起意。事关机密,当时也来不及同你说明,实在有些抱歉。”
陶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我的身份?我的身份……有什么好借的?”
沈知不知该怎么把这些东西摊开了跟她讲,又觉得说出来更会污了她的耳朵,只说:“此事不便详说,不会累及你。只是还得委屈你在这里再住些时日,过段时间我会帮你脱了籍。之后,你去留皆可随心。”
他做之前,明明觉得这样两边都好。他的局能成,她也能彻底自由。何况她若需要,他怎么会不管她。
毕竟她帮了他这么大的忙。
虽然她并非自愿。
但,真说出来的时候,看着她逐渐苍白的脸色,他却越来越觉得没底。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这样的结果,她不想要吗?
她怎么会不想要呢。
陶缃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沈知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陶姑娘?”
叫的原来还是陶姑娘。
她扯了扯嘴角,挤不出笑。她想,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一定显得很不识抬举吧。
他说之后。之后她能去哪里呢?她一个瞎眼的姑娘,哪怕自由了,又能怎么走?
可是她问不出口。问出口的话,她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可是到底为什么这么难受。她想到昨夜,她跌在他怀里,他先做的不是推开她,而是拉下帘子遮住了他们。
他那么耐心地帮她一点点站起来。她似乎听见了他轻轻的笑,是笑了一声吧。她以为,她是不一样的。
原来,没什么不一样。
“我刚刚……”她想遮掩两句,说自己欢喜傻了,却又知道他不会信,她勉强笑了笑,说,“只是没想到。”
她接着说:“您能想到我,是我的福气。您放心,我谁都不会讲。这些日子我便待在这里,我本来也不爱出门的。”
她听沈知没有回,便又说了一句:“多谢大人。”
尾音轻轻的,似乎比水声还要薄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