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当然
作品:《雾时春》 她是不是生气了?
往外院走的路上,沈知的脑中忍不住冒出了这个疑问。
这个疑问一直到他睡下,都没有想清楚。倒也不是一直在想,只是读文书的间隙,时不时就冒出来一下。
有时候是她苍白的脸色,有时候是她强笑的神情,有时候是她最后那句话。
多谢大人。
沈知不喜欢这个称呼。
昨天不是已经让她不要这么叫了么。
但她若非要这样叫,沈知……竟也没什么办法。
次日一早,沈知去小花厅用早膳。饭后,丫鬟上来收拾,他看是昨日一直跟着陶缃的青萍,便问:“姑娘还没起?”
青萍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回道:“回郎君的话,已经起了,是在内院摆的饭。”
她觑着沈知的脸色,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姑娘说没胃口,又身子乏,让午膳也摆过去呢。”
青萍是个识字的丫鬟,最爱读话本子。之前这宅子太清净,她天天闲得发慌。这会儿终于来了个姑娘,她觉得,发挥自己才能的时候终于到了。
这情况她熟。
果然,她见沈知看了过来:“可有不适,请过大夫了?”
青萍忙答道:“倒不像,我看……像是心情不好。”
她满以为,听了这个,郎君一定会过去看姑娘,然后两个人这样那样,就把话说开了。
谁知道郎君只是皱了皱眉,说,知道了。
她只得下去了。
下去的路上长简迎面走来,青萍想了想,还是拉过长简。“长简哥。”她指了指小花厅,又指了指正屋,“姑娘早上没来吃饭,郎君看着有些不高兴呢。”
“一天天胡想些什么。”长简有些无语。郎君高不高兴,能让她个小丫鬟看出来?何况,他俩昨天说的话,他在厅外,也听了几分。
“哎呀你信我。”青萍有些急,“姑娘昨儿还那么喜欢小花厅,今儿怎么偏不去了。郎君平日早膳也就随便在书房吃两口,今儿怎么偏要去。”
“行了行了,收拾去吧。”长简挥手赶她,“郎君和姑娘不是那种关系。你少看点话本子,下回不给你带了。”
青萍怏怏地走了。难不成,真是自己看走眼了?
长简一路走进了小花厅。沈知正站在水边,低头看着水面。
长简走上前,便听到沈知问他话。
“鱼是不是该喂了?”
“啊?”长简一愣。
“鱼。几日没喂了吧。”
长简这才反应了过来:“郎君不是说这些鱼太胖,让尽量少喂?”
沈知神色不变:“秋天了,也该多吃些,好过冬。”
长简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属下让人去?”
“不必了,拿来给我吧。”
看着沈知带着一包鱼食往内院走的身影,长简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青萍这丫头,话本子还真没白读啊。
---
陶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凭什么生他的气呢?她怎么敢的?
但她就是生了,这气还颇有些大。
但生气归生气,她却是不敢真的向哪里发火,只能憋着。昨日刚去小花厅,她就喜欢上了那个地方。那里倒合适她消化消化。结果今早一问,大人的早膳也摆在了那里。
不是她的小花厅。
算了,难道这正屋就是她的不成?
她有什么。
她不想去吃饭,只在内院的东边偏厅里胡乱用了些。吃完后发了会呆,想了想,将耳朵贴上了偏厅的墙。这面墙后是不是就是那池水?她能不能听到,他什么时候走,好去坐坐。
当然,她什么都没听见。
倒是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声响。陶缃一下摸回来端端坐着了。
沈知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闷闷地喊大人。
沈知抿抿唇,没接她的称呼。
“今日该喂鱼了,你要不要去?”
陶缃一下仰起了脸。沈知感觉她的脸色都亮了几分。
“我能喂吗?”
“为什么不能。”
陶缃没忍住这个诱惑,还是跟着沈知去了。
沈知带她走的是另一条路,不必穿过天井,从东偏厅这边出去左拐,有条小路。小路很窄,两边都是草。陶缃走得小心翼翼,沈知回头看她,手指动了动,却没有伸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小角门,便来到了水池所在的小园。
陶缃闻到水气,一下就觉得畅快了不少。
沈知还在慢慢往前走,又走了一会儿,方才停下。
“我们到了?”陶缃问。
“这边水上有个小亭,你想上去吗?”
“是水中央的那种?”
“对。”
陶缃点了点头。想的。
“这边太窄了,两边都是水,我得牵着你。”
跟她说做什么,这会儿知道问她了?陶缃心里偷偷嗔了一句,却还是把手递了出去。
这次却是没隔袖子的。
陶缃的手心像是被蚂蚁蜇了一下。
好在只有很短一段路。
刚踩上平地,他就放开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发生呀。
陶缃转过了身。
陶缃觉得,水上的亭子像小船。肯定比小船要稳,但水绕在四周,发出柔柔的波声,真有点像当初在水心船上的样子了。
她小心地趴在亭子边,从沈知手里接过鱼食,一点点往里撒。
她不知道这些鱼是什么样子,但听着它们欢快的拍水声,眼睛忍不住弯了弯。
她不知道共有多少鱼要喂,估摸着差不多了,便侧过脸问:“可以了吗?”
沈知看着她。她今日又穿回了素净的颜色,发间也只插了一根碧莹莹的玉簪,她一侧脸,便有几缕发丝落到了唇上。
沈知几不可察地退后了一步。
他从陶缃手里接过了鱼食袋子,没有回她的话。
陶缃没在意,又探头探脑地吹了吹风,才坐了回来。
然后她听见沈知说:“阿缃。”
她刚坐稳,又不动了。
沈知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又开了口:“这件事,我没有问过你的意思,便擅自做了主。是我的不是,对不住。”
陶缃面无表情,似乎连呼吸都控制住了。
沈知接着说:“你原非自愿卷进来,却到底帮了我。是我欠你的。”
他昨晚想了想,也觉得话说得太轻易。她孤零零一个人,眼睛看不见,亲人别说找不到,就算找到了恐怕也靠不住,能去哪里?这世道,寻常女子尚且极艰难,何况她。
“此间事了,你若想走,无论去哪,我帮你妥善安置。你若无处可去……那便留下。”
“留下?”陶缃努力绷起脸,眼圈却有些发涩,她说,“留下做什么,给你弹琴?”
她知道不是,但她害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自然不是。”沈知温声说,“你什么都不用做。”
陶缃不敢信。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做。
她到底帮了他多大的忙?
还是,他的意思是……陶缃心头一紧,不敢问,却又忍不住问:“如果我不走,你就养我一辈子?”
“对。”他答得干脆。
“以什么身份呢?”她终于还是问了。
不该问吗?她以后回了良籍,一个未婚姑娘,不清不楚地被他养着是怎么回事,说不过去的。总该提前问问清楚。
等待他回答的时候,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沈知迟迟没有回答。
陶缃不知道,已经这样紧的心,还能被攥得更紧些。紧得她连呼吸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她终于等到了他的回答。
“你若愿意,我认你为义妹。”
陶缃好一会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义妹?”她嘴唇抖了抖,又重复了一遍,“义妹?”
沈知的回答打碎了她最后一丝怀疑。
陶缃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进了卧房,几步便扑到了床上。不到两天的工夫,她对这里已经很熟了。
她将头埋进被子里,只觉得自己荒唐又可笑。刚刚路上还在忍着,怕在沈知面前掉眼泪,这会儿,却哭不出来了。
原来真的都是她想多了。他只是觉得她可怜。
谁都能觉得她可怜,为什么偏偏是他。
当然。
给她倒茶,当然是因为她冷。救她出来,当然是因为她遇到危险。给她买巧果,当然是因为她嘴馋。
当然。
再来找她,当然是给她还帕子。自己笨手笨脚烫了手,他当然要给她上药。还有,还有……
桩桩件件,都是当然。
她反复回想,每一件,嚼碎了,都觉得当然是因为她可怜,当然是因为他心善,当然不是因为他爱她。
可是,怎么办,她爱他呀。
陶缃终于痛哭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