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两年
作品:《雾时春》 陶缃有十来日没有见到沈知。
也不是全然见不到。偶尔前院有人回来,她隔着几重门,能听见一点动静。可她不去问,也不出去。
沈知似乎也很忙。
这样的响动,这些天里,她也就听到过三四回。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人还没反应过来,鼻子就酸了。到后面,终是渐渐好了些。
她不太敢想沈知,因为一想就疼。但又没法子不想。于是就这么疼一阵,想一阵,再疼一阵,日子恍恍惚惚地过去了。
这一日,她听到青萍和菱枝两个丫鬟在天井说话。
“这边搭个葡萄架多好,藤爬起来又能遮阴,又好看。”
“你就想着吃。葡萄藤哪有那么快,长起来得两三年呢。”
“那怕什么,反正咱们一直在这儿,又不跟着郎君走。”
陶缃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菱枝道:“你就仗着郎君宽和,什么都敢折腾。等两年后郎君回京了,你这葡萄还没长好,就让人拔了。”
两年后,他就要走了?
陶缃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天地一直小小的,以前还有整个乡野,后来眼睛坏了,便极度小了。她换了地方,换了好几个地方,但始终没离开过这淮州城。她当然听说过平江府城,听说过京城,听过许多地方,但没有亲自到过,总觉得这些地方不是真的存在着。
原来是真的,传闻中的天子脚下,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那她呢?
她若留下——她心里又闷闷地痛了一下。她把那痛挨过去,然后想——他会带她回京?还是,把她留在淮州?
她觉得还是留在淮州的好。
他这样的人,总要成家的,她不想看着他那样,那便离得远远的。
这样也很好。她甚至有些天真地想着,离得远了,大概慢慢就过去了。
打定了主意,她便开始思考自己留在淮州能做什么。她不愿做他的义妹,也不想真让他养一辈子。她自己能拿出手的,大概也就是琴艺。
若真只有两年,时间其实并不多。
她细细盘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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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打听教习?”
平江府衙,沈知从文书上抬起了头。
“是,似乎把那几个丫鬟都问了一遍,有一两个丫鬟还来问过我。还问了高管事。”长简回道。高管事是淮州宅子的内管事,人有些严肃,没想到陶姑娘连她也问上了。
沈知放下了文书:“打听这做什么?”
长简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事不太寻常。
果然,当天下午,他们便回了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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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有了动静。
陶缃听见了,却没有问。
他大概又是暂时休整,一会便要走了。
没过多久,青萍却喜滋滋地跑了进来:“姑娘,郎君回来了,问你得不得闲,请你去小花厅呢。”
陶缃一下坐直了。
原来这次不一样。
不过也好,她觉得自己想清楚了,已经不怕见他了。刚好,她本来也有事情要问他。
明明从前也常常许久不见,她却从没像这次一样,连去小花厅的一段路都觉得太短。
桌上已经满是茶香。
陶缃刚坐下,准备好的话还没出口,便听沈知说:“你要走?”
她寻找茶杯的手一顿:“什么?”
“听说你在打听教习。”
哦。陶缃明白过来,摸过茶杯:“没有呀。只是先问问。”
她又加了一句:“你不是说还要待一段时间么,肯定不能现在走的。大概要多久呀?”
既然帮了人家忙,自然要帮到底的。
沈知似乎是想了一下,才说:“现在还说不好。”
陶缃宽容地说:“没事儿,反正最长也就两年,你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我也好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沈知问完这句,才发现自己问得有些太快了。
好在陶缃没觉得什么,淡定地答道:“准备以后做什么呀。我这些天想了想,还是得有一份自己的生计,不能全靠别人。”
沈知顿了顿。
“我总不算外人。”
陶缃一时没接话。
不是外人,又是什么人呢。
她可不认他当义兄。陶缃藏起心里冒出的一点不高兴,只道:“那也不能一直靠您呀。”
她接着说:“您总有自己的事,我也得有自己的日子。”
怎么又叫上您了。沈知简直有些头痛。
他到底没再说这个,只问:“你都想了些什么?”
陶缃本来就打算同他说这件事,闻言便认真起来:“我想了几个法子,您帮我听听。”
“你说。”
见他要听,陶缃忽然又紧张了起来。她仔细想了这么几天,自认为已经很周全。但沈知毕竟是那么厉害的大人,听了不会笑她吧?但她又毫无道理地觉得,他不会。
她有点忐忑地先提了第一个方案:“我想着,城里总有教琴的地方吧。我可以去问问,看收不收教习。”
“教什么人?”
“自然是学琴的人呀。”
沈知说:“我是问,男学生还是女学生?”
陶缃这才明白过来。
沈知继续说道:“若是只教女眷,倒不是不行。只是这种地方未必多,你每日来回也不方便。真要去,得先把住处和来往的人问清楚。”
陶缃哦了一声,提了另一个方案:“那我也可以去别人家里教。大户人家的姑娘总有人学琴吧。或者给女眷做琴师。”
沈知想了一下,说道:“白日去可以。长期住进去不好。”
“为什么?”
“主家若好,自然没什么。若不好呢?你看不见,又是寄住在人家宅里,到时候想走都未必方便。”
他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但连续被否,还是让陶缃觉得,今天的沈知怎么有点烦。
她闷闷地提出了第三个方案:“那我自己租个小院,收学生上门呢?”
沈知停了停,说:“这个可以。”
欸,不反对了?陶缃坐直了一点。
沈知却又继续说道:“但不是这两年。”
他接着说:“你届时刚脱籍,在淮州又没有自己的名声。别人凭什么把女儿送来跟你学?就算有人来,你一个人住,日常出入、采买、收钱,谁帮你?”
“等你先有几个固定学生,再请个可靠的婆子同住,这条路倒走得通。”
陶缃又窝了回去:“我都还没开始呢,你就替我想完了
。”
沈知喝了口茶:“既关系到此后生计,就该提前想清楚。”
陶缃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还有一个方案忘了说。
其实她不准备今天提的,总觉得跟沈知提有些怪。但是,早晚也要让他知道。毕竟,万一真的……也要让他掌掌眼。
她想了又想,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开了口:“其实……我还想了个法子。”
“什么?”
“就是……”陶缃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沈知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陶缃低下头,有些害羞地说:“若遇到合适的人……也可以……”
哎呀,实在说不下去了,他应该听懂了吧。
沈知当然听懂了。
但沈知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她这个年纪的姑娘,也是该说亲了。她看不见,又生得好,若不愿留在自己身边,恐怕嫁人是最好的办法。
有他看着,对方也不敢不好好待她。
但是,她为什么就不愿意留下?
沈知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但他不敢想。
陶缃等了一会儿,以为他没明白,只好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不用大富大贵,待我好就行。”
沈知简直想冷笑,就这点要求?人好有什么用,真遇上事情,他拿什么护你?但话不能这么说,他知道陶缃这姑娘,看着软,主意大得很。他又想了想,才开口道:“有人同你提过?”
“没有啊。”陶缃摇摇头,“只是说以后。”
沈知莫名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陶缃又说:“我也不太懂这些。若真碰上了,您帮我看看,好不好?”
沈知这松掉的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才说:“这事不急。”
陶缃微微皱起了眉。
奇怪。
前面那些,他虽然说基本都否了,但起码都给她耐心地讲了道理。到最后这一条,怎么听着想要否了,却不给她原因?
难道……陶缃心头一跳。
难道是他讲不出道理?
她觉得心头隐隐闪过了什么,但没抓住。
手中的杯子热热的,是沈知不知什么时候给她续上的新茶,她低头喝了一口:“现下是不太急,不过两年时间说快也快,您若遇见合适的,帮我留意一下就是。”
他会答应吗?这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沈知却根本没接这话,忽然问:“你很想嫁人?”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陶缃愣了愣,说:“也没有很想吧。”
沈知声音温和了一些:“嫁人不比教习,是一辈子的事。你看不见,还要比旁人更谨慎些。”
“那您的意思,一辈子不嫁更好?”
“……我没这么说。”
陶缃眨眨眼:“那既然要嫁,趁这两年更好吧,您能帮我看看呀。”
沈知依然没有接她这句话。他说:“既然没有很想,便不必急。若只是担心以后无人照应,不必因此嫁人。你若真心想嫁人,再与我说。”
说罢,也不等陶缃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陶缃坐在原地,托着腮思索了起来。
听着没问题,怎么总是觉得,有点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