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嘴滑舌。」

    宋衔枝心神微漾，精神提振不少，稳步上攀。待爬出谷口，他眯眼扫视四周，寻见已接回断臂的守向君，便引着小五朝他们走近了些。

    “道友，我便在此休整……咳咳咳……”

    宋衔枝话说到一半，忽地抬手捂住胸口剧烈咳嗽，将特意压在喉间深处的淤血全部呕来。

    小五见他本就血迹斑驳的法袍，又添大片新鲜血色，连忙腾出一只手上前虚扶，担忧道:“宋道友！你还好吗？”

    宋衔枝轻轻摆手，就地盘膝坐下：“我无妨，自行调息休养片刻便好。只是我师弟伤势危急……”

    他面上露出难色，话到此处便不再继续。

    小五善解人意道：“我略通些治愈术，可为你师弟疗伤，你且安心顾好自己。”

    “多谢道友仗义相助，瑶光宗感念大德！”

    “道友不必这般客气。”

    小五抱着缠雾退开数步，寻了一处地方坐下，着手施术。

    宋衔枝也不再耽搁，闭目凝神，催动功法修复体内伤势。

    程实留意到不远处调息的二人，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宋衔枝与缠雾身上来回扫荡，眼神冰冷：「你为何还留两个活口？未曾撞上他们？」

    守向君摇头：「看样子，他们许是中途遭了魔物袭击，便直接折返了回来。但眼下守住谷内大阵最要紧，你我也没空追杀……罢了，就让这二人苟活于世，万一仙盟查到了蛛丝马迹，他们，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程实思之有理，便收回目光，按下了暗中灭口的心思。

    缠雾身上狰狞的外伤结痂痊愈，久违的光线穿透眼皮，刺得他有些不适。他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小五微微一怔，收了术法，随即松了口气：“内外伤势已无大碍，没想到道友恢复得这么快。”

    缠雾望向不远处的宋衔枝，撑着地面起身拱手：“此番多谢道友倾力相救，大恩没齿难忘！”

    说罢，他探手从储物袋取出数罐玄品中阶丹药：“这是我入谷前新炼的一批丹药，品阶虽不算高，可用来自用，余下的也能换取灵石，还望道友收下。”

    小五几番推脱不下，挠了挠头，笑着收下：“道友太客气了。我名肖武，师门排行第五，你唤我小五便可，今日算作结识一场。”

    二人都不愿让对话停在自己这一方，不停寻找话题，一问一答，聊得有来有往。

    宋衔枝在一旁等候许久，见二人闲谈迟迟没有收尾，不耐烦站起，转身又戴回温雅假面，打断道：“师弟，掌门临行前还曾吩咐，要我们绕道流荒域历练一番再归宗门。事不宜迟，我们早些动身吧。”

    流荒域地处三界交界，三方势力交错纠缠，常年战乱不休，但也正因杀伐不断，实战机遇极多，历来是修士磨砺身法、突破修为的绝佳历练之地。

    肖武望了眼天色，神色认真叮嘱道：“我曾随师兄去过一次流荒域。那里虽适合修行进阶，但近些年来，邪修在那方地域扎堆盘踞，险象环生。你二人此番从魔域方向穿行回人界，必经整片区域最混乱的地带，一路千万小心。”

    “多谢道友提点。”

    宋衔枝微笑着拱手行了一礼，旋即御剑升空，驶离归光谷岸畔。

    缠雾见状，朝着肖武深深躬身一揖，随后化出原型，拔腿追逐天边法剑残影。

    流荒域域归光谷分列魔域北、南边两端，遥遥相对。二人一前一后，横穿苍茫荒原，翻越层叠群山，一路疾行，不多时便踏入了魔界腹地。

    确认周遭再无尾随修士、亦无暗藏神识探查，宋衔枝寻了一处空旷僻静的黑石滩，收剑落地。

    他将躲在意境内准备呼呼大睡的栖鸦拎了出来：“是你吵着要来妖界的，出来赶路。”

    “切，小气鬼。”

    栖鸦蜷在他的影子里，闻言想起自己有两仪伞可以遮蔽天光，便取出来撑开，慢悠悠脱离影子，显化出身形。

    宋衔枝扫了伞一眼：“先前怎么不见你拿出来用？”

    “因为之前没有啊，这是寄云前不久送我的。”提及寄云，栖鸦取出万象镜，准备将人放出同行。

    镜中，寄云正乖乖靠在千影怀中、听扶摇念书。

    栖鸦见状，歇了有难同当的心思，重新把镜子收回去，转而问道:“药修呢？”

    “在后头。”

    “那我们等等他。”

    栖鸦就地蹲下身。

    看在这柄伞帮她大忙的份上，她勉为其难帮寄云照看一二。

    宋衔枝望着身前和黑石滩融为一体的大号黑菌菇，意识恍惚。记忆中那朵小蘑菇与眼前身影缓缓重合，似是幻梦照进了现世。

    宋衔枝回过神，浅浅颔首:“嗯。”

    他正好趁这段空隙，炼化剩下的半成品走肉。

    “我入意境一趟，若有突发状况便唤我。”

    黑色伞盖上下点动:“好。”

    栖鸦蹲了半晌，渐渐觉得无趣。

    这地方坑坑洼洼，没法躺下酣眠一场，她只得另寻法子打发时间。

    栖鸦召出白露剑，随意抓取识海中飘荡的一本剑谱，悠哉悠哉练起剑招。她还是觉得附带咒术的白露剑更适合攻伐。

    另一边，缠雾朝着宋衔枝身影消失的方向狂奔。想到很快便能见到阔别二十余年的乡亲族人，他满身疲惫一扫而空，脚步愈发轻快。宋衔枝还未从意境中脱身，他便一阵风似的掠过栖鸦。

    栖鸦瞥见灰白身影从眼前闪过，愣了一瞬，连忙奔走相告：“诶、诶！药修，我们在这儿！”

    缠雾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称谓，反应过来，猛地刹住脚步。他回头仔细一望，这才瞧见躲在伞下的栖鸦，转身快步折返。

    见缠雾四处张望，栖鸦并不打算呼唤宋衔枝。万一对方又在画符布阵，打搅到他免不了要挨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老实等着比较好。

    “你师兄有事，在这等会儿，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出来。”

    栖鸦简要说明一番后，不再理会缠雾，继续琢磨新剑招。伞面宽大兜风，掣肘身形辗转，她停下动作，眯眼望向昏黄天际。

    经过这些时日休养，人形长时间暴露在弱光中已经无碍，影身亦可短暂现身，只是无法掩藏魔气。不过眼下身处魔域，也没有外人，泄露也无所谓。

    念及至此，栖鸦将伞收拢，身形敏捷了一倍不止。

    缠雾感知到浓厚魔气中交杂着正道剑气，忽地记起宋衔枝当初那句一言难尽，反应过来是栖鸦取走了传承。

    自从扶瑶同千影同归于尽，人族便将魔族视作邪祟一般的存在。缠雾不解，为何扶瑶死于魔族之手，但仍把一身功法赠予魔修？

    莫非……是这名唤栖鸦的魔，本心向

    善向上？

    缠雾望着哼哧练剑的栖鸦，只觉自己勘破了真相。

    回想洞窟之中，栖鸦也始终埋首剑道，不是琢磨如何增强剑威、就是同寄云对练学习剑法。果然，种族并非桎梏，只要心存善念、勤勉精进，便能得到前辈赏识。难怪师父一向对他放养，原来是他不够自觉！

    思及至此，缠雾也不再干坐等候，取出一册丹书，低头便翻阅起来。

    不多时，宋衔枝自意境中抽身而出。

    为缩短赶路时日，他只得肩扛栖鸦、手拎缠雾，一人一影一镜一兽，一同向着北方疾驰。

    途经九阙渊上空，栖鸦垂首远眺那座空寂的魔都。

    十八年前的人魔大战落幕，两界格局重新洗牌，魔族群魔无首，遭仙门联手讨伐之后溃不成军、四散逃亡。魔都是仙门必剿的目标，早在她出谷时，此地便早空空荡荡。

    栖鸦生出几分惋惜。

    这般广袤大好疆土，闲置荒废，实在可惜。

    北方潇潇，她生出几分豪情壮志:“宋衔枝，我决定，以后我不回光谷了，我要在这画地为王、重建家园！”

    宋衔枝闻声垂眸看她，淡然开口：“你先要有足够本事，不然一旦在此显露踪迹，仙盟便会率众前来围剿。”

    栖鸦兴致不减：“要不你再加把劲，当上仙盟话事人，让他们别再来魔界嚯嚯我们普通魔族了，把矛头对准邪修去！

    魔族也就几颗坏蛋污了全族名声，那些邪修可是个个作恶。要我说，人魔对立、妖界内乱，说不准就是他们暗中挑拨起来的，叫各方彼此牵制，无暇联手对付他们，他们好在暗处悄悄壮大势力……”

    宋衔枝细细斟酌栖鸦的说辞。

    这般局面，的确极有可能。

    宋衔枝本打算继续往深处推算其中关节，奈何栖鸦在耳畔喋喋不休，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声音，沉不下心思忖。

    不知第几次被打断思路，他单掌捂住一侧耳朵：“你努力些，剿灭邪教统一三界得了。”

    栖鸦闻言当即安静下来，认真掂量此事可行与否，末了郑重点头：“我看行。”

    只要天下安定、众生不再四处流窜，她便能踏踏实实窝居家中睡大觉！

    “那你现下先闭嘴，好好思考要如何精进修为。”

    栖鸦脑海畅想一番四海安宁、自己高枕无忧的光景，眼底燃起斗志：“离妖界还有多久？”

    “两日。”

    “那我去识海研读剑谱，你别把我甩飞了。”

    宋衔枝抬手将她从肩头取下，握在掌中：“这下安心了？”

    栖鸦满意颔首，安心沉入识海，翻出尚未研习完毕的剑谱继续演练，挑刺劈斩间，绵软的剑气渐渐凌厉。

    残存剑意辗转回旋，海面频频掀起惊天骇浪。

    万兽岭南麓。

    祈真扛着重伤昏迷的祈言立于六族包围圈中央，额头布满密汗。她一面凝出护盾挡下接踵而至的攻势、一面朝着同一方位掷出各式爆破法器，轰鸣声不断。

    尘土飞扬间，她迅速化身重明鸟，从炸开的小道空缝中逃出合围，埋头振翅疾飞。

    逃至妖界边境，祈真早已精疲力尽。她回头瞥了眼铺天盖地紧追不舍的追兵，咬牙扎进身前“黄土墙”。

    望见猎物遁入流荒域，一妖族心生忌惮：“首领，我们还要继续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