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美言美酒
作品:《剧本重演》 天色渐晚,路上的人都少了大半,十分清冷。一是每日放电的时间有限,都抓紧在这一间断把手里的事忙活完,二是上面也有规定不准过于娱乐,虽说这里房屋挨着房屋像个紧密的蜂巢平日过个路都要肩擦肩的,却也兴不起什么好玩的。
再者,是怕这‘令我厂’的人多想。毕竟他们可以靠着等吃等喝过完一生,而提供这一切的就是零俄厂,人家卖力气干了活这待遇总归是不一样的。
穿过那条黝黑的小道后有一块辽阔的空地,就像是一块洁白的巨布搭在路面。上面一尘不染,走上去的每一步都发出了空洞轻灵的声音。空地的另一头就是灯火通明的零俄厂了。
白日劳作,夜间狂欢。
偶尔有几个铺面还在忙碌。其中就包含大伙食堂。
劳作越多,地位越高。
“现在可说说你的那个……中间世界吗?”施桁走到半路开口问道,“你打算如何去?”
盛禾安望着前方,挑了挑眉,“你相信我的话了?”
“没有。”斩钉截铁。
“本来呢尽快动身。”盛禾安指着自己的眼睛,“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施桁默了几秒,顺便把肩上的绳子换到了另一边,绳索粗糙,把他的皮肤都磨得通红。这些事,从小到大他都是交给专属的机器人做的。
他想着,又问:“你为何就执着于去找那个中间世界?”
盛禾安大叹一口气,“自然是嫌这里不好呗。”
“若是不好,你现在必死无疑。”
他说完,前面的人脚步顿住不走了。
盛禾安转过头,也不知是不是在看他,她说:“施桁,可是我觉得很怪,这里的所有都很怪。”
面对这个与自己纠缠一世的人,她忍不住以知心人的身份亮出内心抱怨一句,算是喘出那口气。本来没有期待他有什么反应,却听见下一秒:
“我也觉得是。”
盛禾安的心一瞬间提起,开始以疯狂的频率跳动。
她几度张口,话到了嗓子眼却又生生按下。捏了捏发麻的手指,血液仿佛此时才开始流通。
道:“施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如果,他们两个都记得上一世的记忆……
“知道什么?”施桁反问。
盛禾安一字一句,“若往后只剩虚度,我就为你种下麦穗花,日复年年,守尽此生。”
施桁眼眸微动,情绪似海般翻转,最终他咬着牙横眉压眼,良久吐出:“啊?”
“你在说啥”
“啊?”盛禾安一愣,她补充:“这是我们定情的话,然后我就点头说也好,熟了能蒸馒头吃,你就一周没理我!”
盛禾安眨巴着双眼,涣散的目光都快要逼出一条光束,“不耳熟吗?”
施桁:“我们不是才初见吗?或者,你把我当成谁了?”
盛禾安道:“我又能把你当成谁谁谁。”
“况且……虽然是叫麦穗花这个名字,但不是麦子。还说馒头,就是花汁你也榨不出几滴。”
盛禾安拍手:“对!就是这句话说得一模一样。”
施桁呵呵两声:“你这样认为也好。”
这下便弄得人满脑疑惑,盛禾安那疯狂跳动的心也渐渐平息下来,如此重要的节点施桁不应该忘记……可随即一想又或者他根本就不记得上一世的事。
真是空欢喜一场。
“一切打住!”她说,“那你先告诉我你知道的事。”
施桁摊手,“你告诉我我就说。”
盛禾安抓狂,“那好,我们就一辈子不知道吧”
反正他是否记起对自己的计划影响不大。
走着走着,盛禾安突而随意地说:“仔细脚下,小心前面的路。”
施桁有点耳背,歪头想让她再说一遍。
啪嗒——
骤然间以脸触地,摔了个狗啃泥。且碰巧这里都是泼废水流径的地方,土壤松软十分贴身。
盛禾安听见动静,侧过头虚虚掩掩地捂着脸。毕竟几步就到零俄厂,下一秒那些嬉戏的人就会蜂拥而至看热闹……
与脑海里摔得龇牙咧嘴的画面不同,她没看见脚下那个摔倒的人面无表情,弄出动静后身轻如燕地翻了个身,站起时身上并无一丝污秽,极快地扔掉了手里的工具。
盛禾安:“你,没事吧。”
施桁立在旁边,很是配合地咬着舌头回答:“嘶——有点痛,但没事!”
“这是……盛林那家的?”
厂门口有一人提高音量问道。
盛禾安走到前面,她以为施桁疼得还没爬起来,得替人挡住,他最好面子。笑道:“是的,我们是来归废材的。”
那人招招手,说:“我在这呢,你看哪边?”
施桁瞧着面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人,过了三秒才伸手把着她的肩膀往正确的方向掰,他弯腰附在耳边,音色沉润又拿捏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痛感,说:“在这边。”
盛禾安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捂着耳朵,向前一点头,意思是带路。
两人走到了跟前,那人拿着一本事薄翻看,看了一眼盛禾安和旁边陌生的脸,公事公办地说:“违反期限了啊”
“劳驾通融通融。”
盛禾安笑得讨好。
“免了免了!去悟房挨几个手板吧”
盛禾安垂头丧气,敢怒不敢言,只能心里流过几句话。她拉着施桁就往里走,显然去悟房这条路也是轻车熟路。
施桁指着自己的脸,“我也要?”
“不然呢,你跟她一起来的不是一家吗?”
*
领过罚,把废材还到铺面。铺面关了门,就需把这些整整齐齐码放在专门放置的篮筐里。这一劳动自然就交给了施桁。
忙完了一切,盛禾安就提议带他到厂里转转。
说是厂,其实就算是一个新的城市。相比于‘令我厂’单一的住所这里就显得比较复杂了。不过,没有医院。医院单独在一个地方,选的位置也是风景稍微好一点的。零俄厂奉行的是重工业在边围,电力、化工等像一个坚实的围墙保护。而轻工业自然靠近中心了。想进厂共有十六个路口,每个路口都有专门的人把守着。两两路口之间互相对称,直着那条路可走穿整个厂。八条大路横切成十六块区域。区域中间是住的地方,道路两边各种工厂、店铺琳琅满目。
自然,在零俄厂的最中央就是那座唯一修了十层楼高的大伙食堂。棱柱形的建筑,顶楼每一面都闪烁着醒目的红光两字:“伙食”,四周墙壁则是耀眼的金光围绕,属实独树一帜。
“感觉如何?”盛禾安问他。
施桁欲言又止,想了想不能拂人面子,憋出:“还行”
盛禾安笑着摇摇头,他还是收敛了,毕竟上一世的他心直口快说出“就算个这?”碰巧被人听进去,追着他打了两条街。说起追街,当时他们也是慌不择路地闯进一家工厂,织布机高速旋转排布密集,一不小心误碰操作杆,整排织布机卡线、扯断大量棉纱,机器齿轮卡死损毁,这还好,但就是伤了好些人。连界主都惊动下来,对着他们好一顿批,也幸亏这个世界只能老死,不然当时的皮开肉绽哪能撑着他们到大结局。
施桁忽而两指交叠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一脸奸笑着干什么?”
盛禾安立马捂住自己的脸,揉了揉发酸的肌肉,友好地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吗?”
施桁摆头,“没有。”
咕噜咕噜——
“你饿了”
“你听错了”施桁默默收紧。
盛禾安一副
了然于心,很是包容地拉着他的手臂,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指,说:“让姐去给你要点吃的吧”
施桁浑身不自在,想要抽回手,余光中瞥到人抖着身子偷笑就像一只吃着坚果的小松鼠。他的动作变缓了些,最终放弃挣扎。
没走两步路他们就遇见一家热气腾腾的水煮菜,色泽红润,味道飘香。
施桁本是家里嫌着饭菜卖相不好,他才勉强塞了两口,如今看见这些在红汤里咕噜的蔬菜食欲也勾起几分。
“就这……”个吧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盛禾安目不斜视地拉走,“别想了,现在的时间段这些都只能零俄厂的人吃。”
“哦”
……
路过一家卖相比较差的摊饼。
“那这个”
“不能吃”
……
飘香的酒铺。
“喝点酒总可以了吧”
盛禾安一脸黑线,“想都不要想!”
“可是你爸坐在那里喝。”
“?”
盛林畅饮一杯,烈酒下肚浑身毛孔打开,舒爽得忍不住喟叹一声。然而他随意往外一瞄,浑身吓得一激灵。只见他女儿身子面向前方,剩个脑袋偏过来眼神空洞地往里瞅,后面施桁扯着她的衣角,眼睛骨溜溜地盯着店牌混是狂热。
“爸?”
盛林忙擦干净嘴角,又顺了几口清水下去。跑过去笑道:“小安啊。”
盛禾安嗅着他身上浓厚的酒味,“你不是去拿汤了吗?”
盛林拍拍后背,背着呢。
施桁追问:“不是说这只能零俄厂的人才能吃喝吗?”
盛林挠了挠头,倒是盛禾安见怪不怪,规矩是死的,东西吃进肚子里了还分什么人。盛林每日都来这里拿饭,他这人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到了外面一张嘴却能说出花来,还总爱硬着去凑热闹。
所以,不足为奇吧……
“我说你动作怎么这么慢。”盛禾安说着压低了声音,“可又探到什么?”
盛林捂着嘴也悄声说:“回去细聊。”
“你们这是去哪?”
盛禾安示意施桁,“他饿了。”
“不早说。”盛林从兜里掏出两块金灿灿油咧咧的摊饼。
“!”
施桁也是不客气,两三口就吞下了肚。
想着零俄厂其他区域的分布也是倒差不差,没了继续逛的意思,三人就结伴一起回到家。路上碰见了鬼鬼祟祟的音痴子,好似已经跟了他们一路。施桁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但他不认识。盛林扯着嗓子招手让他过来。音痴子脚步迟疑,又瞧着盛禾安神色如常,心中的气继而重燃,背过身子就跑了。
“你们好歹交了几年朋友就这样决裂?”盛林苦口婆心,“有什么误会纠葛当面摊开”
“我……”
盛禾安堵着气不想说话,知道他跑了,手中的木棍一顿。
施桁适时开口,“他谁啊”
盛林神秘一笑,“就是砸你脑袋的那人”
“我……”
——
一进家门,三人与坐在正堂中央的秋明禾面面相觑。盛林认怂极快,连忙跑过去又是捶肩又是按腰,“下次不敢了。”
“嗯?”秋明禾只抬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争取”
一旁的盛禾寒瘫倒在椅子上生无可念,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道:“爸,你这事生生要饿死我啊。”
秋明禾感慨:“几小时前的三碗米饭白吃了”
盛林一脸歉意。快速收拾好后,每人面前多了一碗油润泛白的汤。
言归正传。
盛林吃饭途中拿过来一张零俄厂的地图,画上某一圈,说:“今日我去打听了。小安,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开一个店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