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日常危情

作品:《剧本重演》

    他说这话脱口而出的轻松,却难想这其中的复杂。盛禾寒停下手中的筷子,毫不客气:“爸,你脑袋晕了?”他看向秋明禾,然而对方只是极为淡定地喝着手里的汤。

    “这事我能胡说吗?”盛林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胡子,“明日你们可知什么日子?”

    众人摇摇头。

    “9区的造纸厂的老板你们知道吧”

    秋明禾回忆了一下,说:“记得,她还是伯长。”

    她忽然看着盛林,恍然大悟,“明日好像她就要去世了吧?”

    盛林拍手,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继续道:“所以上面会统一办一个丧礼,包括明日走的所有人。”

    盛禾寒有些不明白,他很少出去走动了解这些,问:“所以这和开店铺有什么联系?”

    盛林眼珠极快地转了一下,喝进杯水后摆手:“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了。”

    “——”

    “因为了解这件事的时候顺便听见他们说9区这些年的人口少了许多都有房空置。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万一哪天就轮到我们呢?”

    秋明禾指手画脚,侧身悄声贴着盛禾安的耳朵说:“你爸喝了酒,又糊涂了。”

    盛禾安极为配合的左右晃头。

    盛林耳尖,将话听了进去,鼓着眼睛提高声量道:“我糊涂什么!”

    秋明禾幽幽看过来。

    他语气减弱,便自动忽略话题,“这个暂时不说,明日你们要去看吗?”

    “丧礼啊”秋明禾把字嚼得极为绵长,“我疯了?”

    那有什么好看的。

    “我要去”

    盛禾安突然答道。

    几人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她。

    盛禾安笑容浅浅,“可我们再不喜欢,一家总得去一个啊。”

    这是硬性要求,必须彰显你对上面的绝对服从,为着上面的情绪而感染欢喜或哀伤。简单来说,就是需要哭丧的。

    盛林眸色暗了暗,下意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却空荡荡等不下一滴,他又放下,“其实你不去也没人发现,万一那些个眼瞎的……”

    秋明禾往他嘴上打了一巴掌,白水直直往着他的嘴巴里灌。

    盛禾安对着面前人,以为是施桁,眉头挑了挑,头往外一歪。意思问他一起不。

    施桁盯上她圆润的后脑勺,因为纱布忘了拆有些微鼓,在帕子紧密的包裹下显得十分突兀,纤细的脖颈裸露在外面,晃动时就像……他眼睛一转,嗯,灯泡。不说这蓝色的帕子本是显眼,还缀着五花八门的花纹,简直是毫无美感。

    盛禾寒嗯了一声,说:“妹,我不去。”

    “我也要去。”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盛禾安面不改色的转了个向。

    施桁瞧着她的动作,有些忍俊不禁。但随即想到什么,嘴角又收了回来。

    秋明禾易困,说不了两句眼皮就开始上下打架,对于盛禾安的所有决策她都是支持的,瞧着盛禾寒还想再聊的意思,自己起身去打了盆水擦擦脸就进屋睡觉了。盛林喝的酒后劲大,现在脑袋愈发昏昏沉沉的,也跟着进了房间。

    一时外面三人各做石桌一角鸦雀无声。

    盛禾寒一手按压着腿部肌肉,一手撑着桌沿,眼睛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着施桁。

    施桁看过来,拧着眉头。

    盛禾寒瘪着嘴连啧三声,余光中察觉妹妹一直望着那边,眼皮极快地抽动一下。

    真是没救了。

    盛禾安听着风吹草动,忍不住:“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明日记得早点回来。”盛禾寒道。

    说完,他不忘侧身抚平盛禾安翻起的衣领。尽管他动了两下就大踹气,但也控制得极为轻微,不让她察觉。

    施桁第一次认识到这种集体丧礼,便问有什么稀奇。

    盛禾安闭着嘴思索几秒,眼睛弯成极好的弧度,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嗡——

    她的话音刚落,暖黄色的灯光骤失。夜晚总是更为昏暗,众人一下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停电了?”

    她靠着直觉判断。

    盛禾寒应了一声,多了两句安慰就摇着嘎吱嘎吱响的轮椅进了屋。哪怕在这样的环境,他睁着眼,火光似乎在里灼烧,亮得出奇。

    后面的施桁破天荒地来了一句:“要帮忙吗?”

    人没答话,随之而来的是门上锁的声音。

    盛禾安松开一直紧握的手,上面布着坑坑洼洼的指甲印。她盯着某一处,问:“你现在还饿吗?”

    施桁收回眼,摇头:“不”

    她摸着木棍,说:“昨日我给你看的本子你帮我收好,揣进你的兜里。”

    施桁望着黑暗的人影,“为什么?”

    “哪能事事都解释?”

    盛禾安语气不悦,棍子敲着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天这么费力的折腾,也亏她身子骨本来就好,能说会笑的。现在时间也晚了,可毫无半分困意。平时她睡不着就会躺在院子里数着天上有几栋楼,或者灯光有几种颜色,但现在……

    盛禾安起身时忽而被施桁拉住衣角。

    施桁嘴张得极为迟缓,感知到人看向他时,道:“我能洗个澡吗?”

    两日没洗他已经憋的很难受了。

    盛禾安拍开他的手,“这里水有多稀缺你不知道?”

    施桁眼睛睁大,“那多久能洗一次?”

    “看心情,挑水处有人守着,你要洗自己去担了来。”盛禾安补充,“不过那些全包在我们的吃喝上面。”

    她竖起耳朵,仿佛能听到这人脊背弯下去的声音。要说人能固拗到什么程度,上一世施桁有一次实在受不了,腾了大半的水用去清洗,与之相抵的就是他几天没有喝水。要不是她眼睛火辣,某人恐怕干得一点火星都能燃起来。

    施桁把话听进去就不作声了,四脚摊开往那一趟,势必不让皮肤紧挨着。

    “这就睡了?”盛禾安好笑地问。

    听到脚发泄地踢了一下,嘴角便挂上了更大的笑容。

    “我的房间在左边还是右边?”

    她用着木棍拐了拐施桁。

    这人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压缩着匀速吐出,衣服摩挲着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施桁撑地站起来,鼓着眼睛瞧了一番后说道:“右边。”

    他本是想着扶盛禾安过去,却被她一把拦下。

    “我自己走。你早睡,明日……可有的玩”

    ——

    盛禾安感觉自己才入睡不久,秋明禾就哐哐地敲门。

    “不是说要去参加葬礼?还不快点就迟到了!”

    其实,葬礼的开始根据这九区老板死亡后来定。这次在下午本来给大家预留出充足的时间,奈何秋明禾就是一觉睡到中午的,东折腾西捯饬,一切瞬间紧迫起来。

    盛禾安打开门,还没精神一秒,整个人就又趴在门框上呼呼大睡,懒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抬起来。

    “睡吧,不去就算了。”盛林从后面适时说道。

    秋明禾虚晃一个动作,把人赶走。眼睛扫过盛禾安眼下的青紫、脸色的苍白,她将人揽进自己的怀里,把头搁置在肩膀上,脚下固定住姿势确定不会摔倒,伸出右手拆开了头上歪歪扭扭的帕子。

    “妈,丑”

    盛禾安条件反射地摸向光顶。

    “这日子颜色不对。”秋明禾说着,把她包扎的纱布揭掉,伤口愈合就剩个可怖的大疤,有些泛红隆起但问题不大,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条素白色的帕子盖上去。有年代了,上面还有一些不明的痕迹。

    利利索索做好一切后,秋明禾拽了拽盛禾安的衣角,轻声:“好了。”

    施桁早上换了一件盛禾寒的衣服。他坐在地铺上,一口面饼一口水地嚼,看见人终于准备妥当后也拍拍衣襟站起身。只是稍微一动,他就鼓大了眼睛,腿麻得像被人扔掉。

    他忘记换姿势了!

    盛禾寒出来时正好瞧见这幕,口快道:“怎么呢?变魔术啊。”

    “我腿。”施桁话语一转,他颇为骄傲点头,“好看吗?要不要点个赞?”

    “魔术?”盛禾安接话十分迅速,“有听力魔术吗?”

    秋明禾:“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临出门时,盛禾安往施桁的衣服口袋塞了一块布。

    施桁面色不显,两根手指将其拈着,“这是?”

    “收下,会用得着”

    举行地方要比零俄厂更远。需要穿过那里再往南走至一根顶天立地的铁柱,隔不了多远就能看见一块白煞煞的空地。盛林图着省事,让他们回来的时候顺便带饭回来。这一重任自然而然落到施桁身上,他满脸抗拒地背着一个还没身宽的竹编背篓,上面搭着一块碎花小布。

    系带是顺着盛林调的,他也不会弄,走路的时候总是把手支在胳肢窝避免擦着他的肉。

    盛禾安走在前头,却心如明镜,回忆起施桁吃瘪的脸她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

    “笑一路了,真这么好笑?”

    施桁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看向街道两边瓷砖隐隐透出的影子又觉得太傻,两三下脱了把背篓挂在自己的手腕上。

    “这路你走得熟悉”他说。

    盛禾安熟练地转过每一个弯,就连哪里有一块大石头,有一步台阶也会巧妙避开,除去有时候突然冒出的人迎面走来,一路没什么阻碍。

    “多走走

    就好了。”

    她用木棍往前敲打着。

    “……”

    盛禾安走了几步感觉人没跟上,转头,“怎么了?”

    “我第一次来。”

    施桁干巴巴地回答。

    盛禾安无奈:“所以我在带路啊。”

    她斗转话题道:“上次你说有心上人……跟我说说呗。”

    施桁:“不想。”

    盛禾安扭脸:“怎么就不想,我又不会乱说!”

    不会是在天上世界的相好,然后逃亡去世了?

    施桁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随即望向远处,思绪绕成一团团打结的毛线。说:“她很温和……太温和了。”

    “哦”,盛禾安手指绕着木棍顶端打圈,极力掩下内心的异样后,又问:“你很爱她吗?”

    施桁没有回答。

    落寞稍纵即逝,她抬头笑说:“走吧,赶行程。”

    “那说说你。”

    盛禾安:“我有什么?”

    施桁哼笑一声,惜字如金道:“麦穗花。”

    “哦~”盛禾安了然于心间,故作沉思一会后说:“他很暴躁。”

    施桁:“你学我呢。”

    “我这也是实话实说啊!”

    说着,便又转了一个弯。盛禾安抬手拦截,指尖触碰到了施桁的肩膀,沿着一路向下停留在他的口袋点了点,“可以拿出来用了。”

    施桁丈二摸不着头脑,就见盛禾安也掏出一块手帕,她自己改造后便是一块长形的布条,正好可以系在脸上把鼻子堵住。眼睛一直是用耷拉下的帕子给盖住的,这下小小的一张脸上就剩个嘴巴露出来。

    施桁捏着布摩挲几下最终还是把手伸出来垂在裤腰。

    哐——

    哐哐——

    突而,一阵强烈闷沉的钟声袭来,声波吹动风鼓舞起他们的衣角。

    走出零俄厂的最后一面墙,施桁抬头,眼前一派雾朦的白色,环环绕绕素白的纱幡隐约冒出个头。脚下的路平坦得没有一粒杂尘,每向前一步,脚边的雾色才会散去。他眉峰微拧,空气漫入鼻腔,潮湿混着腥味,不算好闻但也没严重到盛禾安这样的全副武装。

    “施桁,你寻着铁柱的那个方向。”盛禾安说话闷在喉间,字音含糊不清。把木棍往上一抬定在空中,空出来的手不忘扇开嘴边的气味,“我带路累了,你拉我。”

    施桁微微偏身,轻易瞧见了那一根高耸的铁柱,直达天上世界的顶端,那周遭缠绕着什么,太远了他也看不清。而撤回视线就是盛禾安撇着嘴角在一旁抖腿等待。

    他抓住一端,突而往前拽了拽。

    人一时不慎晃动了一下,便握得更稳。

    施桁点头,把背篓的系子顺在木棍中央,像两人挑着一桶水一样图个省事。

    盛禾安感觉重量不对,长长吁出一口气。

    施桁满意一笑,抬脚却没走动半分。看着对于仿佛长在地里的人,他道:“好了好了,我把它靠近我这边。”

    *

    与之同行的还有其余各家各户的人,相较于这二人他们就显得格外重视。有头发的需得盘起,额间分出一缕小辫裹着布条缠绕在外,布条垂落到锁骨处,下面就是身穿一件内衬素白外搭深色的盘扣长袍。他们到了铁柱下,先要割下一角一家整齐叠放在柱尾那一圈平台上,柱身表面已经发黄生锈,上面深深浅浅的沟壑,粗细不一密密麻麻地附在其中。

    施桁凑近一看,就发现里面藏着文字。各种字眼、刀刻笔墨等等都有,还有一些写的歪七扭八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喂!”

    一道声音:“你靠这么近干嘛”

    他收回手里的动作,望向旁边跪拜的老婆子。

    老婆子狠狠地瞪他,拽出衣角把他挨的地方擦了擦,把自己的碎布规矩放在那里,又剐他一眼。

    她说:“你会遭天谴的。”

    施桁面色一沉,目光冷了下来。

    盛禾安听了这话,心情也不算好。插在两人中间,体面道:“都是阶低的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呸”

    老婆子啐道:“我今日就是瞧他不惯!”

    说时她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尖刀。

    煞白刀刃寒光凛凛,像是被人日日打磨。佝偻的身子丝毫不影响她的速度,嘴里一下一下咒骂着施桁,可对着的方向却是盛禾安。

    刹那间,盛禾安被施桁一把揽至他的身后,却因为惯性左脚磕绊勾住了稳固的木棍,一时方向感尽失,直愣愣地就往地上摔去。

    施桁眼疾手快,扔掉了手中的背篓,拽住人的手臂毫不费力地提溜上来。

    唰——

    一阵低沉的闷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