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乱线恶臭
作品:《剧本重演》 “你受伤了?”
盛禾安语气有些着急。
施桁紧绷的背脊缓缓松弛,道:“不是我。”
老婆子表情满是怔然,看着那把刀尖滴下一两颗刺眼的鲜红,她忽地将它扔了出去,腿软身抖。
“好大的胆子”
一道声音冷冰冰地,没有半丝起伏。
盛禾安眉心骤跳,这声音属实熟悉,不就是慈松清吗。
慈松清接过下面人递上的纸,只瞧了一眼伤口就满眼嫌弃,鲜血染色还顺着手背流至小臂。他侧头递出一个眼神。
“尊执说了,谁闹事就关在牢里”
“我……我……”老婆子指着盛禾安反咬一口:“是他们先骂我!”
她看着面前的人,迅而想转身就跑。
在旁翁领目光一冷,抬脚踹过去,将人落在地上连打转数圈。老婆子当场喷出鲜血,嘴里依旧不饶冤道:“我冤枉啊”
盛禾安还处于心惊之中,眼睛看不见真是个大麻烦,她问:“为何要刺杀我们?”
慈松清兀地转头,语气淡淡:“还轮不到你说话。”
盛禾安立马缩头,你能!
“王婆,你咋又跑出来了?”
一声尖呼冲进来却被人拦下。来的是一位消瘦的女子,看得眼生。她“扑通”一声跪下,求情道:“求求尊执饶命,王婆脑子不好。”
慈松清冷眼扫过她,忽而哼笑着摆头,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抓起王婆的衣领。
女子见状连忙磕头,嗑得十分响亮。
王婆现是眼珠浑浊,骨肉皆颤。
慈松清道:“你坏就坏在不应该在这里做事,惹尊执心烦。”
王婆眼清了些,小心翼翼问:“意思是?”
慈松清:“随你”
偷听的盛禾安跳脚:什么意思!
这时,翁领上前递了一张手帕给慈松清,他那伤口还淅淅沥沥地一直滴着血。慈松清堵着出血口烦躁不已。下面的人懂了,手脚麻利地架起王婆。
女子慌道:“这是?”
“犯错就有惩罚。”旁边的人说得狡黠,拖着人脚下生风。
女子又哭哭啼啼连忙追过去。
慈松清将手掩藏进衣袖,脸色冷得吓人,周围的人形形色色,探究、害怕、好奇、漠然的眼神投在他身上。
当看向盛禾安整理鼻尖的布条时,脚步顿住,右手不自制的伸出猝然又被他左手重重打下。
再一扫到施桁,一秒也没停留。
他这一来后面还跟着伯长,大家不由自主地拘束了几分,大气不敢出。好在这一插曲转瞬即逝,他人也鬼影似的不见终影。
施桁问盛禾安:“你们很熟?”
盛禾安摊手:“或许?”
不过她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施桁不说话了。
“这么说,这次尊执也会来?”有人推测道。
“那你不赶紧把家里的事拿出来!”
另一个顺着话半是玩笑的说。
这时,钟声再一次响,却是尖锐得直击耳膜,刺得脑门阵阵发疼。
最后一道,提醒时间。
周遭的蒙蒙雾气也没刚才那么浓了,一条可容十人并肩同行的道路显现。路中央一长列绑着长杆随风飘扬的帆布,颜色不等,材料不一。
盛禾安听着脚步声默默跟上。一点乱入的响动参入其中,她屏气,“来了。”
施桁的目光还注意在这些帆布上。下一秒,新的杆子闯入视线,多了一块坑坑洼洼,破得快成流苏的布,上面还沾有暗红色的污渍。
他猛然缩小鼻孔,嘴巴皱在了一起。
好臭,一股腥浊气。
只见随行的众人齐刷刷捂住了口鼻。施桁要命地摇了摇盛禾安的手臂。盛禾安更是鼓着嘴一句话也不想说。
慢慢地,腥气陡然变清晰,底色变成浓重的腐腥,类似变质肉类的腥臊,但更沉闷。
他终于倔强地掏出口袋中的手帕。
嘎吱嘎吱——
年代久远的推车发疯般地推到了跟前,一种像发酵已久的脏水、烂瓜果的味道,浓烈的尸腐腥臭,穿透力极强地击打鼻腔。
!!!
两人恨不得把布锁进鼻子里。
“让让,让让!”
推车的人不要命地喊。
所到处避如蛇蝎,一片呕吐声。
推车上的人也不知死了多久,甚至过到之处地上若现流下的组织。但他们无一人抱怨,夸张地说还有一点羡慕。
“羡慕?!”
施桁声音发颤。
“没错。”盛禾安手不停地扇开,等味道远去,周围才窃窃私语来,“这个葬礼呢虽说是以伯长去世举办的,但各家有去世的人都可以推来参加统一处理。想必你也看见这一路的帆布了吧”
“那都是来参加死者贴身的布料,有多少根就有多少人。”
“你也知道我们这个世界最讲究等级,界主的女儿是尊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靠的就是血脉。这东西从你生下来就定死的,想要越级?换血换肉去吧。”
这些理论都是大不敬的,所以盛禾安贴着施桁极近。她头上空留出来的布一下一下扫过施桁的手臂。
不知为何,施桁就是觉得很痒。
他主动往边撤开,盛禾安为了悄声又把人给拉回。
她继续道:“但是呢,这种葬礼处理后可能下辈子转生你的等级就高了一阶,顺带着后辈也享此福利,所以死亡在这些天的都会叫家里人先把尸体给留着,赌的就是这个万一。这算啥,之前我来的那次,被推上来时还多了一个桶装着……”
“别说了。”施桁有些反胃。
虽说他在天上世界打打杀杀,血腥见得多,可也没有这种任留发展的变态做法啊。
“这是谁传下来的法子?”
“自然口口相传就信了呗。”盛禾安同情地拍了他两下,“待会各种混在一起……你自己说要来的”
“那你为何要来?”施桁反问。
盛禾安揶揄的表情骤收,回答极为敷衍,“看个热闹。”
到达那块空地,此时已经站满了不少人。
四座凸起土坡呈八字扩成一个圈,足有五层楼高。每一座腰身层层叠叠出一块可容纳五人侧躺的空地。最左侧是连至坡顶的长梯,上面订了一根玄钢,系着几条纱帐垂落至坡脚。各家运过来的尸体需要自己搬上去。
但不知是谁传的离顶越近成功率越大,可空间有限,几户人家堆在那里争吵不休。
山凹里处搭了一个平台,红蓝石头用线穿着编织出各种造型摆在平台四周,几根长线绑上零碎的木料和五彩斑斓的彩纸横跨在各个人的头顶。正中心一个精美的宝座矗立,延下是工厂连夜赶制的独享专椅,接着是蝉联无数年的老木长凳,然后是自家带凳,剩下的……双脚站立,自然也在最外围。来人自发走进自己的圈子,无需多言。但是,一些至关重要大事就需要人来约束。坡上的人吵得更为放肆,目光都被吸引在那里。
盛禾安当个玩乐侧着头把话都听了进去。
下一秒,四周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走上来的闾督一人一脚没有半分迟疑地把人给踢下去滚到了平地上,奄奄一息。
这声闷响,搞得她也幻痛起来。
“这坡的颜色太过焦黑”施桁敛下眼眸,“这处理的方式不会就是火葬吧。”
“聪明。”
盛禾安抬头一笑,整张脸就露出个白牙。
她猜想施桁心里肯定会问这有什么稀奇的,可有些事就是说不准,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牵扯到后面巨大的变化。
笃笃笃——
地面在抖动。
一群尖帽整齐跑了过来,人群自发为他们让出一条路。队伍中心簇拥着一位女子,不紧不慢走得极为慵散,正是菘蓝。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连涂上的口脂都有一点花在外面。后面紧跟的是将头埋进脖子里的慈松清,外袍的巨大帽檐将他盖住,让人瞧不清神色。
众人不敢抬头明晃晃地打量尊执,更别说外围还有一长列的翁领,自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十指紧扣地走。
这次葬礼的主办是造纸厂老板的女儿,她也快满八十了,但步伐稳健脑子没有一点糊涂。
将菘蓝邀上座后她摇了摇座后的铃铛。
乐团的交响
曲刹时开始,绵软悠长,距离伯长死去还有三分钟。
老人家已经放置在平地正中央的那块延展台上,她的一生没遭过罪,活得畅快,吐字利落。可如今却只能躺在垫了软毯的木板干眨着眼,数着倒计时。
现在是留给他们给亡者告别的时候。
菘蓝抬手示意,无关参加的人规矩入座,一脸拘谨、听着哭声、闻着臭味。
“所以这是在干嘛?”
施桁忍不住疑问。
“这不尊执来了”盛禾安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以往伯长去世就由伯长主持,平日大家都照面在这个场合也不会不自在。仪式完成后大家便会载歌载舞,食堂也难得大方会做肉来吃。”
不过上次她走了,也不知这样的环境怎么食物入肚。
“施桁,你要做什么就做”盛禾安杵着木棍,“我有事去一下。”
说完,埋头就往人多的地方挤,她身形单薄又特意弯着腰,眨眼便找不出她的身影。
施桁这次本就是图个热闹,也没管她,找了个靠背的地方悠悠然斜站着。
或许是现场音乐太过动情,不少人听着都泪流满面鼻涕泗流。
一把泪擦到耳后,顺手抓住鼻涕往旁边一搭又倏忽收回。那人怒问:“你在这装什么鬼!”
盛禾安懵懂抬头,陪笑道:“借过借过。”
“眼睛瞎了就不要到处乱跑啊!摔倒了怎么办?”
他视线跟随,瞧见人挺机灵的又放心看回台上。
造纸厂老板说完最后一句话,安详故去。她的女儿崩溃掩面,三秒后抬起头擦干泪水又恢复成利索的样子。走在菘蓝边道:“尊执,家母已故去。”
菘蓝点点头,“好,不急。”
她半躺在椅子的扶手,双臂交叠撑着脸颊,十指纤纤,指尖无趣地轻点。
哭丧完毕,张张素脸抬起盯着她。
菘蓝一下就注意到最边缘处的施桁。他随意地靠着,右腿微微屈膝,侧身的角度一双长腿一览无余。菘蓝换了一个姿势,开始坐得端庄。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慈松清的眼神越来越冷,悄悄勾起她的一束头发握在手心,才能姑且压住情绪。
尊执不发话,这仪式就进行不了下一步。
吹拉弹唱的乐团维持在那几个音辗转反侧,差点出错。
“再等等。”
菘蓝说道。
与此同时,盛禾安竖着耳朵在人流中东窜西窜,但用木棍探索有些太过碍眼,说不定不小心就会插进别人的鞋子了,所以她一手拿着棍子贴在侧腰,一手往前扶开人群。
周围抽泣声小了,渐渐地站着不动。
她直起身态度谦和,随手抓了一个人问:“这怎么没动静了?”
“不知道,尊执没发话。”
盛禾安手往外一指,“尊执是在这个方向吗?”
得到了肯定回答后,她又弯下腰开始穿梭。
这块平地也是异常的大,关键每个阶段的圈子分界还十分复杂。
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处于哪个方位,保不准之前的记忆也有所差异。
挤开最后一个人,她明显感觉周遭都变得宽敞许多,伸手转一圈也摸不到实物。
盛禾安刚要放下木棍抬脚走路。
“让让让!”
声音又急又燥。
来的速度也是快到异常。
又是那道臭味,由远及近,尖锐到缠住大脑停止思考。她左走右走都不是个办法,而来者脚步不停,也像是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
砰——
盛禾安猝不及防被撞到在地。
“哕”
零距离接触逼得眼睛出了生理性泪水。她掏出纸,把几根手指来回揉擦,方才它们碰到了柔软带着黏腻。
只是莫名的,她的心跳疾速,仿佛被人挖空一块地方密密地泛着酸。手上的动作迟缓了些,她抬头也不知看向何方,饶是音乐悠扬人声嘈杂,也只能接受到无尽的黑。
下面人将消息报告给菘蓝,最后一具尸体已经安置妥当。
她撑着两边站起身,只一个细微的动作,眼观八方的乐团陡然换了一个调。
仪式比预想迟了五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