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恶臭日常
作品:《剧本重演》 钟声再一次响。
清风从远处漫过,撩动盘旋不散的死沉。
那一圈系着的彩色石头互相碰撞,清脆的声音与乐团渐渐高昂的冲刺锦上添花。它们巧妙配合,拉紧无数人的心脏悬在半空。
菘蓝眼睛移到上方,大家也跟着移。
横跨的长线上,木块干得发脆。混搭的色纸像是溶于空气中那般轻扬,肆无忌惮地飞舞拍打。
咚——
一记重锤落下。
都往后转。
殡仪人员一人执一根来时路上的帆布。一响,便用力挥舞一下。交错进行十次后,重音忽而紧密起来。
而石头碰击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有条不紊地缓。
敲桶的乐手青筋暴起,满脸通红。每一次落槌都拼上了你死我活的干劲。
土坡上的纱帐飘了起来,掀开了所有,沉浮在空中久久不愿落下。
像是在告别。
大家神情忽而一紧,特别是今日死者的家属也顾不上规矩体统,把脚垫得更高,为再看一眼亲人的遗容。
但可惜,有些坡顶的,他们只能看个木架子。
菘蓝备受感染,转头时她的眼眶已经泛红。接过老板女儿递过来的刀把在瞩目下一步一步来到死去伯长身边,刀尖陡然一转,手心豁然出现一条惊骇红线,又割开伯长的手腕,细弱流注。随行的递上一个细口油瓶,到接了个底后恭敬退下,血水与各种符水引燃油混合在一起。再快马加鞭,传送到各个山头的顶端,一泼而下。
菘蓝嘴唇发白,略一踉跄。慈松清紧忙扶住。只是瞬息,伤口逐渐愈合,面色也恢复如初。她冲着慈松清摇摇头。
伯长女儿递过来一根火把,菘蓝看着这些流程时,她又多了几分迟疑。
声停,纱帐也落,严丝合缝地盖过半腰上的每一具尸体。
众人的心无情坠落,悻悻然移到她的身上。
“尊执?”
慈松清凑在她耳边温柔地喊。
菘蓝思绪回笼,极浅地扯了一下嘴角。
上前一步,火光灼灼握在手中。她弯腰点燃引线,烈火滚动,眨眼就吞噬了造纸厂老板的木床。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被印得通黄。看着那撺掇的火舌跃跃欲试,爬上了中间的桥梁。
只是一刹,方才美好的化蝶起舞“噌”的一下滚上暗苗。这火就在他们的头顶燃烧,然后顺着长线延伸到各个坡顶的铁钉。
纱帐易燎,从头燃到尾,烈焰昭昭。
“回去吗?”慈松清揽着菘蓝道。
菘蓝瞧着那具尸体真的被点燃后才点点头。走时,她瞟过十米开外坐在地上的盛禾安,闪过疑惑。
突然,土坡半腰传来一阵凄惨的叫声。
大家皆是心惊。
菘蓝步子收住,猛地扯过腰间佩戴的武器就要扭头回走。慈松清见机即动,忙双手控制住她。劝道:“让他们来收拾。”菘蓝呸道:“丧心病狂!”慈松清拍着她的背,好歹是说住了。便使眼色独留下一个翁领料理。
盛禾安心思回过神,觉得一片燥热,忙爬起身过去拉了一个人,“尊执呢?”
“尊执……”小哥回头一望,“走了”
“走了?”
往世她怎么没察觉菘蓝是这样急性的。
小哥上下打量,问:“你怎么跑到伯长区了?”
话毕,盛禾安倾身扭头就走。
火势渐大,温度也急剧升高。老板女儿会将人群疏散到隔壁不远的台子。最外围的先走依次顺序。
这火是烧不化骨骼肌肉的。等第一阵火灭了,会把所有的集中在一起,再点燃,循环三次,用水扑了后拿土掩埋,边上做法三天才算完成。所以这周期足够长,期间人们都可以在那隔壁台子不分阶级把酒言欢。
中心烤得皮肤都快要起皱,大家脚下的步履也加快了许多。盛禾安完全不是自己在走,推推嚷嚷中她也说不准自己到了哪。
她也没去过那边。
扯着嗓子问:“这是……在铁柱的……何方”
“东”
“西!你左右不分啦”
没办法,她只能凭着感觉原路返回。
将木棍横在腰的中间,点头哈腰不停,却一直在周遭转圈。
这时,她的手突然被人牵住。
施桁握着那宛如竹竿一样纤细的手,眉头紧皱,盛禾安方才混乱摔倒又爬起,那些燃烧后的灰烬全沾在身上。
“跟我走。”他说。
“施桁”盛禾安脚步顿住,闭着双眼往四周探了探,“你可否注意最后运过来的尸体放在哪座坡上?”
闷燥焦味扑鼻,滚滚热浪冲在脸上,忍不住让人原地踱步。
施桁躲开一粒灰,弯腰按着她的一边肩膀,力道强势毫无温柔可言,约莫转了一个半弯后他往前努嘴,“就是这个了。”
跟落在烈火中没有什么两样。
盛禾安捂着疯狂跳动的心脏,奇异的别扭和酸涩再次涌入,可她能确定自己不会和这里的人有交集,上一世也没有,甚至于她来这里的目的都是想找菘蓝。
施桁歪着头看她。
“走吧。”隔了一会,她说。
两人慢慢悠悠地到达了不远的台子,后背汗涔涔的,衣裳已经打湿。
刚一踏进那扇门。
“哗啦”几瓢水从头泼下。
两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摸了一把脸,甩出一摊水。施桁眼里刺痛,半眨着眼咬牙问道:“这是?”
盛禾安见怪不怪地取下头顶的布,把水拧干后又重新盖上,道:“这是洗礼,那里杂灰多免得身上不干净。”
泼水的人员脸色不算友好,极轻地扫了他们两眼,从桶里舀水作势又要泼过来。
“哎哎哎”
施桁跨步上前挡住,瞪了他们一眼。
再往里走,手心各被递上一个盘子。洁白色的瓷盘有几块顽固的污渍,从里部裂出来的黑缝一路延伸至盘边缺口。
盛禾安毫无意外地说道:“你放回去了待会就没有吃的”
施桁又收回动作。
几条长桌摆满美味,主食、小吃甚至一长列酿造好的酒都开了盖。撇去酒这个消遣畅快的,大家主要还是奔的熟肉。虽说几日都供玩乐,凡是参加葬礼的都可以到这里来。毕竟这里物资匮乏,极难养活牲畜,天天盯着上面那些一道道经过煎炒炸蒸后的各色美食,心里都对这个眼馋。
施桁一一扫过桌上分切好的一盘盘,卖相肯定是不好的。而且肉的分量少得可怜,像是调味品拿来钓味的。
他问:“那昨晚还能喝到骨头汤?”
盛禾安挺直腰背神秘一笑,转身也不知是否对上人:“上面啃完后,也不知传宗接代多少回”
“呃”
这话说的夸张,但也是实话。
她挑起半边眉,调侃:“所以你居然还带了罐头下来也是智慧的体现啊”
施桁负气一撂。
他不吃了!
盛禾安好笑地摇摇头,对于施桁她总是能猜到他的情绪,哪怕不用眼睛去看。
使着木棍往前走两步碰到阻碍后停下来,再小心翼翼摩挲着打菜用的铁勺。这种都是自己想吃多少盛多少,没有特意分成一小份那样方便。炒出来的菜冒着热气,掌心温度加高有些微微冒着湿。盛禾安喊:“帮我一下吧,我怕手戳进菜里了。”
她是冲着施桁的方向。
施桁也是正准备过来。
盛禾安手中盘子重量增加,她连忙双手捧住,然后手上一轻,猝不及防盘子被人夺了过去。
另一边,音痴子表情冷冷,举手投足都发泄愤懑。左手手指灵活地夹着两个盘子,指节扣住。另一只手则熟练地打了几样菜。重回盛禾安手心时,语气更是冷淡,“那个太辣你不要吃,这些都是你喜欢的。”
盛禾安大脑一时空白,低头闻了几下气味后又抬头眨着眼,嘴角似扬非扬。可转念一想,他们之间还闹着别扭,和好期总归有尴尬的前提,好几次话到了嘴边都压了回去。
音痴子头抬得高高的,漫不经心撇了她一眼,又转而戳着盘中的菜。
都快要戳出一个洞了。
……
没有人开口。
大眼瞪小眼地干望着。
背后的施桁挠了挠头发,弯腰就要去夺盛禾安的盘子,“不吃我吃。”
“你敢!”
音痴子怒道。
“你给我一锤头我还没找你算账。”施桁自是没有好脸色,摸了摸耳朵后面,还没消肿。
音痴子眼近鼻,鼻贴唇地嘟哝:“那我又不知道你是好是坏。”
施桁半吊着脸。
音痴子观察着盛禾安的脸色,单手一扬,道:“对不起,行了吧。实在不行你也打我一棒。”
“记下了。”
音痴子又扯:“那你打我的时候告诉一声!”
施桁无所谓地耸肩,返回原位。
盛禾安听着他们话语,认为有些多余,便撤到旁处。有些热,抬手擦去额间的汗水,顺便整理歪掉的头巾。
“所以我给你的布你也不要了?”音痴子率先开口,尾调阴沉沉的,目光死死盯着头上的白色。
盛禾安莫名其妙,“葬礼不能太艳”
“……”
这时,另外来打菜的人走过来,施桁半牵着她后退。
音痴子以为她要走,忙叫了句,“老大!”
他支支吾吾,又多看了眼施桁,脸色依
旧不正常。
盛禾安脚步停住,侧耳示意他继续。
“我,我,我错了。”
语速极快但声音洪亮。
“音痴子。”盛禾安呼出一口气,懊恼和后悔从脸上浮现,她紧咬牙关确信道:“是音痴子,不是刘平”
“刘平是谁啊?”旁边打菜的人自来熟地转身问道。
音痴子下意识扫他一眼,又注意到盛禾安脸上的认真,他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有理人,又喊了一句:“老大”
盛禾安紧绷的身线松了不少,脸色缓和。
自然而然地把盘子甩给施桁,伸出一只手。
这一次矛盾,握手言和。
别扭结束,音痴子突然间像被重新换血又生龙活虎叽叽喳喳起来。语气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他拿过盛禾安的餐盘,一手引着她,“老大,喝酒吗?”
盛禾安思考,“整点?”
她一步一步走着,时不时往后招手让施桁跟上。
尽管施桁早就闷头走在他们前面。
看尽一切的音痴子也闭口不提,东拉西扯他两日遇到的事。他与老大之间的别扭本来就是一句话,心照不宣用不着说太多。
“老大……”
盛禾安估摸着他的样子道:“有事就说。”
音痴子:“我祖父他快……我不知道该不该去见一面。”
他在这里是一个人安家。
而他的家人则在离这很远的偏远地窝住着。这个世界除了集中在一起的厂,还有一些忍受不了选择独自生活的人,在如此恶劣匮乏的环境下,他们自力更生直到死亡的那一刻。而多一个人意味着资源多分出一份。音痴子才几岁就被家人抛弃,好在抛到令我厂。可谓吃住都是靠大家挤出来的。
现在他的祖父快要故去,他身为孙子有些拿不定主意。
盛禾安知晓他的情况,说:“一切以你自身舒服为前提。”
音痴子埋下头,一方面也是想让家人看看他过得有多好,他沉思许久道:“那我去!就当是完整的告别。”
盛禾安:“可以啊。”
“那老大我不在的日子你能不能想我啊,不要忘了我。”
“怎么会?”
“我一定快马加鞭,很快赶回来的!”
“注意安全”
“老大,我回来谁欺负你你跟我说,有好吃的也要帮我留着,你也不能让你自己受伤!”
盛禾安耐着性子一一应下。
*
食堂大半人手都被遣去忙葬礼的事,人员食材都不足,盛林汗淋淋地跑了一趟只带回几个死面馒头。
盛禾寒吃了两口就放下,舀了一大碗水下肚。
“我回来了!”
盛禾安在外面喊。
他们并没有停留多久,虽说是无等级的狂欢,可什么事都必须让着位高的先,一番看下来莫说是打包,连吃的都差点保不住。
秋明禾眼睛发亮,“带了什么好吃的?”
她上前帮忙把施桁背上的竹篓卸下,重量却超乎的轻,空空如也。拿起上面搭的碎花布,斥道:“怎么还破了洞?”
“那我叫你一起去你不去”盛禾安回答。
放电时间到了。
视线都开阔起来。
盛林敲着胸梗完最后一口馒头后,收拾碗筷准备去打水。
路过风尘仆仆的两人,他不禁皱着眉。看着他们衣角都还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水是汗。
“去洗澡”他说。
盛禾安走了一天脚趾酸痛,大张旗鼓瘫在椅子上直摆手。
盛林在一些小事上最较真,站在她面前不说话。
她悄咪咪低头闻了两下,又没什么大味……
盛禾寒拍桌直乐,“妹妹,何时你能勤快些?”
施桁脚步飞快,举手:“我洗!”
水资源再稀缺也不是这一个省法,生生憋了今天,不说其他就黏在衣服里面的血疙瘩也浑身不利索。
盛禾安点点头,以示他先。
也不是她懒不懒的事,主要眼睛看不见洗澡终是一个隐患,想着麻烦秋明禾……但她也好歹二十了,害羞。
一大口铁锅里的水常用着木柴温着,趁着胡扯的功夫秋明禾已经拿出一个盆盛出来一些放置在盛禾安的房间里。
施桁跟着盛林去了茅房。
手上还提着一桶。
空间狭窄,他一个头似要把茅顶掀翻。关上门时,木板拼接的木门极其不合门框,还有道道狭缝,得亏这里的光线暗,施桁脱了上衣搭在上面……
在此期间,盛禾寒早早去了屋里睡觉,秋明禾和盛林围着盛禾安满脸。
“安安,你想清楚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