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歹心入局

作品:《剧本重演》

    施桁出来时客厅就只剩下独坐着的盛禾安。

    “他们都睡了?”他问。

    盛禾安换下头顶的布,回道:“是啊,一天无所事事就只有睡觉了。”

    她起身坐直,随便往一个方向招手,“你帮我看看我带歪了吗?”

    “在屋里还要带?”

    盛禾安没好气摆头。施桁虽是打趣,却也走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往她的额头中间挑了挑。他低头时,刚洗完的头发并没擦干,几缕发梢汇成一颗水珠意外滴落。

    盛禾安手臂接触到这一抹凉,下意识抬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倒映出一张眉眼清绝的脸。

    施桁注视着她,额间的手逐渐向下,停留在那双眼睛。

    就是这样一双本应该漾着暮春蝶舞的眼。

    他无意识地凑近几分。

    应是笑起来如春风化冰,灵动如涧间游鱼。

    可是都不对,但又都一样。

    两人气息交缠,盛禾安屏着一口气,慢慢攥紧拳头,心里打鼓:这是要闹哪出?

    施桁的手几乎与她的眼球触碰。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格外明显,一下下冲击着耳膜。若是起风就好了,气温太过炙热轰得人头晕。她轻轻一眨眼,浓密卷翘的睫毛扫过,碰到细微的阻碍。

    “你是要如何?”

    盛禾安幽幽出声。

    “没事”施桁嘴上没有半分窘迫,动作不变,“明日要去哪?零俄厂我可以随便转吗?”

    “说话也不用靠这么近吧。”盛禾安用尽全力猛地推开他,施桁一顿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她愤愤道:“夜深了,你自己睡觉去吧。”说完,下意识地往旁边摩挲着。

    施桁也不恼,顺手就递给了她。

    木棍回到手中,盛禾安用力地捏了捏,随后起身进入房间,关上门利落上锁。处于一个密闭私密空间后她才敢伸出手掌贴在额头上,不烫,甚至还很冰冷。

    看来自己是冷静的。

    就怪某人不安好心,有了歹意!

    站了没两秒,她又悄悄地趴在门框边缘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好似只有抖落布料的声音。

    没劲。

    盛禾安瘪嘴,两步上前走近床边,忽而脚下踢到什么东西漾出一片水,裤脚瞬间湿了一大半贴在皮肤上。蹲下身来摸到了盆,边沿搭了一块布,是秋明禾打的洗澡水,只用柴火加热一遍,现在里面只有丝丝余温。盛禾安脱下衣服简单地擦拭一遍身子后,扒着床沿一步一步顺着边爬上去一头扎进蓬松的被子里。淡淡的清香扑入鼻腔,她闻着也渐渐沉沉睡去。

    轰——

    断电后视线又陷入黑暗。阖家一片死寂,仿佛所有声响都被尽数吞没。

    *

    “咚咚咚”

    盛禾安眼睛噌地睁开,瞪得仿佛像天上世界那般射出激光的大炮严阵以待一发不可收拾。

    “明禾,小安”

    “你们睡了吗?”

    项春花哭喊着拍打大门,鼻涕横流,眼睛皱得像是被洪水泡了好多天。

    她一直重复:“你们睡了吗?”

    没睡才怪。

    算时间都是凌晨两三点了。

    项春花双腿哆嗦着站都站不稳,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她攻击得嘎吱嘎吱狂响求救。几声叫过去没有人理她,只能强行破门。她抹开眼泪,后退两步调整好角度后蓄势前冲——

    大门突然打开。

    紧要关头,项春花双脚快拧成结才堪堪稳住。

    施桁站在中央,头顶在门框上微微倾斜,怀抱着手臂。背后的这扇门似要冲破合页的束缚,来来回回没个停歇,可见用力之猛。

    施桁看都没看她一眼,闭上眼睛继续睡。

    项春花左右进不去,抬起头,声音发颤:“我找小安。”

    盛禾安随即赶到。夜晚冷,她多披了一件外套。顺便扔给施桁一床干净的薄型被褥,布料绵软厚实,暗哑柔和的颜色哪怕披在身上也不违和。毕竟某人嫌着地板太硬,把盖的什么全部给塞在身下垫着。

    他一贯如此。

    “怎么了这是?”她问。

    项春花快步走到她的身边,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哭喊:“小安,白星不见了。”

    盛禾安也是一惊,扶着她的背,“别着急慢慢说。”

    事情是这样的。白星老早就嚷着他要去参加什么葬礼,说是没见过,去长长世面。可项春花觉得这东西晦气,而且会专挑着小孩子入侵。两人意见不合杠上了。她每天都要准时地去看丈夫,期间都是放养白星的,白星就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溜过去。仪式结束后这人也按时回来了,但就是不说话,嘴边糊满酱汁油水,肚子鼓得像一个快要爆炸开来的皮球。

    听到这,盛禾安不免心中疑问:“照这个说法,排除夸张的可能仪式上是怎样也做不到如此豪放的,而且白星只对糖特别感兴趣。”

    项春花像是证实这个说法,从随身挎的包里拿出一袋鸡腿,说这是白星打包回来还要继续吃的。他吃了一口就吐嘴里还在不停地塞。她看不下去打了他一巴掌,叫他出去乱跑染上不干净的东西。白星果然不吃了,动作也停下来,但眼泪就止不住的流,没有哭嚎,泪干了,血液都要出来,他就趴在床上。

    “然后,我半夜醒来,就发现他不见了。”

    项春花又是滚出一行泪,哽咽道:“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很害怕。小安,我只有找你们了。”

    她的手掐着盛禾安的手臂,许是太过着急忘了力道,显现道道红印。

    盛禾安问:“那叔呢?”

    问的是项春花丈夫。

    项春花眼神莫名闪现出一丝害怕和迟疑,她不小心瞥了一眼施桁,对方面无表情,虚虚斜下一只眼,眉宇间全是被吵醒的不爽。心中更加惶恐,断断续续说道:“他睡着了,我……不敢,明日他还要上班。”

    盛禾安认为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道:“那还是白星重要啊。”。

    “别,小安我求你了。你先帮我找找行吗?”

    盛禾安打了一个哈欠,手上残留项春花留下的疼痛,她拿起木棍道:“走吧,去找他。”

    如果忽略白星回来后的诡异行为,上一世他也是参加葬礼后不见。不过是半夜偷偷跑出去藏他拿的糖,然后嘴贪抿了一口路边的酒瓶,醉倒在角落里。但一切又都好像不一样,就比如那一次的葬礼是举行的第二次。不止这些,连人都有些出入改变,所以她不能完全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判断。

    项春花犹豫地看着她,还有旁边那个看似站着实则沉沉睡去的施桁,“要不我叫上明禾……”

    盛禾安给她一个尴尬的微笑。这两位睡眠质量无敌,哪怕拿着铜锣在他们耳边敲都只会嘟囔着翻一个身。在他们眼里,睡着了万事万物都没有这个重要,睡得早起得晚。

    总之,就是叫不醒。

    “妹妹”

    这时,盛禾寒使着轮椅出来,毫无半点朦惺之态。搭在轮椅两边的手臂剧烈抖动着,在刚才听见声响后他立马起身从床上挪到轮椅,事情也听完大概。大半夜的,虽然翁领下达了严格的作息制度,可难免保不准会遇上什么危险。他担忧地对着盛禾安道:“你都这样别去了吧。”

    项春花神色一慌,把她拉得更紧。

    盛禾安实在是被扯的痛,施力回抽,然而没有什么用。只好保证:“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盛禾寒直摇头,他基本上都是在家里呆着,也不想出去社交,对于其他人的感情自然淡漠。想着,冷冷地剐了项春花一眼,心里默默道:“你这个手脚健全的人不去着急忙慌找人,偏要大费周章找我们这一家凑不出完整的来。”

    奈何两家相邻,他话又不能说太难听。

    “没事,我跟着呢。”施桁声音像是从喉咙间透出皮肤,低得发闷。

    “呵”盛禾寒瞥了他一眼,“相比之下我更不相信你这个才认识的人。”

    盛禾安小声道:“哥。”她还是知道分寸,能保护好自己的。

    盛禾寒说:“不管怎样,回来要好好的。”

    他没把话说在明面,人是否找到无关,反正已经出了力不能说偏要如何。

    都是聪明人,项春花听懂了也要蒙着心。她又抹了一把泪,皱出一个笑容,“麻烦你了。”

    这事耽搁不得,心系得紧。还没等盛禾寒又憋出一句就强拉着两人出去寻找。她其实在令我厂周遭都找个遍,就差个不远的零俄厂不敢去。夜闯零俄厂是下达了死命令的,她孤苦伶仃只有找相熟的一起,受罚了还能分担。

    “小安,那里没有。”

    在转角分岔口,她忽而叫住闷头往前冲的盛禾安。

    盛禾安没有理会她,因为她听见了那里有一点动静。如今已是半夜,夜深人静的,只有着天上世界一些夜场灯火通明勉强照到这里,虽然也暗但不至于连个手脚都看不清。

    施桁跟在后面,若有若无隔绝她和项春花的距离。

    木棍敲响,盛禾安谨慎一问:“是谁?”

    暗中的人急促地吐气一声,瓶罐碰得叮当作响,草率地收拾后踉踉跄跄起身,巨大的帽檐将他的头笼盖得严实。盛禾安壮着胆子向前一步,上一世白星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小心!”

    那人突然莽撞地冲出来,像是有目的性地直奔她。

    施桁喝道,就要伸手去拉,谁料盛禾安往

    左一偏,循着他的脚步,扬起一棍子狠狠直敲后背。

    刺杀这事有了一次,第二次如何能不提防?

    这人顺势摔了出去,却也没过多停留,撒腿就跑。

    项春花尖叫着捂住了脸。

    浑然不顾现在是何时辰。

    盛禾安欲言又止,还是没再去管,小心翼翼地走进那个角落。棍子粗略地横扫一通后,她蹲下身用手点触着地面。施桁来到身旁问:“在找什么?”

    “这里有什么?”盛禾安反问。

    “酒瓶,还有一些食物残渣”

    施桁把她的手抬起来,地下太脏。

    盛禾安摆头,被他搀扶起身。忽而,脚下一动,发出一丝脆响。

    施桁捡起来放在她的手心里,是一颗糖果。

    项春花不敢进,只是站在外面道:“小,小安……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啊”

    盛禾安走出来,递给她看了看,说:“白星来过这里。”

    项春花笑得像哭,“就凭这个如何证明啊。”

    盛禾安摩挲着糖的边缘,皆因这是她给他的。从零俄厂里生产出来的糖都是简单用一层塑料纸包裹,呈圆形薄薄一层。这消遣的东西本就稀少,令我厂的人是不能有的,盛林喜欢走街串巷这才拿回来些。她这人以前无聊的时候总是喜欢钻研装饰,用一些废旧布料和纸以独创的包法捆扎好,再两端剪成一个大豁口吊成长缀,将一颗糖好一番的装饰。

    总之,这周围没有她这样做法。

    项春花:“这样啊,说起来我倒是看见过他拿过,当时我还数落拿那个丑东西做什么……”

    “。”丑?

    盛禾安将东西揣进兜里,道:“但也说不准是其他时候路过的。”

    “这条路他也不熟,我从未带他来过。”项春花说着又哭了起来。

    施桁脑仁疼,替她总结道:“那走啊。”

    盛禾安赞同,正要动身又被项春花扒拉住。

    项春花前后打望一眼,多留意这个角落,问:“小安,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啊?”

    “想着这里偏,你若是没看过呢?”盛禾安回答得脸不红气不喘。

    项春花收回手,“好吧”

    “嚷嚷嚷,能不能滚远点!”

    这时,西侧像是忍无可忍,突然砸过来一块砖头直愣愣地摔在几人脚边,溅起飞屑。这一动,像是陡然掀起民愤。

    后屋也在骂:“大半夜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呢”

    项春花堵住耳朵,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我儿子不见了。”

    场面似乎静了一瞬,风吹草动间又恍然如热油炸锅,“关我什么事?”“自己没看好怪着别人?”

    盛禾安下意识想要拉着施桁的手,泄力般叹了一口气,有点累。她看不见,某人清清楚楚,极其自然举过头顶摸上自己乌发,巧妙躲过。而她的手也截在半路,后知后觉猛然地缩回。

    心里暗念:习惯害人习惯害人啊

    项春花理直气壮冲着屋门解释她也不想如此,心里着急顾不上其他的。泪水霏霏绵绵,听得人心里都打酸。

    “罢了罢了,我起来帮你找”

    “这不解决脑瓜子就没个清闲。”

    豁然,这些骂的人一改话风,边说边穿好了外套拉开门,夜晚寒冷,惹得他们搓手哈着气出来,有男有女。走在最前头一脸趾高气昂的,便是那扔砖头虎里虎气的小伙子,个不高但身强体壮,浓眉大眼偏生皱出细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照清前路后笑道:“就让个瞎子陪你找?”

    盛禾安颅内抽痛,冷不丁地往旁边一躲。

    “咋了这是?”小伙子立马收回,调低亮度。

    “怎么样?”施桁问道。

    盛禾安心中倏然一滞,她这是能感知光源了?

    “小安……”项春花去搂她的肩膀,拿不定主意。

    盛禾安粲然一笑,轻摇下颌。

    既然来了三四个人皆是好心,他们求之不得。小伙子自我介绍:左晃,人在零俄厂工作,却住在令我厂。工作清闲,为人处世讲究个热心肠。

    盛禾安听后咬咬牙,独自腹诽:“其余不说,这嘴是挺毒的。”

    有了左晃带头,去零俄厂也轻松许多,行至半路他已经喋喋不休了解完事情原委。他正值血气方刚、我行我素的阶段,对此斩钉截铁:“小孩早这样再给一巴掌下去的事啊”

    盛禾安走在最后面,不是跟不上,只是她总觉得鼻子有些异样的感觉,痒得难受。

    突然,她脑门一惊,闻到了一股腥臭气味。和上次跟白星呆在一起时闻到的很像,都是转瞬即逝,一溜烟就飘走。

    “臭死了”施桁捂着鼻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