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便利店之夜
作品:《课本扉页的模糊签名》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沈昭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具体来说,是陆辞不对劲。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导数应用题,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沈昭宁正埋头抄笔记,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动静——陆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快,快到沈昭宁差点以为是错觉。
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因为接下来的一整节课,这种事又发生了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沈昭宁终于忍不住了,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的空档,他压低声音问:“你老看我干嘛?”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没看你。”他说。
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昭宁噎了一下,心想这人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但他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只好把头转回去,假装专心听课。
可他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陆辞看过来的那几眼,不像是在打量他,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坐在那里。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由,却让沈昭宁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涌去,桌椅碰撞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沈昭宁没有急着走。他慢吞吞地收拾桌面,把课本一本一本叠好,放进抽屉里。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钱包看了一眼——里面只剩下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几个硬币。
他默默地合上钱包,塞回书包里。
“不去吃饭?”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沈昭宁吓了一跳,转头一看,陆辞居然也没走。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侧过头来看他。
“啊……我不饿。”沈昭宁随口扯了个谎,“早上吃多了。”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也不去吃?”
“不饿。”
同样的回答,从陆辞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理直气壮。
沈昭宁无话可说,只好背上书包往外走。路过陆辞身边的时候,他余光瞥见陆辞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习题集,旁边放着一个咬了两口的面包。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下午的课沈昭宁上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方面是因为肚子确实饿了——早上他只喝了一杯豆浆,午饭又没吃,胃里早就空空荡荡;另一方面,他一直在想陆辞桌上那个面包的事。
那个人是真的不饿,还是跟他一样,在省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昭宁就赶紧把它按了下去。别瞎操心了,他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管别人。
放学后,沈昭宁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深处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面不大,蓝色的招牌在傍晚的天色里亮起白光。店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聘启事——“招聘夜间店员,工作时间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薪资面议。”
沈昭宁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低头在盘点货架上的香烟。听到风铃声,她抬起头来,看到是沈昭宁,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小沈来了?今天来得挺早啊。”
“王姨,”沈昭宁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今晚的班我能上吗?”
“能啊,怎么不能。”王姨把手中的记录本合上,“小刘今天请假了,我正愁没人替呢。你来了正好。”
“谢谢王姨。”
“谢什么,你帮了我的大忙才对。”王姨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围裙递给他,“穿上吧,先把货架上的方便面补一下,昨天的卖了不少。”
沈昭宁接过围裙套在身上,系好带子,转身走进货架之间的过道。
这家便利店不大,总共也就四五排货架,卖的都是些日常用品和速食食品。沈昭宁在这里干了快两个月了,对每一排货架上摆了什么都已经烂熟于心。
他抱起一箱方便面,蹲在货架前面,一包一包地往里塞。
这是他每天放学后的日常。
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在便利店打工,回到家还要复习功课到凌晨一两点。累是真的累,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父母的债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他必须靠自己活下去。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移动,从傍晚走到了夜晚。
便利店里的客人不多,偶尔进来几个买烟买水的,大多行色匆匆。沈昭宁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趁着没人的时候抓紧背几个单词。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雨势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沈昭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路上的行人纷纷奔跑着躲雨,路灯下的雨丝密密麻麻,像一面银白色的帘子。
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收回视线,继续低头背单词。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便利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伴随着一阵湿漉漉的水汽涌进来。
“欢迎光临——”沈昭宁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声音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人,浑身湿透了。
校服T恤被雨水浸成深色,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的东西也被淋湿了大半。
是陆辞。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沈昭宁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这种情况下遇到陆辞。
陆辞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他站在门口,雨水从衣摆滴落到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渍。他看着穿着便利店围裙的沈昭宁,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你怎么在这儿?”还是陆辞先开了口。
沈昭宁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把手中的单词书往柜台下面藏了藏,干笑了一声:“我……在这儿打工。”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儿?”
“……也不是每天都来,一周三四次吧。”
陆辞没有继续追问。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沈昭宁身上的围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到货架前面,拿了一条干毛巾和一盒泡面,放到柜台上。
“多少钱?”
“一共十二块五。”沈昭宁报出价格,动作熟练地扫码、装袋。
陆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过来。沈昭宁找了零钱递回去,两个人的指尖在交接零钱的时候短暂地碰了一下——陆辞的手指很凉,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
“你要不要……”沈昭宁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柜台后面的热水壶,“泡面在这儿泡了再走吧?店里可以加热水。”
陆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昭宁撕开泡面的盖子,帮他加好热水,用叉子压住盖子,推到柜台一角:“等一下就好,三分钟。”
“嗯。”
陆辞没有走开,就站在柜台旁边等着。他拆开那条干毛巾,随意地擦了擦头发上的水,动作粗鲁又漫不经心,有几根头发被揉得翘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狼狈的少年气。
沈昭宁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近。
“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沈昭宁找了个话题,“你家不住这附近吧?”
陆辞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带伞,”他说,“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这个回答很奇怪。什么叫做“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他家在哪个方向沈昭宁不清楚,但从学校到这个便利店,至少要穿过三条街和一个十字路口,怎么也不可能是不小心走到的。
但沈昭宁没有拆穿他。
他隐约感觉到,陆辞的回答背后藏着某些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就像他自己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这里打工的原因一样。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触碰的秘密。
三分钟很快过去了。沈昭宁把泡好的泡面推到陆辞面前,又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陆辞接过筷子,揭开泡面的盖子,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酱料香味。他低头吃了一口,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沈昭宁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肚子也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沈昭宁的脸一下子红了。
陆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泡面。
下一秒,他把泡面往沈昭宁的方向推了推。
“……不够吃怎么办?”沈昭宁愣了一下。
“分你一半。”
“不用不用,你自己吃——”
“我吃饱了。”陆辞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拒绝,“你吃吧。”
沈昭宁张了张嘴,还想推辞,但对上陆辞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简简单单的坚持。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需要,所以给你。
沈昭宁低下头,喉结动了动。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碗,默默地分了一半泡面出来。两个人隔着柜台,一人端着一碗面,安安静静地吃着。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陆辞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也经常吃不饱。”
沈昭宁抬起头看他。
陆辞没有看他,低着头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妈改嫁以后,我就一个人住了。生活费每个月打到卡上,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不够花的时候就少吃几顿。”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沈昭宁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的语句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时刻。
“我爸我妈……欠了很多钱,”沈昭宁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他们跑了,把我留在这儿。我现在住在我舅舅家,但不能白住,所以我自己挣生活费。”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班上的同学只知道他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放学之后要去便利店打工到凌晨。
但此刻,在这个下着雨的深夜便利店,面对
这个才认识两天的新同桌,他竟然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陆辞先坦白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伪装。
陆辞听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沈昭宁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愣住的话。
“以后你要是没吃饭,就来我家。”
“……什么?”
“我说,”陆辞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我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你要是没地方吃饭,就来我家。我做的不一定好吃,但至少管饱。”
沈昭宁怔怔地看着他。
便利店的白色灯光打在陆辞的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到沈昭宁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发酸。
“为什么?”沈昭宁听到自己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你在我课本上写了‘你好’。”
这个答案出乎沈昭宁的意料。他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我转学过来,没有人跟我说话。”陆辞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剩下的面条,“你是第一个。”
沈昭宁忽然想起了那天下午。
他心血来潮在陆辞课本扉页上写下的那句“你好呀,新同桌”。他当时只是脑子一热,完全没有想过那句话对陆辞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对于孤身一人来到陌生城市的陆辞来说,那句简单的问候,是他在这个新环境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好啊。”沈昭宁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一点哑,“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辞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蜻蜓点水一样掠过。
但那确实是沈昭宁第一次看到陆辞笑。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路灯的光透过湿润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沈昭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
“你该回去了,”他对陆辞说,“再不回去就没车了。”
“你呢?”
“我还要待到两点。”
陆辞皱了皱眉:“两点?你明天还要上课。”
“习惯了,”沈昭宁笑了笑,“反正我在学校也能睡,你不用担心。”
陆辞没有说话。他把自己吃完的泡面碗扔进垃圾桶,拿起那条已经半干的毛巾,走到门口。
推开门之前,他回过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明天中午,食堂见。”
“啊?”
“我请你吃饭。”陆辞说完,不等沈昭宁回答,就推开门走进了雨夜里。
风铃再次叮当作响,门外的夜色裹着细密的雨丝,很快就吞没了他的背影。
沈昭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摇晃的玻璃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沈昭宁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中午,沈昭宁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食堂。
他其实不太确定陆辞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毕竟他们才认识三天,要说有多深的交情,那肯定是假的。
但他还是去了。
食堂里人很多,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沈昭宁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陆辞的身影。
果然只是客套话吧。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正准备转身离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陆辞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个餐盘。
“找你半天了,”陆辞把一个餐盘塞到他手里,“你跑哪儿去了?”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餐盘——红烧肉、炒青菜、一个煎蛋,还有满满一碗米饭。
“我说了请你吃饭,”陆辞已经端着餐盘走到了一张空桌子前坐下,抬头看他,“愣着干嘛,过来坐。”
沈昭宁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真请我啊?”
“我说话算话。”
沈昭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算不上惊艳,但比起昨天饿着肚子上课的感觉,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他嚼着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哪来的钱?”
陆辞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捡的。”
“捡的?”
“嗯,路上捡的。”陆辞面不改色地说,“运气好。”
沈昭宁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个说法不太靠谱。但陆辞的表情太过坦然,让他找不出破绽。
他只好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他放下筷子,看着陆辞,“你说你会做饭,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做给我尝尝?”
陆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周末。”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昭宁笑起来,“我可记着呢。”
陆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扒饭。
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餐桌上。
这个夏天,好像终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