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只是训练

作品:《[足球]我们还能到哪去呢》

    打架的事瞒不住。更衣室四面漏风这件事,在英格兰国家队的历史上是有传统的,从1966年夺冠到现在,没有哪一任主教练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当正副队长在集训第一天就拳脚相向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英格兰足球圈都是铺天盖地的震惊。所有社交媒体上都是“啊啊啊啊啊”“不可能”“骗人的吧”。有人翻出了阿什和德卢卡从小到大所有同框图,试图找出他们关系破裂的蛛丝马迹,结果发现每一张图里阿什都在看德卢卡,每一张。评论区画风于是从“他们怎么会打架”变成了“所以那些注视到底是什么,是爱还是恨?”

    单推人和CP粉欣喜若狂地加入了混战。挺阿什派宣称“肯定是德卢卡先动的手”,挺德卢卡派直言“格雷一看就是冷暴力高手”,两方人马相亲相爱,恨不得杀个天昏地暗,把水搅得越浑越好,只剩下绝望的CP粉绝望地祈祷,“没关系,打是亲骂是爱,打完这一架他们就会和好的对吗?对吗?!”。

    名家名宿轮番出来点评,连远在沙特踢球的前英超球星都要接受采访被问一嘴“你怎么看格雷和德卢卡的事”。甚至有□□公司开出了盘口——“两人接下来一周内是否会和好”“下一期集训两人是否还会同时入选”“如果只能选一个,英足总会保谁”,赔率一应俱全。社交媒体上已经有人开始卖“格雷VS德卢卡”的周边T恤了,正面是两个人的头像,中间一个大大的VS,背面印着一行字:2020英格兰内战纪念版。

    英足总官方的电话被打爆了,他们被要求解释,要求回应,要求道歉,要求两个人一起开新闻发布会手拉手唱《友谊地久天长》,唱完之后还要发誓此生对彼此忠贞不渝再也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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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斯盖特面前坐着阿什和德卢卡,中间隔了大概三四米——阿什进门之后径直走到了最远的那个座位,坐下之后就开始看窗外的风景,全程没有分给德卢卡半个眼神。

    德卢卡倒是看了阿什好几眼,但每次目光落过去,只看到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你们两个,”他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初听闻两个人打架他是不相信的,直到他看到了清晰的第一现场照片。怪就怪在德卢卡这么多年矢志不渝的“最好的朋友”的话术蒙骗了所有人吧,导致他可怜的教练先生高估了这两个人的友谊。

    他不是没看出来格雷和德卢卡之间别扭的氛围,只要他们能够进球,能为英格兰带来胜利,场下的疏远似乎也算不了什么。

    可是一旦动起手就是另一个范畴了,他脑子里闪过至少三十种处理方案:禁赛,罚款,写检讨,公开道歉,分开住,单独训练,分别谈话,统统谈话,全部一起谈话——

    哪一个都不行。

    分开训练?如果削减了这两个人的默契,他就真成英格兰第一罪人了。至于禁赛?他自己被罚下去这两个人都不能被禁赛。

    沉默。

    “格雷?”索斯盖特催促道。

    阿什转过头来。

    “私事。”

    他又看向另外一个始终在看着格雷的人,“德卢卡?”

    德卢卡点头,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说的对,私事。”

    索斯盖特看着这两个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私事?你们当着二十多个队友的面动手,全英国现在有一千两百万人在讨论这件事,你跟我说是私事?

    但他不能说重话。

    一个是新任队长,阔别英超多年终于回家的纯血大英之子。另一个是英超射手王,国家队进球纪录保持者,身价世界前三,利物浦派系忠实拥护者,更衣室实际话事人,场均1.2球国家队进攻利器缺他锋线即疲软无力,八国混血舆论环境天然有利随时能和他的竹马掀起腥风血雨的德卢卡。这两个人随便拿出来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让他训谁?

    看着两人打死不愿再开口的模样,索斯盖特叹了一口气,“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们自己处理好。队内的事情队内解决,对外——”

    “我会跟媒体说没有矛盾,”德卢卡像是终于调理好自己,掀起眼皮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的笑容,“是大家误会了。”

    阿什看了他一眼,纡尊降贵地点点头,“对,我会配合他。”

    索斯盖特如释重负地把两人送出了办公室。但他也知道,光靠一句“没有矛盾”是堵不住媒体那张嘴的。

    于是英足总决定亡羊补牢。

    圣乔治公园训练基地的媒体室里提前布置好了拍摄场地,地上用荧光胶带贴出了一个直径八米的圆形区域,圆心位置放了一个蓝色的标记点。助教把锥桶摆好的时候,没人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抢圈训练嘛,常规项目。围个圈,站中间的人抢球,外圈的人传,谁传丢了谁进去替。大家嘻嘻哈哈地热身,还有心情互相开着玩笑。

    然后助教说:“今天中间站两个。”

    众人点头。正常。

    “格雷和德卢卡站中间。”

    众人继续点头。也正常,队内技术最好的两个人去中间抢球,合情合理。

    “其他人全部站外圈。十七个人。他们俩不出来。”

    众人点头点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这意思是,不再有人进去替?

    “……十七个?”

    助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对,十七个。怎么,不够你们传的?”

    有人默默数了一下圈外的人数,又数了一下圈内的人数——十七个人对两个人,这训练强度比正式比赛还离谱。

    “教练,”卢克·肖笑嘻嘻地举手,“十七个人传两个,我们会不会把中间那两位跑死——”

    他话音没落,阿什已经从场边走过来了。灰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地面上的锥桶分布,一句话没说,直接站到了中圈的正中央。

    德卢卡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头发扎起个小揪——估计是天气太热。他站到阿什旁边,两个人同时转身,背靠背站在了中圈的正中央。

    圈外一共十七个人。这人数对两个拦截者来说完全溢出了常规配置,正常抢圈训练里两个人面对八个人都已经是地狱难度了。围成圈的队员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很明确:溜死他们

    “预备——”助教举起了哨子。

    阿什闭了闭眼睛。

    哨声响了。

    两个人在同一瞬间弹开,背对背的姿势在零点几秒内变成了面对外圈展开的扇形防守阵型。

    球在外圈开始传递,率先开球的是凯尔·沃克,球从十点钟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脚内侧推送的旋转,速度不快不慢,落点大概在阿什身前一步的位置。阿什伸脚就能够到的位置,甚至不用调整重心。

    一开始大家还挺收敛的。毕竟是队友,训练嘛,还是在录视频,没必要一上来就用全力。球在几个人之间慢悠悠地倒脚,试探性地传了几脚短的。

    传出去的球无一例外都被断了下来,然后被这两个人轻飘飘地推回来。德卢卡甚至挑衅地朝他们挑了挑眉。

    “嚯。”圈外的人对视了几眼,开始认真了。传球的速度加快了,方向更多变,有人试图打身后,打对角线,打高空球绕过两人的拦截范围。整个外圈的传球节奏从慢悠悠的遛弯变成了高强度的小组配合,球在脚与脚之间飞速转移,快到旁观的人几乎看不清触球的瞬间。

    但圈内的两个人没有慌。

    阿什没有回头。他从始至终没有往德卢卡的方向看过一眼,甚至没有用余光去确认他的位置。

    但他视野里浮现出了画面——德卢卡那一侧的人和球如同被投射到他脑内的全息影像:萨卡接球,停球转身,准备向斜前方传给贝林厄姆。阿什甚至能“看到”德卢卡此刻的站位,看到他移动的步伐节奏,看到他做出的决策。

    他不用回头。

    德卢卡的眼睛看到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流入了阿什的认知里,像一条活体地图在局部刷新。

    那块光幕安静地悬浮在他视线的左下角,上面没有弹出任何文字提示——因为已经不需要了。光幕如今进化成了一种更直白的呈现方式:阿什想知道的任何关于德卢卡感知范围的信息,只要他想,就会像条件反射一样出现在脑海里。

    贝林厄姆挑传的那个球从左上方传出来时,阿什已经提前往左移动了。

    他没有去看传球的队友,他只是“知道”那个球会来。因为德卢卡在那一侧感知到了队友肩膀的朝向和重心的倾斜,这些信息通过光幕同步到了阿什的认知里。

    所以他知道萨卡正在调整脚踝的角度准备长传,知道卢克·肖要往内线切接应他,也知道身后有一个空档正在形成,因为德卢卡的视野里有一片无人区正在扩大。

    他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补德卢卡的位置,什么时候该让德卢卡去抢而他留在原地封堵第二条路线。

    阿什不常看英超比赛,他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回到英超联赛。他在西班牙待了那么多年,对英格兰这帮队友的习惯说不上多熟悉。但德卢卡熟悉。德卢卡跟这些人一起踢了十几年球,谁出脚快,谁转身慢,谁喜欢先做假动作再传球,谁在压力下容易慌张,德卢卡一清二楚。

    而这些信息,通过那块该死的光幕,全部流向了阿什。

    球砸在阿什脚背上弹向了外圈,传球的人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球是怎么被断的。

    外圈的十七个人试图通过连续快速传球撕开两人的防线,而内圈两个人的跑动路线却不慌不忙,像是提前商量好一样,间距始终保持在两到三米之间,不远到让对方无法补位,也不近到互相挤占空间。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留出来的空档上,每一次转身都为对方封死了一条可能的传球线路。

    外行人看了只会觉得他俩跑得真好看。

    内行人看了会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精度的换位,但凡慢了半拍就会撞成一团。但他们的节奏像被同一颗心脏泵出来的两股血流,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交错着,缠绕着,在即将相撞的前一瞬各自荡开,然后继续沿着各自的轨迹延伸。

    衣袂蹁跹间,竟然有一种近乎优雅的美感。

    阿什的金发在快速移动中扬起又落下,他比德卢卡矮了小半个头,但下盘更稳,脚下的频率更快,两个人一个靠意识一个靠身体,把十七个人的传球轮转截得支离破碎。

    如果有摄像机从正上方俯拍,一定会看到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十七个蓝点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球像一颗弹珠在蓝点之间飞速弹射;两个红色的小点在大圆内部以极高的速度移动,交错,分离,再交错,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堵住了蓝色弹珠的去向。

    弹珠的轨迹从密集变得越来越稀疏。传球的节奏从快到慢再到断断续续。圈外的十七个人开始喘粗气了,有人叉着腰站在那儿等着接球,有人开始往后退寻求更大的空间来出球,有人接到球之后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秒——就是这一秒的犹豫,阿什或者德卢卡已经到了他面前。

    “嘭”的一声,球又被断了。

    训练进行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斯特林终于忍不住了。

    他接到球之后看了一眼中间那两个还在移动的人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球,然后把球踢出了训练区域,双手叉腰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气,表情介于“我服了”和“我想死”之间。

    “不是……你俩到底什么情况?”摄像已经结束,助教没有示意他们继续,于是他放心地说了下去,“我还以为自己刚刚面对的是两个顶级后卫,你们俩断球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阿什停下来微微喘着气,他的体力在刚才高强度拼抢中也消耗了不少,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被他一把撩到脑后去。脸上的表情跟训练开始前一模一样——冷淡,平静,生人勿近。

    斯特林可不怕他,搂着福登一块嘻嘻哈哈地上去想要搭他的肩膀。作为同队队友,斯特林很清楚格雷不会拒绝他的亲近,就算是为

    了融入曼城更衣室。所以,“下训后一起出去逛逛吗,格雷?”

    和外界认知不同的是,英格兰队伍里大多数人更愿意和格雷交往。

    剥去球迷不断给德卢卡赋魅得到的阳光开朗外壳,他其实和任何一个控制欲强的Alpha男都没有区别——心机深沉,本色强硬。堪称队内第一笑面虎,你真的猜不到惹到他之后他会用什么手段来整你,作为一个前锋光是在比赛里进你家球门8个球就足够让人痛不欲生了。

    好在他暴雷的点大致都和格雷有关,因此正常人大多也不会触碰到他的雷区。但总有些不正常的人想要犯贱。

    德卢卡希望格雷在国家队地位稳固,有人给他传球的同时又不希望他们和格雷有过深的交往。他似乎还对自己这位早已决裂的竹马抱有一种固执的独占欲,暗戳戳地想要赶走那些凑到格雷身边的人。

    但总有些人对德卢卡不满,他越是想要其他人离格雷的私生活远一点,他们就越是要凑到格雷跟前去,膈应死这个阴暗男。

    但是今天的斯特林并不属于这一类,他只是单纯的……很快乐而已。

    德卢卡“碰巧”挡在了两个人的必经之路上,遮住了他们看向阿什的视线。他跑得比阿什还多,棕金色的碎发从发揪里散出来几缕黏在额角,胸膛起伏着,但他一停下来就下意识地往阿什那边挪了两步。

    阿什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往旁边移了一小步。

    德卢卡又挪了挪。

    阿什又移了一小步。

    两个人维持着一个微妙的,既不贴着也不远离的距离,在训练场中间以极慢的速度绕着圈。这般拉扯之中,德卢卡还不忘记把其他人和阿什隔开。外圈的人看着他们俩这副样子,表情更加痛苦了。

    福登多是个人精啊,早在接收到德卢卡不善的眼神后他就意识到了什么,拉着不明所以的斯特林退开了。

    随便你,福登漫不经心地想着。在国家队你能拦,等回到俱乐部,你还能管到伊蒂哈德去吗?

    “不是,他俩吵架就吵架,拍视频就拍视频,为什么拉上我们?”被断球次数最多的特里皮尔崩溃地蹲下来,“我被断了十四次,一次有效传球都没传出去。”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现在在马竞呢,亲爱的基兰?有人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背。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他俩根本不看对方,”卢克·肖戳了戳他的肩膀,“全程零眼神交流。我刚才特意留意了,格雷一次都没有回过头,德卢卡往格雷的方向看了好多次,但格雷没回应。他俩就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完成了刚才那一切。”

    “那更可怕了好吗?你看着我跑位然后配合上我叫有默契,你背对着我还能踩上我的点那叫什么?”

    “叫鬼故事。”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俩有默契了,然后呢?所以呢?”蹲在地上的特里皮尔抬起头,表情非常忧郁,“他俩能不能快点和好,别折腾我们这帮无辜群众了?我就是来踢个球的,我不想当他们情感修复的背景板。”

    “这可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情感大师(自封)拉什福德叹了一口气,“而且,”他往场上看去——

    阿什和德卢卡又回到了中圈附近。德卢卡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瓶水,他拧开盖子之后非常殷勤地递了过去。

    阿什没有接。

    德卢卡也不恼,就那么举着水瓶悬在半空中,蜜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什的侧脸,挂着一个有点讨好的笑。

    光幕在阿什眼前跳出了一行字:

    【他会接的。这是在镜头下面,在大家眼底。他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下我的脸面。】

    阿什眉目细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伸手从德卢卡手里拿过了那瓶水,没有回头,没有道谢,甚至没有改变视线方向,拧开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德卢卡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无意间蹭到了阿什的指尖。

    【他的手指是烫的。他平时手脚偏凉,怎么今天温度这么高?是不是刚才跑得太多了?都怪我,我刚刚的覆盖面积应该再大一点的,他本来就不是靠身体吃饭的类型,我……】

    阿什听他的心声听得拳头发硬,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德卢卡拿着水瓶站在原地,盯着瓶口看了两秒——那个瓶口是阿什刚刚喝过的地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聚在一起说话的那几个人正好看到这一幕。

    拉什福德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德卢卡好像又要爱上格雷了。”

    旁边的人接话:“什么叫‘又要’?他什么时候没在爱格雷?”

    周围沉默了两秒,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也是。”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场地,阿什忽然蹲了下来。德卢卡站在阿什的侧后方,阿什没有看他,低着头系鞋带,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表情看不清楚。德卢卡显然没听到刚才那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阿什身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往阿什那边再凑近一点,但又怕被推开。

    他伸出一只手,想去碰一下阿什的后颈。

    距离大概还有一厘米的时候,阿什系好了鞋带,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德卢卡的手停在半空。

    他收回手,自然地插进训练裤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了若无其事,对着镜头方向笑了一下,毫无阴霾。

    摄像机的画面里留下渐行渐远的两个背影,搞得跟什么文艺片电影结尾一样。两个人的步幅差了一点点,但他们走着走着就同步了。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调整,自然而然的同步。

    “看呐——爱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视频的最后,一个声音以咏叹式的语调总结道。

    正在看视频的观众:???停停停这是官号???这个视频不是只有我们CP粉在看啊英gay兰你在搞什么?

    如果你是想以这种炒CP的方式来转移我的注意力的话,那么我告诉你,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