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牙人

作品:《夫君今日认输了吗》

    院中几人自然不能参与记录,保不准会互相包庇,再者未来还会有更多老人进颐养社,这职位得另寻一个识字、能长期做的人来。

    白恩梨看向神色期待的王春夏,双眼里尽是跃跃欲试的光彩。只是这回,她怕是要泼下一盆冷水了。

    “记录者,我会在外挑一个。”

    王春夏愣了下,顿时偃旗息鼓,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对她的安排好似没有过多挣扎。见此,白恩梨放下手中的记录表,拿起一旁的绣品道:

    “眼下三日试绣刚结束,若要让你们直接做物件拿去卖还是太急了些,我会先备好绣具与各式素色布料,上至素缎下至麻布。三日试绣看的是你们身体状况与绣艺如何,这回仍是你们自己选择绣何物,但比之前多出一个条件。”

    她偏偏卡着不说,吊得底下几人心痒难耐,除莲娘与阿善外,其三人悄悄拍了拍王春夏的肩,示意这位领头人开口问问。

    王春夏还没从方才的失落里缓过神来,支吾两声没问出口。

    “王婆婆这回真需要你了。”

    白恩梨笑着道出未尽之言,“四人各自设计出你们认为可以出售的绣品,为期三日,到时候我还需知道你们的设计来源。”

    —

    西市最大的布庄内,各式各样的布匹堆叠如座小山。布庄伙计卷开一匹粗麻布,白恩梨指腹缓缓拂过粗糙的布面,心不在焉。

    半个时辰前,她说完条件,原以为绣娘们会有些忐忑,不料她们一个比一个兴奋,变得忐忑的反倒成了她自己。

    商铺、绣品、东市的一群老乞丐,甚至是那纸半年赌约,事情层层垒上也似一座小山,千头万绪,她生怕有哪处出了偏差,小山便轰然倒塌。

    “夫人?莫不是这布有问题?”伙计见她失了神,一直在反复摸布,出言提醒。

    “没。”白恩梨眨眨眼,思绪回笼,指着面前的几匹布,“粗细麻布、棉布各八尺,素绢六尺,就这些。”

    伙计连连点头,“哎!好嘞!”

    待伙计裁完布匹,掌柜拨过算盘,报价七百五十文。白恩梨付完铜钱,便让其送到颐养社中。

    马车停在布庄门前,白恩梨抬步上木几,裙摆未被她完全提起,狡猾地缠于足下,身子陡然一歪,险些踩空,幸得铃音及时搀扶住。她退回平坦的地面,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夫人……”铃音轻声唤道,一手扶着她,一手缓缓指向不远处。

    白恩梨顺着指向望去,洛惟璃正站在马车后边几步外。她方觉不凑巧,要撇开眼装作没看见他。

    洛惟璃率先垂下头,唇微微抿起,朝她快步走来。经她身侧时,委委屈屈地瞥了她一眼,随后径直离开。

    他这是怎么了?白恩梨清清楚楚瞧见他早已红了的眼眶,却被洛惟璃这副可怜样逗笑了,郁闷的心绪顿时一扫而空。

    小插曲末了,她重新坐上马车。

    东市的布料较于西市明显贵出不少,白恩梨挑了细绢、素绫、素罗与素缎,每样三到四尺,统共竟要二两五钱银子。

    不过那掌柜做生意眼界极宽,在她又添置的四套绣具与各色绣线之上,多送了她两套,也恰好能让莲娘与阿善解解手痒。

    付完银钱,伙计乐呵呵地提着东西赶往颐养社去了。宅院内的石桌上摆着西市布庄先行送来的普通素布,伙计将东市的贵价素布与用具一并摆上桌。

    他离开后,院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莲娘与阿善各自捧着新用具爱不释手;王春夏拿起新剪子,试着开合两下,听那清脆的声响,如获至宝。

    “大家小心用着,可别刚买来便摔了!”她对几人喊道。

    “好!我知道,这我还舍不得用呢,可不得把它当宝贝使呀。”韩立秋嘟着嘴,擦去滚滚而下的泪水,“离了织坊,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到这么新的了……幸好我们遇上了夫人……”

    “夫人,我想她们必定非常开心。”铃音跟在白恩梨身侧道,“好想知道三日后她们会做出些什么。”

    白恩梨勾了勾嘴角,“我也很想知道啊。”但为了更加了解寅京绣品的市场行情,又想着碰碰运气找个记录者,她令马夫待在布庄前等候,自己带着铃音逛起了东市。

    东市有家金雀绣庄与封家织坊合作多年,里头的绣品纹样皆出自织坊。绣庄内物件按照价格摆列,越往里价越高,所用料子愈发贵重,纹样与绣工也愈发精细。

    白恩梨行于中段,拿起一条看似普通的桂花绣帕,上头的走线疏密得当,主次分明;针脚顺着花叶长势而绣,栩栩如生。

    她想起午时见到那些绣娘的绣品,其中一人亦是绣了这桂花,两纹样简直如出一辙。她心稍稍安定,她们离开织坊,不代表几十年的手艺本身会失去价值。

    随后哼笑两声,封家生意这么好,她若是将现代的那些东西搬来,该不会抢了封宥凛的生意吧。

    两人溜达一圈,见铃音双眼快要黏在一枚铃状的小白花钱袋上,那股犹豫劲儿,看得白恩梨毫不犹豫地买下。

    美名其曰是给铃音的礼物,亦是浅浅支持了名义上夫君的生意。

    走出金雀绣庄,铃音捧着钱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这回儿紧紧看向白恩梨,“夫人,奴婢愿意誓死追随您!”

    铃音今年才十五岁,在白恩梨看来还是个小姑娘,她揉了揉铃音的脑袋,道:“小铃音,为了这点东西说这么大的话,若是往后我赠你更多的,你岂不是要嫁给我了?”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白恩梨懊恼自己脱口而出的玩笑话,铃音却呆呆地问:“夫人,女子好像不能嫁给女子。”

    白恩梨忍俊不禁,忙将这玩笑糊弄过去。

    行至百步,街边檐下空地处,一穿着得体干净的男子手中拽着一条麻绳,往后站着三个个子矮小瘦弱的小姑娘,麻绳则死死捆住她们的手腕。

    小姑娘们应当比铃音还要小些。白恩梨扫过一脸喜色的铃音与她手中的钱袋,又忍不住朝檐下多看了几眼,她们还未长开,却面色泛黄,腮颊无肉微微凹陷,眉目间满是愁色。因抬手擦汗,袖口往上移,臂上青紫的痕迹明晃晃映入她眼中。

    有几处还结了痂。白恩梨目光落向男人腰间挂着的牌子,意识到他是游街无定处的牙人。

    牙人也注意

    到了白恩梨,一眼便知她是个富养出来的娇娇儿,面若凝脂,发间的那根鎏金莲花簪都可以在他老家买下一间宅院了!

    有钱人,他最爱也最恨有钱人了!

    白恩梨敛去笑容,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更看清小姑娘们的脖颈间亦有红痕,似是不久前才掐出来的。

    “夫人,可是瞧中了哪个?”牙人搓搓手,谄笑道。

    “她们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害,夫人是有所不知,这批是新货,所以有些不懂规矩,我便调教调教。”说着,他拉动麻绳,将人往白恩梨面前拽了拽。

    小姑娘们一趔趄,白恩梨下意识伸出手扶了扶。

    “这些伤,是你弄的?”

    “夫人,她们不懂规矩,这不打怎么听话?若是卖到主家冲撞贵人,不就砸了我自个儿的招牌吗?”

    殴打竟被他美化成卖出去前的一道程序?简直恶心至极,白恩梨忍住翻腾的怒意。

    “夫人真是又有善心,又有眼光,这三个年岁虽小,手脚却都利索着呢,买回去只需调个几月,什么端茶递水,洒扫做饭,样样都能做。”

    牙人拍了拍姑娘的肩,引得姑娘瑟缩一下,他面色暗沉一瞬,又浮起比方才更甚的笑。

    “都是穷苦人家正正经经出来的,身契齐全,只是不识字,但还都是处呢。”他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夫人若是瞧哪个,我给您算个便宜价。”

    白恩梨安抚着小姑娘,指尖却因怒气轻颤,对小姑娘愈发于心不忍,却庆幸自己遇上她们,否则她们的未来不堪设想。“三个。”

    “这三人,每人八两银子。但我一见夫人,我就想给您个便宜价,这样如何,三人一起二十两。”

    “整整少了四两呢。”牙人故作不舍道。

    白恩梨不知行情价,但身旁的铃音知,她拉了拉白恩梨的衣袖。

    对方偏过头,低声问:“这是贵了?”

    铃音点点头,悄悄告诉她,这些年纪小,不识字,又没有在大户人家做过活,顶多在五两内。

    白恩梨了然,自是想让小姑娘脱离苦境,但也不想被这牙人当成冤大头,令他小人得意。只是砍价嘛,她有些经验的。

    “二十两?便宜我了?如此,那便算了。”她说完,拉着铃音转身就走。

    牙人好不容易遇上个心软有钱的客人,怎会放手呢?他立马追上去,挡在白恩梨面前,麻绳仍在他手中,小姑娘踉跄几步,每日上演讨价还价、牵来牵去的戏码,她们早已麻木。

    “夫人,夫人!价钱可以商量的呀,一口价三人,十八两银子!这已经很低了……”

    白恩梨嗤笑一声,“你见我多看了她们几眼,便觉得我非买不可,见我穿得算好,便觉我不缺钱,所以你这价格,报的全是我这身行头的价吧!”

    “可惜不如你所愿了,我只要识字的人。”

    三个小姑娘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白恩梨一眼,又迅速将头低下去。

    牙人面上的难堪一闪而过,“夫人,瞧你说的,我这还有两个年纪稍大,识字的婢女,还都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