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规矩
作品:《夫君今日认输了吗》 外头闷热,屋中未置冰鉴,却自有一派清凉。白恩梨久久等不到付嬷嬷归来,心中忐忑,一步也不敢迈出屋,生怕自己前脚出去,付嬷嬷后脚便回来了。
她索性看起了付嬷嬷搁在案上的书册,书名为《双燕归》,原以为是本诗集,待她翻看了几页,顿时明白了付嬷嬷为何那般操心她与封宥凛的夫妻之事了。
书中尽是男女情事,竟还分门别类……
澄蓝长空于不知不觉间化作熏黄一片,案上的书页许久未翻动过,压着书册的人儿已入了眠。
封府另一端,幽篁院门处,小厮听着里头传来的阵阵劝导声,不禁替封大人捏了把汗。
而封宥凛面对赶来的付嬷嬷,倒不见多少不耐,任由她在旁念叨,心思仍放在手边的公文上。不知付嬷嬷的哪句话真钻入他耳中,他略有些诧异地抬眸:
“她哭了?”
“原来凛郎还听得见我说话?”付嬷嬷坐在椅上,没好气道。
封宥凛放下笔,“她说,是我因洛家小子才与她置气?”
“为了谁置气有那么要紧?都是过去事了,倒是你,好好瞧瞧把人吓成什么样了?”付嬷嬷见他冥顽不灵,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
她暗自叹气。早知如此,当年凛郎弱冠之后,她便该多同他说说夫妻相处之道。
封宥凛望着付嬷嬷这副模样,哪里还猜不出白恩梨先行告了状。倒是聪明的,知道嬷嬷最在意什么,不然她怎会连篇累牍。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叩响,门扇外立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
“大人。”玄□□。
付嬷嬷了然,必是凛郎疑心过重,令那一身黑气的侍卫去调查了。她重重咳了几声,只盼着凛郎好歹能听进她的劝说,放下调查一事。
“进来。”
付嬷嬷顿时真咳了出来,一声比一声急。推门而入的玄黑脚步微顿,余光瞧见付嬷嬷,本就冷肃的一张脸似乎更黑了。
“说。”
玄黑欠身行礼,道:“锦绣酒楼朝暮居,昨日是洛家公子命人订下的。”
言罢,封宥凛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转而看向付嬷嬷。
万般言语尽在眸中。付嬷嬷自是清楚这一眼的意思,想到恩梨方才惶恐伤心的那番情景,她道:
“你昨日不也瞧见了?恩梨真要与洛家小子有什么,还会当着你的面撇清关系?”
“既已撇清,又何必遮掩?”
“为何遮掩,你不知?”付嬷嬷一听,火气比方才更甚,“你整日里冷着张脸,心里想的什么半个字都不往外说。恩梨幼时每回见你就怕,如今嫁进来才几日,竟都哭诉到我这了?”
“出了事,你不去问她,倒叫人先去查,如此你叫她心里会怎么想?”
付嬷嬷说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才堪堪压下喉间干涩。
幽篁院后头围着大片竹林,封宥凛望向窗外,竹色深浅交映,老竹苍碧,而新篁翠嫩。他明白付嬷嬷所言,可有疑便查,查明再断,他素来如此,又有何错?
“她若句句属实,自然不怕查。”
官场处事之道,竟被他用于夫妻之间,付嬷嬷叹了口气,感慨万分:“你这性子,倒是越发像你父亲年轻之时了。”
封宥凛目光落在婆娑竹影上,缄默不言。
他父亲当年亦是这般寡言、只认理,主母为此可没少生气。后来主母因在娘胎里落下的毛病,身子愈发孱弱,凛郎出生没几年便殁了。先郎君在她头七之日,自尽随去。
两人情分如何,她这个贴身嬷嬷再清楚不过。可人活着的时候,总以为来日方长,有些话今日不说,明日再道也是一样。谁知一场生死隔在中间,便再无明日了。
“夫妻两人过日子,总得给对方一个开口的机会。”
付嬷嬷见他重新拿起笔,话语卡在舌尖,却听对方道:“此事,我不会主动再查。”
“也罢。”
—
“一颗、二颗……”
白恩梨站在梨树前,数着枝叶间小而青涩的果子,睡足一夜,连带着人也似新生一般。
昨夜付嬷嬷回来时,她已经趴在案上睡过一觉,还做了场噩梦:封宥凛因洛惟璃一事迁怒颐养社,当场撕毁半年赌约。好在醒来后,付嬷嬷告诉她,那男人认错了,不会再查下去。
她可不信封宥凛会认错,总归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无意去理会两人究竟是如何谈的,封宥凛又是何种态度。
“下一式:左右开弓似射雕!”白恩梨神清气爽地打着八段锦,踏下马步,正巧看到屋内桌案上的一叠大寅律法。
那点轻快感顿时散了大半,律法晦涩难懂,昨夜归来后,她只随意翻看了前几页,便沉沉睡去,如同助眠一般。
白恩梨定定神,决定先将试绣之事了结,再想法子弄懂其中与户籍有关的条文。
一套八段锦打完,她回屋洗净手脸,在案前坐下。摆上两大张纸,各写上“颐养社初级岗位表”与“三日试绣结果”。
她思索良久,整理好前几日所记,在表上洋洋洒洒写着:膳食、采买……心里却无比怀念现代的电饭煲、快递、电脑、扫地机器人……
墨迹渐干,她惊觉真正拆开来算,所需人手比先前想的还要多。
原先去记录颐养社日常的府中嬷嬷也已归府,嬷嬷接的是封府发的薪酬,总不好让人一直待在那。第三日绣娘的记录与第二日大差不差,还是其中那两名绣娘的歇息次数最多。
两张纸一对应,她圈出几个适合那两位绣娘的活计,只待亲自问过她们的意愿了。
白恩梨另起一张纸,在上头涂涂画画,直至正午时分,封宥凛突然过来,她忙不迭将其收起来。
封宥凛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两人坐于素面方桌前,对方未开口,白恩梨亦闭口不提前事,只是疑惑他为何会来?
桌上摆好餐食,皆是白恩梨吩咐过甜口菜式。她细细看着封宥凛的一举一动,筷子只往清炒时蔬那夹,其余皆不碰。
他每动一次,白恩梨便抬眼一次。起初还算隐晦,后来次数渐多,封宥凛也朝她看来,两人便大眼对着小眼了。
一顿饭结束,谁也没开口说句话。白恩梨目睹他出了院子,便拿起桌上的三张纸,说了声:“备车。”
午后日头正盛,颐养社中的几位老人正坐在树底下纳凉,见白恩梨终于来了,她们殷殷切切地起身迎接,争先恐后地将手中的绣品递给她。
白恩梨哭笑不得接过,让她们重新坐下,她则一一看过去。不住点头,这手艺确实精湛。
又取出记录表,说道:“这三日我都仔细看过了,你们的手艺没有问题,比我想的还要好,可身子未必都适合长久坐着刺绣。”
几人中的王莲娘与周阿善对视一眼,垂首默叹。<
/p>白恩梨不放过任何人的表情,见此道:“莲娘婆婆、阿善婆婆,这几日可是有哪里不适?”
莲娘幼时被卖入封家为奴,常年做苦活落了腰背酸痛的病根,却因绣艺出众,封家为她写下放良文书,令她进入织坊做活。
阿善则是家生仆,自幼与父亲学着看账,只是其父窝里横,对她非打即骂,恰逢织坊急招人,她便瞒着父母求到主家跟前,只为得放良,离家入织坊。
她两人说完,满怀希冀地看向白恩梨。
“如此,若不做绣活,可愿意试试别的?”她将岗位表展示出来,“管米粮、管布匹的,亦或是做做膳食……”
“我!我可以管米粮这些,我识字,我还会算数!”阿善婆婆道。
莲娘腼腆一笑,“吃食我也会做,只是不如立秋妹妹做得好。”话落,韩立秋朝她娇嗔一眼。
几人间的相处融洽,瞧着毫无隔阂。白恩梨笑笑,想着这事此时问出最为恰当:“往后绣活若多起来,总得有人帮着照看进度、分配活计,你们可有人选?”
果然没等她一个个看过去,五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向王春夏,她左瞧右瞧,呆呆道:“都看我做什么?”
昔花打趣:“这几日不都是你管着我们?”
王春夏拍拍膝盖,大气应下。
“那好,还有最后两件事。”白恩梨面色严肃了些,底下几人也端坐起来,活像又要听她授课一般。她先忍俊不禁,弯了弯嘴角。
“三日试绣不是为了看你们还能替我做多少活。大家既然都住进来了,我便没打算一直拿自己的嫁妆银子填进去。”
“往后这得有自己的进项。”
几人窃窃私语,白恩梨给足了她们交谈的时间,声音慢慢淡下去,她继续道:
“大家所做的物件是往后拿出去售卖的,只不过卖什么我暂时还未规划好。哎呀,瞧我忘记告诉大家了。”
“此处名为‘颐养社’,为颐养天年之意,后头可能会有更多老人住进来,不过还是能做活的便做,不能做的便好好活。”
几位都愣了一瞬,王春夏最先反应过来,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粗糙的衣料,“夫人的意思是,往后咱们自个儿做出来的东西,能换银子养得起这个院子?”
“是,但赚来的银子归颐养社,不会进我的私囊。”
铃音立在白恩梨身后侧,闻言错愕地看向她。
白恩梨未曾注意,又道:“我今明两日再去购置不同的布料回来,你们想选什么便选什么,试试在不同的布料上能有什么样的结果。不急着做成货,不急着卖。”
她顺势拿出涂改了大半个上午才成的表,阿善婆婆凑近道:“这上头,有咱们的名姓,还有这早中晚膳、合计歇息不少于四个时辰……?”
阿善婆婆全念出来,还是有些没明白,“夫人,这是做啥?”
“往后不是做得越多越好。”白恩梨郑重道,“颐养社也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继续熬坏身子,那与从前有何不同?”
她细细道出上面定的标准,三餐不可省,一日合计歇息不少于四个时辰,做工累计不得超出两个时辰,若有不适必须停下……
一口气讲完,还在几位接受这安排时,王春夏指了指表,道:“那夫人,这些往后谁来记?”
白恩梨张了张嘴。好吧,规矩才定下来,记规矩的人先被自己给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