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黑户老乞丐

作品:《夫君今日认输了吗》

    白恩梨低头望着自己腕间的那只手,脚下不自觉地跟着封宥凛往下走。

    封宥凛定会怀疑她昨夜说的话,若直接承认自己是来见洛惟璃的,难保不会引出更多追问,到时候她费尽心思隐瞒的事,便彻底破了口。

    思绪飞转间,两人已行至一楼。幸好楼梯处与宾客大厅隔着堵墙,无人注意到此处的凝滞气氛。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见到洛惟璃。”白恩梨半试探半解释道,“就像是上天给我开了个玩笑,我这一进雅间,才发现是洛惟璃。”

    “我还反复确认过雅间的名字呢,没有走错。况且你想啊,里头的人换了,那我肯定是要问清楚的对吧!哎呀……真不知道他们搞了什么鬼,我都有些后悔今日出门了。”

    白恩梨说完,悄悄抬头看了看封宥凛的面色。

    这男人的脸像尊石像似的,半点情绪也瞧不出来。她摸不准他究竟信了几分,只得继续找补:“我以前……确实与他有些来往。”

    “只不过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但今儿不是莫名见到了嘛,我便想着把话说开,往后我和他毫无关系。”

    见封宥凛面色仍旧平淡无波,白恩梨泄了气。真是讨厌这种一声不吭的人,她都说了这么一大堆,他却连个反应也不给。

    快到马车前时,封宥凛淡淡瞥了她一眼,她这一路说个不停,忽然安静下来,他竟有些不适应。

    白恩梨亦对上他的目光,见他微皱着眉,好似并不相信自己的解释,心底不由泛起一阵烦躁,意识到他还未放手,她道:

    “嘶——疼!”

    “你抓得我好疼,话说,你是不是吃醋了?所以才半天不理我?”

    马夫上前行礼的动作一顿,封宥凛快速松开抓着白恩梨的手,冷冷看了她一眼,便径直上了马车。

    白恩梨立在原地,思索着那眼神到底是何意思,她这一路能想这么多,莫不是封宥凛也想了一路,甚至已经想到了些什么?

    万一他已从今日之事想到她成婚后还与洛惟璃藕断丝连,要休妻怎么办?休妻倒还好……等等,他那么要面子,古装剧里的高门大户遇到这种事情都怎么处理来着?

    对外称病,然后……

    “愣着做什么,还不上车?”

    马车内传来男声,打醒她的思绪。白恩梨甩了甩脑袋,不去想那些没影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待上了马车后,车夫一拉缰绳,车轮缓缓滚动。白恩梨多次想开口试探,可身旁男人已阖眼端坐,她顿时歇了心思。

    再想下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索性掀开车帘,将目光投向外头。街边或人或物逐渐后退,她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小巷。

    直到前方一条偏巷映入眼帘,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唰地挺直了腰背。

    是来时的那条巷子。

    然而巷前空无一物,待马车近了些,白恩梨定睛一看,巷内亦是空空如也,原本聚在里头的老乞丐,一个都不见了。

    她赴约不过一个多时辰,难道这些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赶走了?

    诸多猜测萦绕在脑中,可原主又是个被父母护得极好的闺阁小姐,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只知当今陛下是前几年的起义首领,其余便只有些模糊印象,白恩梨一时也想不出缘由。

    户部尚书不就坐在她身旁,现成的知情人士啊!

    白恩梨有些踌躇,还是轻轻拉了拉封宥凛的衣袖:“封宥凛?”

    “嗯。”

    还好,他还肯说话。她清了清嗓子道:“我来时看见一处巷子里聚着近十个乞讨的老人,怎么现在全不见了?”

    “被赶走了。”

    还真是被赶走的,她问:“是因为影响治安吗?这些人朝廷不管吗?”

    封宥凛睁开眼,指腹摩挲着玉扳指,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若有似无的凝重:“多为战乱时失籍的流民。朝廷虽设法安置,也曾清查户籍,但战后人口迁徙混乱,总有遗漏。”

    “那他们就只能一直这样?”白恩梨不解。

    “这些人无亲眷,来处难查,既无法归籍,亦无人作保。官府能赈一时,却不能一直养着。”

    “能寻到亲族的便归乡,有谋生之力的自行谋生。余下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恩梨一愣,撇撇嘴:“看到就顺便问问,没事。”话落,她若有所思起来。

    —

    次日下午,亦是试绣最后一日。

    云舒院内,白恩梨命人将碎冰放入冰鉴中,又让院中洒扫的几人一起进屋纳凉,各做各事。

    她坐在椅上,手中翻阅着嬷嬷带来的前两日记录。第一日个个都正常,除了早中晚固定三次歇息外,基本无人额外停针。到了第二日,歇息次数明显增加,其中两人尤为突出,一并记录了腰背酸痛、手腕不适、眼睛疲累。

    照这情况来看,这两人恐怕不适合长期以刺绣为活计。

    得重新安排,亦要等明日问过她们的意思。白恩梨顺手翻开前日记下的岗位,后头还写了几个整理材料、看管物品的岗位,这两人或许能承担一部分,但社中其余的岗位,迟早还需另外招人。

    招人……她想起昨日的那些老乞丐。

    他们既是无籍、无人作保才难以谋生。若有人愿意作保呢?或是大寅律法中,有重新落籍的办法?

    白恩梨猛地站起身,惊得一旁的铃音问道:“夫人?”

    她招招手,待铃音凑近,她低声道:“你去藏书阁看看,有没有关于户籍、流民落籍的律法,有便全部拿来。”

    铃音小鸡啄米般点点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须臾,白恩梨想了想,也出了院门,往封宥凛的幽篁院走去。毕竟这种事情,找专业人员更方便。

    大寅京官皆有九日婚假,倒是美了封宥凛,休假也能日日在家办公。白恩梨行至拐角,却瞄见侍卫玄黑急匆匆踏入院中。

    她带着一肚子的问题,对此不以为然,朝门口值守的小厮颔了颔首,方走到紧闭的正房门前,便传来封宥凛冷沉的话语。

    “去查洛家小儿子近日的行踪。”

    白恩梨脚步一顿,推门的手缓缓放下,又听里面道:“还有锦绣酒楼朝暮居昨日是谁订下的,一并查清。”

    她呼吸骤然滞住,那些被她强压下去的猜测,一瞬间全涌了回来。封宥凛根本没信她,甚至已经开始查了。

    一刻也不敢在此停留,趁着玄黑还未走出来,她急急跑出院子,末了还不忘对门口小厮说道:“不要告诉大人,我来过。”

    小厮愣愣应下,白恩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云舒院的路上,她越走越快。若只是查雅间是何人所订,她大不了承认昨日又撒了谎。可偏偏还要查洛惟璃近日的行踪!

    他究竟想查到哪一步?

    洛惟璃借白玉青的手给她送过信,手里还留着以前交换过的信物……一桩接一

    桩,只要顺着这些线索往下,谁知会不会将大婚那日的事一并翻出来。

    可一旦被翻出来,封宥凛会如何,她拿不准。

    况且颐养社如今才刚刚起步,往后开商铺、办手续,处处要与人打交道。封夫人的身份能省去不少麻烦。

    对!这桩婚姻还不能出问题,封宥凛不能见到真相。白恩梨深呼吸几回,压下心头悸动,转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内,几位嬷嬷备着晚上所用的食材,桌上摆着刚做好的山药糕与其他四种糕点,她们一见白恩梨到来,忙起身行礼。

    白恩梨心不在焉地应了下来,便让人端着糕点以她的名义送去幽篁院。

    半晌,那丫鬟却原封不动地将食盒提了回来,“夫人,大人称糕点送错了人。”

    沉默几息,丫鬟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无妨,你们分着吃掉吧。”白恩梨执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望着余下的人仍战战兢兢,她叹了口气,“吃吧吃吧。”

    这一试探封宥凛并不接招,她还能怎么做?封宥凛父母早亡,眼下也只会听听付嬷嬷的话。

    白恩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案上的洋葱,她拿起洋葱便往眼睛旁熏了熏,泪水霎时夺眶而出,又仔细洗净了双手。

    风吹过,草木簌簌作响。白恩梨带着通红的眼眶,来到付嬷嬷的小院子,原还记着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可一进屋,见付嬷嬷安安稳稳坐在那里看书,听着动静便抬头望向她。

    她准备好的哭腔莫名用不上了,鼻尖一酸,泪水哐哐往下掉。

    “哎哟,哎哟,这是怎么了。”

    白恩梨扑到付嬷嬷怀中,那慈祥的声音在耳边徘徊,背上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积压了几日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来到这里不过几日,她几乎没有一刻真正安稳过,睁眼便是穿着男装逃婚,接着又救人……那些来不及细想的惶然与不安,都在此刻倾泻而出。

    原只想装一装,没成想哭着哭着,倒真哭出了一肚子委屈。

    “嬷嬷,我犯了一个大错……”

    “哎哟,能有什么大错啊,哭成这样,乖乖不哭不哭了。”

    “嬷嬷你听我说。”白恩梨握住付嬷嬷的手,道:“我原本是去见闺中密友的……可不知为何碰到了从前喜欢过的人。”

    她将昨日对封宥凛说的那套说辞,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真的想断了这事……如今我只想和……夫君好好过日子,可他今日连我送的东西都不收了。”

    白恩梨抽噎两声,问道:“嬷嬷,夫君他会不会不要我了?”

    “他真的好凶啊,恩梨心里好苦啊。”

    白恩梨本就生得清隽动人,如今哭成这样,付嬷嬷哪里看得下去,心里的火全冲着封宥凛去了。那小子幼时性子虽淡,好歹还算有情有礼,怎做了官却变得无情起来。

    她蹙眉,轻擦去白恩梨的泪水,解释道:“胡说什么!他就是吃醋了,这个混小子。恩梨不哭了,嬷嬷现在便去说他,不哭不哭。”

    “嬷嬷,我真的害怕……”白恩梨心底一喜,面上不显半分,反而扁了扁嘴,任由泪珠将落未落。

    “恩梨在这好好歇会,我这地方不大,但舒服得很。不怕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付嬷嬷说完,便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白恩梨目送她离开,捏着被泪水洇湿的帕子,稍稍松了口气,只是心口的震跳还未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