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灾难

作品:《时代中医》

    马超笑着踩了踩身边一块光滑的地砖,晚风把他的话吹得格外的响亮:“谁还等以后呀,就算当不成电影明星留下手印,咱们以普通人的身份踏踏实实的走一遍星光大道,踩着海风看两岸的灯火,这感觉就已经足够好了。”

    话音刚落,大家都笑着闹着并肩踩过了星光大道的地砖,鞋底摩蹭过那些带着岁月印记的手印,他们把少年人的笑声,也悄然的留在了维多利亚港的晚风里。

    第二天清晨,雾刚从太平山的石阶边散开,十三个人就沿着步道登上了山顶。凭栏往下望,维多利亚港的船帆在晨光里闪着碎金,两岸的摩天大楼顺着海岸线往前延展,这儿真的像一颗被时光打磨得越来越亮的东方之珠。景风从海面上卷了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没人开口说话,却都殊途同归的生出了同一份感慨,眼前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繁华,从来都和身后祖国的脉搏紧紧连在一起的,同呼吸,共命运。五年的医学生崖时光在这里画上句号,可他们脚下的路,才刚刚迎着海风往更远处延伸。

    十三个人站在太平山顶的观景台上,晨雾已从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彻底散开,远处的金紫荆广场在朝阳下亮得很耀眼。

    马超深吸了一口气,最先按捺不住,一把扶住身前的石栏杆,胸腔里的热意顺着喉咙撞了出来:“敢问路在何方,路就在前方!”

    喊声围着咸湿的海风直直的往远处撞,惊飞了礁石边几只停飞的海鸟,旁边的几个游客闻声转头,看见这群年轻人眼里亮得发烫的光,也笑着抬手鼓掌。

    “三弟,你这是吸了大海的味道,肺气比平常还足。”赵云先戏言了一句。

    马超听了,先仰天大笑,其他人听后,都嬉笑不止,也被这声喊戳中了心声,彼此相看了一眼,瞬间都达成了默契,齐齐的转过身,背对着身后的祖国大陆,面朝着翻腾的蓝海,大家的肺气也被激化,十几道声音叠在一起撞向了天际:“路就在前方!”

    声浪撞在海浪尖上,跟着波澜壮阔的潮水往远处飘去,他们把少年人早立下的行医志向,一并送向了山高水远的前方。

    从香港归来,钟锡伏案提笔,把此行所见的紫荆花海、维港灯火,以前的见闻,尽数凝进到了一首《水调歌头·香港》里:

    马跑快活谷,风动紫荆香。

    百年潮涌融汇,三语谱华章。

    昨看维港云起,今喜明珠色艳,霓海焕星芒。

    港韵绕银汉,光影织东方。

    铜锣夜,兰桂月,醉千觞。

    粤音流转,经典传唱四天王。

    书剑恩仇未老,浪子边城依旧,侠气贯珠江。

    风雨天青处,白鹭掠帆樯。

    毕业的骊歌落尽,满腔的不舍还没来得及好好的说出口,这群曾经在校园里并肩抄方、在太平山顶喊出路在前方的年轻人,就已经背着行装各自奔向了前路,他们像刘姥姥出大观园一样满载而归,一头扎进了自己选择的中医天地里。叶思瑶临别时说的社会和大学有所不同,大家出生社会后,一点要保持初心,保持大格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也深深的留在了他们的心底......

    转眼就到了2008年1月,罕见的特大雪灾席卷了整个南方,湘粤大地虽然难得银装素裹,却也迎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重大考验。恰逢春运高峰期间,返乡的车流在冰封的道路上排成了长龙,无数旅客被困在了寒风暴雪之中。

    班级QQ群的图标接连闪动着,一条条带着各地风雪气息的消息跳了出来。

    赵云最先发来了消息,语气里满是担忧:“看新闻说湖南、广东这次雪灾太严重了,那边的同学都还好吗?”

    义书雅紧跟着回复,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我运气好,赶在灾害封路前从羊城回到了长沙,如果再晚两天,就得困在路上冻着了。”

    陆修远也接话:“我们留在学校的没有受太大的影响,就是出门踩着地面都得小心翼翼。”

    朱琳发了一个搓手的表情:“今年羊城冷得离谱,来羊城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

    胡萍跟着附和:“这绝对是我在羊城待过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欧阳誉也忍不住感慨:“以前咱们唱戏曲的那片小树林,往年这时候还绿着,现在全都冻得光秃秃的了,连鸟都很少见。”

    孔绍云的消息带着贵州的寒气:“我们这边受灾也很严重,好多电线全被冰封住了,跟冰柱子似的。”

    马超也补了一句:“我老家这边也一样,电线全被冻住了,大半区域都停了电。”

    周飞翰看得咋舌:“看这新闻里的冰冻程度,感觉比我们东北的冬天还冷。”

    童心简理性的发来了一段分析:“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南方很少遇上这种极端的低温天气,加上那边基础设施的防冻抗雪准备不足,才让灾害影响这么大。”

    马超的消息紧跟着就发了上来,语气直来直去:“还是政府考虑不周全导致的。”

    义书雅的头像亮了起来,紧跟着就是一句提醒:“大家注意,别在群里说政府的不好。”

    赵云的消息回得最快,末尾还配了一个摇头晃脑的表情包,把中医人的老本行直接嵌了进去:“没事,我们就是针砭时弊。老师以前上课说过,‘针’就是扎银针,‘砭’是划开口子排脓,我们看到了问题,就像看到了病人身上的病灶,肯定得下针调治,不能捂着不说吧。”

    朱琳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回了一句:“你就贫吧。真觉得有问题,大大方方当面找相关部门提建议去,别躲在群里背地里发牢骚,那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陆修远的消息紧接着也弹了出来,语气沉了几分,带着点稍长年龄的通透:“义书雅和朱琳都说得在理。世界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政府,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二弟、三弟,现在政府早就给咱们留了光明正大的提意见的窗口,我爸以前反复跟我说,如今的安稳日子来得太不容易了,背地里瞎抱怨、戳脊梁骨,那是最不地道的事。”

    马超发了一个挠头的尴尬表情包,紧跟着补了一句:“听你们的,我刚才也是话赶话,顺嘴就说到那儿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欧阳誉的消息浮了上来,配了一张窗外冰棱压低树枝的照片,语气里满是感慨:“不过说真的,这几年像这样反常的极端天气,是真的越来越多了。”

    这时钟锡的消息跳了出来,满是中医人的思考:“这就像人长期耗损,肾精正气不足,病邪自然就找上门了。现在全球过度开采石油天然气、超量抽取地下水,可不就是把地球的‘肾精’耗得亏虚了,自己先得了病。”

    吴淼立刻接话,和他一唱一和:“还有全球的森林被乱砍滥伐,非洲、亚马逊的林子一年比一年少,也就咱们中国一直在坚持植树造林补元气。”

    朱琳看得忍俊不禁,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包:“幺妹,你们俩现在也太默契了,一开口就是一套一套的中医理论。”

    义书雅跟着问:“幺妹,你们俩在燕京那边近况怎么样?”

    吴淼回了一个安心的手势:“我们这边一切都好。”

    陆修远又把话题绕回了众人身上:“其他回了家的同学,现在都在忙些什么呢?”

    赵云第一个报喜:“我在老家开了一个中医小诊所,已经接诊了好几个病人啦,家里面也种了一些药材。”

    周飞翰紧跟着说:“我准备做药材生意,咱们东北的人参、鹿茸都是道地好货。”

    童心简发来一个田间的定位:“我天生就适合农村,跟父母商量好了,开始着手种植药材。”

    孔绍云也分享了近况:“家里开起了农家乐,我正琢磨着把养生食谱和药膳菜单做起来。”

    马超语气带着几分惬意:“现在先当着‘包租公’,同时也在本地的中医馆应聘。”

    朱琳看得满心的振奋:“看样子大家都在稳步往前走嘛,以后我跑各地研究药材,都可以找你们碰头交流经验。”

    义书雅的字里行间满是热忱:“咱们所有人都没有离开中医这条路,以后有机会,我也一定要把中医的好处推广给更多的人。”

    赵云顺势开玩笑:“她大姐以后出名了,可别忘了带我们这帮老同学飞。”

    周飞翰立刻拆台:“你太重了,她大姐就算想带你飞,也带不动啊。”

    看着群里充满盼头的聊天记录,再刷到南方雪灾里一线抗灾的新闻,钟锡望着窗外飘起的鹅毛雪片,提笔写下了一首《大雪》:

    冬来何事最伤神,大道冰封雪冻唇。

    不用担心雾散去,前方有路路无人。

    ......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秒,大地骤然剧烈震颤,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一场里氏8级的特

    大地震轰然降临。瞬间的地动山摇将汶川、北川、绵竹等十余个市县拖入到了极重的灾情里,震波一路荡开,波及到大半个中国,连多个亚洲国家都监测到了这场撼动山河的震动。

    此时,朱琳正扎在四川山野里调研川穹、川贝等药材,义书雅在蓉城参加歌唱比赛,陆修远陪着欧阳誉在广汉研究三星堆古乐的乐器文化,钟锡和吴淼则在蓉城中医药大学参加中医学术交流。五个人在不同的空间里,同时被那股突如其来的上下颠、前后晃的失重感震住,脚下的大地像被无形的手狠狠的揉动,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地震了。

    断壁残垣在烟尘里轰然倒塌,无数家园在瞬间化为了废墟,数不清的生命被埋进了瓦砾之下。汶川震中区域早已变成一座被群山锁死的孤岛。暴雨包裹着余震砸在山体上,道路像被自然巨手揉碎成了纸片,通信全线中断,几万被困现场的群众消息一丝都传不出来。10万多名地面救援队伍星夜兼程的挺进了灾区,但是徒步突进的速度被滑坡和封闭的消息等情况死死的拖住了,多等一分钟,废墟下的生命就多一分绝望。

    就在这时,空降兵15名勇士临危受命。他们没有准确的地面气象数据,没有熟悉的空降地标,地面是浓得化不开的云层,云下是海拔几千米的崇山峻岭和随时可能撞上的悬崖峭壁。机舱门打开的瞬间,狂风裹挟着雨丝猛烈的灌了进来。领头的空降兵纵身跃出机舱,后面14道身影紧跟着鱼贯而下,他们像七十年前攀着铁索向前的勇士一样,把生死压在了身后。风把他们的伞衣吹得剧烈的晃动,脚下是看不清落点的茫茫群山,每一秒都像是悬在1935年那几根沾满血痕的铁索上。当时的红军没有人退回去,没有人松手。15人最后穿过云层,落在了震中的废墟之上,他们第一时间架起了通信设备,把震中的消息传到外界,为被困群众的得救撕开了一道希望的口子。

    七十年前,大渡河上22名勇士手抓冰冷的铁链,踩着悬空的铁环,迎着对岸密集的机枪火力向前冲,用血肉之躯为几万红军蹚出了一条北上的生路。七十年之后,汶川上空15名空降兵跳出了机舱,在暴雨浓云里向着未知的山谷坠落,也为绝境中的灾区打开了一条生命通道。

    他们之间,虽然隔了七十年的岁月,隔了万水千山,却站成了一模一样的姿态,这群最可爱的人,永远向着最危险的地方冲,永远把身后的人护在自己身前。铁索上的手印从未被浪涛冲散,高空落下的伞花,就是英雄精神在另一个时代里,最响亮的回应。

    就在这片满目疮痍之中,一种近乎滚烫的热情与团结从四面八方奔涌了过来,大家众志成城。政府应急机制全速开始了运转,无数志愿者背着大包小包逆向奔赴到现场,一条条生命通道在余震里被硬生生的凿开了。

    这群分散在四川各地的中医人,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就扎进了志愿者的队伍里。朱琳和义书雅守在了物资调度点,她们没日没夜的参与中医药材、急救物资的清点与转运,把一箱箱艾草、三七、急救包送进了灾区;陆修远和欧阳誉扛着消杀设备守在了进出灾区的道路和关卡口,他们对着往来的车辆和人员一遍遍的做消杀,把疫病的隐患挡在了身后;钟锡和吴淼则守在了临时救护中心的帐篷里,他们的白大褂上沾着泥点和药渍,一刻不停的给伤者做着各种中医救护。

    这天午后,帐篷里被扶进来一位年近古稀的大爷,他脸上面如灰土,裤腿卷了起来,脚踝上的伤口包着渗了黄渍的纱布。吴淼立刻搬来一张小凳子让他坐下,钟锡俯身耐心细语的问:“大爷,您是哪儿不舒服?”

    大爷指了指脚踝的伤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就是这脚上的伤,一直不肯结疤,脓水总往外流。”

    “你这情况有多久了?”钟锡伸手虚扶了一下大爷的小腿,避免牵动他的伤口。

    “快一个星期了。”大爷叹了一口气。

    吴淼蹲下身子,指尖悬在了伤口旁,没敢碰,她接着追问:“是地震的时候受的伤吗?”

    “是啊,当时房顶上的瓦片被震了下来,正好砸在了脚背上。”大爷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后怕。

    钟锡目光落在了他渗着黄水的纱布上,又问:“之前有没有开过口服的药调理?”

    “没有,我们乡下的医生只给我开了外敷的药,两天换一次,都换三回了,伤口还是这个样子,一点好转都没有。”大爷愁眉蹙额,满脸都是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