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首都
作品:《时代中医》 “这就是老祖宗说的医食同源。很多和人体的动态状态深度绑定的判断,本来就没法用冷冰冰的数字完全量化。”钟锡顺着话语往下说。
“就像你们西医定义的高血压,放在一个常年在高原生活、天天干重体力活的人身上,那个数值可能就是他几十年的常态,身体早就完全适应了,根本不会产生病理损伤。”钟锡把这个临床里常被忽略的细节点透了。
“但数值长期超出安全阈值,肯定会持续损伤血管壁,后续诱发脑溢血、心梗的风险会成倍上升,这是无数临床病例实打实验证过的结论。”柳东旭立刻接了话,多年的西医训练让他的逻辑瞬间就回到了严谨的临床轨道上。
“我们从来不会回避中医的缺陷。”朱琳坦然的点头,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护短的意思。
“传统中医在许多急症诊断、器质性病变的精准定位上,确实存在短板,这是我们必须大大方方承认的事实,但这也不影响中医在整体调理、治未病这些领域的独特优势。”郭嘉誉用手指转了转茶杯,他跟着补充。
“反过来也是一样,西医不少先进的诊断技术、标准化的临床路径,也特别值得我们中医人沉下心去好好学习借鉴。”吴淼把刚端上来的热菜往柳东旭面前推了推,她笑着补充。
柳东旭听完,他端起热茶和几人的杯子撞在了一起,清脆的杯壁碰撞声在热气里散开:“今天这场辩论,真的把我之前好多固化了十几年的想法给冲开了,我对中医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了。之前你们参加中医比赛的直播,我刷医学论坛的时候看到了,看着你们对药材如数家珍,看着你们用一味药就把小孩子咳嗽治好了,我对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文化,也多了很多之前没有的敬意。”
“我平时也常看各种医学论坛,现在网上吵得太离谱了,中医粉和中医黑吵得不可开交,西医粉和西医黑也互相攻击,好像非要把其中一方彻底否定才算赢。”吴淼笑着摇头。
“今天评委说的话真的说到我心里了,中西医本来就各有各的优势,根本没必要站在对立面。以后中医要往现代化走,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把西医的先进技术和设备拿过来用,把传统的辨证思路和现代的诊断手段结合起来。”钟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语气很坚定。
柳东旭仰头喝了一口热茶,此时窗外巷子里的太阳光洒在了桌面上,他看着眼前这群刚才还在辩论台上和自己辩得面红耳赤,此刻却坐在一张桌上碰杯的同行,柳东旭笑得格外的舒畅:“我也盼着那一天,以后咱们能聚到一起,真的摸索出一套中西医密切配合、真正让患者受益的模式出来。”
“柳班长,你叫柳东旭是吧,旭日东升,我想起了《两小儿辩日》的故事,孔子东游时遇到两个小孩争论太阳距离远近的问题,一个认为日出时近、中午时远,因日出时大如车盖、中午如盘盂;另一个认为日出时远、中午时近,因日出时凉快、中午时炎热。中西医就像这两个小孩子一样,他们是用了不同的两种认知体系来看一种东西。”陆修远补充了一句。“一个是观看太阳的大小,能实际看到,像西医,另一个是感觉太阳的寒热,靠感觉,像中医。”
“我们看东边的小日本,正常的情况下,不存在刚才说的两种体系去认知他们。”朱琳随之开了一句玩笑,大家听后都笑出了声。
“哎,听大家这么一说,我想起了之前看的电影《兵临城下》,你们西医的治疗,像一位弹无虚发的狙击手,用抗生素、手术刀、化疗药物直接对准病灶干预,干净利落的解决局部问题。”吴淼笑着补充。
“你别说,我也想起了之前在药材种植基地见到的场景,我觉得我们中医像一位经验老道的园丁,不会一上来就急着剪掉枯枝败叶,而是通过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先摸清楚人体内部这片‘土壤’的状态。气血足不足、阴阳平不平衡,再通过调理脏腑功能、疏通全身经络,把人体自身的正气扶起来,让身体自己恢复健康。”钟锡望着吴淼说着。
此时,饭店大堂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桌椅挪动声,并伴随着女人压不住的焦急呼喊声,这也惊动了所有的食客。
陆修远第一个站起身揭开门帘看了出去,他看见靠窗的位置上,一个中年男人正抱着自己的右膝缩在椅子上,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汗水把面前的餐巾纸都弄出一大片湿痕。男子旁边的女人拉着他的胳膊,手都在微微的发抖,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完全没了主意。
“大姐,大哥这是怎么了?”陆修远几步走了过去,他把声音放很稳,先将慌乱的女人注意力拉了过来,钟锡和其他几人也跑了出来。
“痛风,老毛病了,今天出来吃了两口卤味,突然就犯了,疼得快要受不住了。”女人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她手指紧紧的按着男人肿得发亮的脚踝,半点用都没有。
“大姐,你们随身带布洛芬这类止疼药了吗?”柳东旭跟着挤了过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先问他们有没有带常规的应急药物。
女人脸色更白了:“出门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会患病,完全忘了装在包里,这附近药店还得走十来分钟,他现在疼得根本走不了路。”
柳东旭的视线本能的看向了人群里的钟锡,高三毕业那年游老师痛风发作的画面一下子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对着女人急声开口:“大姐,你们身上有没有乌鸡白凤丸?”
钟锡看向了柳东旭,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了然的笑,当年的旧事两个人都记着。
“乌鸡白凤丸?没有,带这个干什么?”女人愣在原地,她的脸上全是疑惑,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吴淼忽然往前站了半步,她的脑子里转瞬间闪过了针灸学里“围三缺一”的治疗方法。给堵在关节里的病邪留一个远端的出口,把淤堵的气放出去,止疼消肿的速度比吃药还快。她对着焦急的女人说道:“大姐,我们几个都是学医的,现在没药也来不及买药,我用银针在他腿上的远端穴位点刺放一点血,很快就能把疼止住,不会有危险的。”
女人盯着吴淼,嘴唇动了动,她还是满脸的迟疑:“这……这真能管用?”
“我之前在医院跟着导师做过几十例这样的应急处理了,痛风急性发作点刺隐白穴,放完血几分钟就能缓解一大半。”吴淼一边开口安抚着,一边从随身的针灸合里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她用酒精棉片给银针和穴位消毒后,吴淼指尖精准的落在了男人脾经最远端的隐白穴上,快准稳的轻轻点刺放了血。
几滴暗紫色的淤血顺着针尖渗了出来,吴淼用消毒棉片轻轻的擦净后,她抬头对着旁边的女人补充了一句:“现在这儿没有条件,要是能立刻配上活血化瘀、行气止疼的中药外敷,疏通开堵在关节里的经络,效果还能再好上几倍。”
针刺完还没有到一分钟,刚才还咬着牙闷哼的中年男人,紧绷的肩膀忽然就松了下来,他抱着膝盖的手也慢慢的拿走了。男人活动了一下刚才碰都不敢碰的脚踝,他脸上的痛苦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连额头上的冷汗都慢慢的收了。
“哎?不疼了!真的不怎么疼了!”男人睁大了眼睛,他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最后男人拉着几个男士的手连声的道谢,旁边的女人也跟着不停的鞠躬,他们嘴里的感谢话就没有停过。
“大哥你别客气,这只是暂时把急疼压下去了,治标不治本。”吴淼把银针收回到了包里,她的语气很诚恳,“之后一定要管住嘴,注意饮食习惯,保持好肠胃和小肠的温度,尽快找一个靠谱的中医大夫接着调理,用中药内服和外敷,再配合针灸疏通经络,把体内的代谢调顺,以后发作的次数就能少很多。”
把夫妻俩安顿好后,几人转身走回了包间,柳东旭坐下椅子,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语气里全是赞叹:“今天这一下,我是真的又对中医刮目相看了。上次钟锡说乌鸡白凤丸能缓解痛风,我还以为是刚好碰上的巧合,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中医从来不是一个方子一个病。”钟锡笑着给他添上了茶,“同一种病,十个不同的人来,能开出十种不同的治法;十种完全不一样的病,辨出来的证如果相同,用同一个方子也能见效。”
“我懂了!这不就是你们常说的同病异治,异病同治嘛!”柳东旭笑着接话,此时他兜里的手机忽然嗡嗡的震了起来。
柳东旭起身走到了包间门外接了电话,进来时,他给大家解释了一下,说是学校那边紧急通知,临时有一个重症病例出现了突发的状况,要他立刻赶回去跟进处理。
柳东旭不好意思的跟大家笑了笑,随后,他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对着几人匆匆的挥了挥手,脚步已经朝向了门口:“学校那边临时有事,我得先赶回去,下次咱们再聚在一起聊!”话音刚落,人就消失在了门口,他很快就融进到了饭馆外的人流里去了。
剩下的七人,他们说笑着把桌上的残羹都收拾了干净,钟锡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游览草稿纸,吴淼笑着把提前买好的故宫门票往桌上一放,俩人
早早就做好了不赶打卡点的松弛游览计划。随后,俩人陪着陆修远、义书雅、朱琳、胡萍、郭嘉誉顺着长安街往故宫游去。
下午的阳光把朱红的宫墙染成了暖金色,义书雅举着相机追着檐角的脊兽尽情的拍,连落在琉璃瓦上的麻雀都没有放过;胡萍蹲在御花园的老柏树下,指尖轻轻的点了点石缝里冒出来的野生车前草,朱琳和吴淼也靠了过去,三个人的脑袋贴着脑袋,在一起辨认这几株草药的叶片纹理和长势,义书雅随即用镜头记录了这一幕;钟锡、陆修远和郭嘉誉伸手搭在了太和殿外温润的汉白玉栏杆上,他们的手指摸着几百年来风雨吹出来的浅淡的纹理,随后笑着对视着,他们感觉这石质上的细密纹路,居然和古籍里记载的道地药材肌理的描述,有几分异曲同工的味道。七人没有往人挤人的中轴线热门打卡点凑,他们顺着偏门的静谧小巷绕到了少有人来的西宫墙下,连空气里都飘着老燕京沉淀了几百年的厚重感。
第二天凌晨,天还蒙着墨色,七人就带着刚从巷口早餐铺买的燕京热豆浆和胶圈,踩着晨露往天安门广场赶,最后挤在了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他们看着周围的人头,像卢沟桥上的狮子一样数不清。当国歌响起,五星红旗迎着鱼肚白的晨光一点点的往上升起来的时候,站在人群里的他们,心领神会的都屏住了呼吸。此前只在《黄帝内经》里读到的“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此刻站在晨光里,几人才真切的摸到了老祖宗说的“一日之元气始于晨”的实感。
看完升旗的七人半点也不犯困,他们直接坐上了直达八达岭的通勤车。来到长城,他们体验到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快感。长城爬到半程的时候,朱琳喘着气,她扶着斑驳的城墙垛子往下看,忽然,她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提高了声音喊着大家看,漫山的荆条、柴胡、野菊顺着雄伟起伏的山势延伸。这些他们先前只在中药鉴定课上翻着标本册认熟了的道地药材,此刻就活生生的长在了长城的脚下。
随后,几个人挤在了八达岭长城最高处的烽火台里面歇脚休息,他们把包里还带着一点余温的酱肉包子分着吃完后,没人掏出手机搜下一个打卡点的路线,几人就这样靠着被岁月磨得滑溜的城墙砖聊着天。他们从山路上撞见的野生药材,聊到了以后要在自己的诊室窗边种上一排排薄荷和金银花,再聊回到昨日小馆子里没聊完的中西医结合的思路,东南风从烽火台的洞口穿了进来,它带着山野里的草木芬芳,把周围一群人登山的热气,吹得一点都不剩。
等橘红色的太阳即将往西边的山里沉下去的时候,几人才顺着步道往山下走,他们的鞋边都沾了一点长城上的黄土,连背包的缝隙里,都浸满了山野里的清香气,几人之后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学业中,义书雅除了平常的唱歌和录制专辑外,她也成了她们那儿的人大代表,加入到了政府的中医推进工作当中。
高速发展的风吹过了中国的神州大地,载人航天的火箭刺破了云层苍穹,高铁的钢轨在千里大地上无限的延伸,北斗的信号覆盖了每一寸疆域国土,杂交水稻的稻穗沉下了新生的腰。淘汰落后产能、发展绿色经济的规划,也正一页页的写进到时代的答卷里。就在这种背景下,万万没有人能料到,2010年的南粤大地上,一场隐蔽的违法偷排撕开了平静的表象,严重的重金属废液直接排进了土壤与水源里,最终导致了当地两百多名群众血铅超标,这个新闻报道发出来之后,整个社会都被笼罩在铅中毒的阴影里。
此时正在羊城参加全国医学讲座的钟锡和吴淼,连同羊城中医药大学的陆修远、郭嘉誉、朱琳、胡萍等一众中医人,几乎也是第一时间就扎进了血铅超标的救护现场。他们没有固守单一的治疗思路,而是采用化瘀解毒、滋阴补肾、疏肝利胆的中医思路来调理血铅超标患者的身体,针对有些口臭、便秘症状明显的患者,他们精准的用甘露消毒丹搭配进行调理,全程也和西医的驱铅治疗方案紧密的配合,在这场突发公共卫生事件里,硬生生为患者撑开了中医这一层保护网。
这一日,钟锡掀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帘,他看见最严重的那名血铅中毒患者浑身溃烂、意识模糊的躺在病床上时,刺眼的画面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强烈的生理不适感猛烈的捏住了钟锡的身体,他几乎是瞬间就跑到了室外,扶着临时搭建的墙体弯下腰来剧烈的呕吐着,钟锡额头上的冷汗也顺着他的脸往下滴,那些被他下意识遗忘了十几年的东北往事,正顺着记忆的缝隙一点点的往外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