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藏——会打坐的怪丫头,和一只老鼠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从那天起,她每天夜里都打坐。
等婶娘的呼噜声响起来,等叔父的咳嗽声停下来,等整个院子都睡死了,她就从干草上坐起来,盘好腿,挺直背,叠好手,闭上眼睛。
一开始只能坐五分钟。
腿麻得像灌了铅,腰疼得像要断,心乱得像菜市场。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赶都赶不走。她经常是坐了没一会儿,就睁开眼,喘口气,然后再闭上,再坐。
但她不着急。
父亲说过,打坐不是跟念头打架,是看着念头打架。她记住了这句话。
念头来了,她就看着它来。念头走了,她就看着它走。不追,也不赶。
慢慢地,她能坐十分钟了。
然后是一刻钟。
然后是两刻钟。
她发现,打坐的时间越长,那个“空”的瞬间就来得越频繁。有时候一晚上能出现两三次,每次只有几息的工夫,但每一次都让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像鼓点。
她开始喜欢上那种感觉。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白天劈柴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调整呼吸,让呼吸变得又细又长,然后脑子就会空一下,斧头落下的节奏就会跟心跳合上。
咚。咔。咚。咔。
劈柴变得不累了。
以前劈一捆柴,她要歇三回,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现在劈两捆柴,中间只歇一回,而且歇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调整几下呼吸,力气就回来了。
婶娘发现了。
“死丫头最近怎么这么能干?”婶娘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劈柴,三角眼眯起来,“以前劈一捆要喊三回累,现在两捆都不吭声?”
沈清辞没抬头,继续劈柴。
“说话!”婶娘提高了声音。
“……烧退了,有力气了。”她淡淡地说。
婶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沈清辞继续劈柴。
她知道,不能让婶娘起疑心。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突然变得这么能干,不是好事。
所以她开始“藏”。
劈柴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故意歇两回,故意喊几声累。挑水的时候,故意晃两下,故意洒出来一点。干活的时候,故意做出一副吃力的样子。
但实际上,她的力气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轻,记性越来越好。
以前只能记住大概,现在几乎过目不忘。婶娘上个月说过的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一字不差。叔父杂货铺里的账目,她看一遍就能算清楚。
她不知道这是打坐的效果,还是“三十岁的灵魂加十二岁的身体”的加成。
或者两者都有。
她只知道,这种感觉很好。
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突然被上了油,运转得越来越顺畅。
打坐的时候,老鼠经常来。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从墙角的洞里钻出来,在柴堆上啃东西,咯吱咯吱的。
一开始她会被打扰,睁眼去看,老鼠就“嗖”地一下钻回洞里。
后来她习惯了,不管老鼠怎么啃,她都闭着眼,只看着自己的呼吸。
有一次,一只胆大的老鼠居然爬到了她的膝盖上。
她感觉到了——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小爪子抓着她的棉袄,一点点往上爬。
她没动。
继续看着自己的呼吸。
老鼠爬到她的膝盖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爬到她的手边,嗅了嗅她叠放的手,然后居然坐了下来,开始洗脸。
她还是没动。
但她的心里在笑。
“连老鼠都比我有定力。”她在心里说,“人家都爬到我手上了,我还在这里跟念头打架。”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鼠洗好了脸,又顺着她的胳膊爬下去,钻回了洞里。
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老鼠再也不怕她了。
每天夜里她打坐,老鼠就出来啃东西,有时候还会爬到她膝盖上坐一会儿。她坐她的,老鼠啃老鼠的,互不打扰。
她甚至给那只最大的老鼠起了个名字,叫“小灰”。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首先是身体。
她的手不再冻得发青了。以前冬天她的手长满冻疮,又红又肿,碰一下就疼。现在冻疮消了,手虽然还是瘦,但变得温热,指尖总是暖的。
她的脚也不再冰凉了。以前睡觉脚要捂半天才能暖过来,现在只要盘坐一会儿,脚就热了,而且一热就是一整夜。
她的脸色也变了。以前是蜡黄的,像一张旧纸。现在虽然还是瘦,但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亮了。
婶娘又发现了。
“死丫头最近怎么变白了?”婶娘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以前跟个黄脸婆似的,现在怎么……”
沈清辞别开脸,没说话。
“是不是偷吃东西了?”婶娘狐疑地看着她,“我告诉你,家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你要是敢偷……”
“没有。”她淡淡地说。
婶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找到证据,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清辞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知道,这是打坐的效果。
气血通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但她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变化太明显,会惹麻烦。
她开始故意不洗脸,故意在脸上抹点灰,故意穿更破的衣服,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婶娘看了,满意了。
“这才对嘛,”婶娘说,“一个丫头片子,要那么白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沈清辞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她在心里笑。
然后是记性。
她的记性好得让自己都害怕。
有一次叔父让她去杂货铺帮忙理货,她看了一遍货架上的东西,就记住了每一样东西的价格、位置、库存数量。叔父算半天算不清的账,她心算几下就出来了,而且一分不差。
叔父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清辞,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账的?”叔父结结巴巴地问。
“看您算过几次,就记住了。”她低着头说。
叔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这个侄女,他从小看到大,以前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怎么一场高烧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但他没多想。
老实人都这样,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
沈清辞继续帮叔父理货,心里却在盘算。
她的记性这么好,是不是可以用来做点什么?
比如……抄书?
汴京城里有很多书坊,需要人抄书。如果她的字写得好,记性又好,是不是可以去书坊找份活?
她还没有离开叔父家,还没有自由。
她必须先攒够钱,先离开这个地方,然后才能想以后的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白天干活,夜里打坐。
劈柴、挑水、做饭、洗衣、打扫。然后等所有人都睡了,盘起腿,挺直背,叠好手,闭上眼睛。
呼吸。
一呼。一吸。
她的打坐时间越来越长,从两刻钟到半个时辰,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
那个“空”的瞬间也越来越长,从几息到几十息,到有时候能持续一整炷香的工夫。
在那个“空”里,她能“听”到心跳,能“看”到身体里的气血流动,能感觉到小腹处有一点温热,说不清是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好东西。
因为每次那种温热出现之后,她的身体都会更轻盈,力气都会更大,记性都会更好。
她开始有
意识地呵护那一点温热。
打坐的时候,她会把注意力放在小腹处,感受那点温热的温度。她发现,心越空,那点温热就越明显;心越乱,那点温热就越淡。
她明白了。
心是火,定是柴。
心定则火生,心乱则火灭。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她也有不确定的时候。
有时候打坐完,她躺在干草上,会想: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心理作用?
她“听”到的心跳,是真的听到了,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她感觉到的“空”,是真的空了,还是大脑缺氧产生的幻觉?
她没有师父,没有经典,没有人可以问。她只有前世父亲的只言片语,和自己摸索出来的一点体验。
有时候她会害怕。
害怕自己走错了路。
父亲说过,打坐如果方法不对,会出偏——轻则身体出问题,重则精神失常。她没有师父指导,全靠自己瞎琢磨,万一走偏了怎么办?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不打坐,她就是一个十二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即将被卖掉的小姑娘。
打坐,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哪怕这条路是错的,她也要走下去。
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一天,婶娘出门了。
说是去城西走亲戚。
天擦黑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沈清辞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她听见堂屋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除了婶娘,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
婶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柴房离堂屋只隔一道墙,风一吹,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王嫂放心,话我带到了……”
“……郑家说了,腊月初八就要人……”
“……知道,知道,过了年哪等得住,郑老爷那边催得紧……”
“……这丫头皮实,养了这些年,养得白白净净的,保准郑老爷满意……”
然后是铜钱落在桌面的声音,一串,哗啦。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停了。
井水冰得刺骨,她蹲在那里,一动没动,像被冻住了。
腊月初八。
不是出了正月。
不是三个月。
那个陌生女人走的时候,婶娘送她到门口,笑得脸都皱成一朵菊花:“王嫂慢走,回去替我谢郑老爷。”
门关上。
院子里静下来。
沈清辞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晾到绳上,走回柴房。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坐在干草上,把账算了一遍。
今天是冬月十九。
腊月初八,还有十九天。
她前世三十年,加上今生十二岁,四十二年,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十九天”这么短过。
夜半,她正要打坐,柴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她捡起来,借着月光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腊八。”
是堂弟。
婶娘的小儿子,九岁,胆小,见人就躲。他不敢跟她说话,只敢趁夜里没人,从门缝底下塞这么一张纸条。
她捏着那张纸,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她闭上眼,盘好腿,挺直背,叠好手。
呼吸。
一呼。一吸。
窗外,风很大。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她的呼吸,又细,又长。
黑暗中,她的心跳声,清晰得像一面鼓。
腊月初八。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
十九天。
够了。
必须够!
她对自己说,像上一次说“三个月”一样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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