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帕子——三十文,和那个买字的少年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第二天一早,婶娘叫她。
“清辞,你过来。”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堂屋。
婶娘指着墙角的一个大包袱,说:“这里面是些家里用不着的旧东西,你拿到集市上去卖了。卖的钱一文不少地给我拿回来,听见没有?”
沈清辞看了看那个包袱,又看了看婶娘。
“我一个人去?”她问。
“废话,不然谁去?”婶娘瞪了她一眼,“你叔父要看铺子,我要在家干活,你不去谁去?”
沈清辞没说话。
她在心里算了算——集市在汴京城外,离叔父家有半个时辰的路。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包袱,走半个时辰的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知道了。”她说。
婶娘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卖东西的时候机灵点,别被人骗了。还有,别跟陌生人说话,卖完了就赶紧回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沈清辞背起包袱,出了门。
冬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汴京城外的官道上,已经有人了。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驴车的农人,挎着篮子的妇人,都往一个方向走——集市。
沈清辞混在人群里,走得不快不慢。
包袱很沉,压得她肩膀疼。但她心里想的不是包袱,是昨晚那张纸条。
腊八。
还有十八天。
她要把“够了”变成真的。
集市设在城外一片空地上,人挤人,人挨人。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草药的,卖旧家具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喧嚣。
沈清辞背着包袱,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在边角找了个空位,把包袱摊开。
里面是些旧衣裳、旧鞋、一个豁了口的铜盆,还有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帕子是白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原主绣的,绣工粗糙,但能看出用心。
沈清辞把帕子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她等着人来问。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人身上发暖。集市越来越热闹,可她这个摊子,像是被遗忘在热闹之外。
有人路过,扫一眼旧衣裳,摇摇头走了。有人拿起铜盆看了看,嫌豁口,放下走了。帕子更是无人问津——集市上卖帕子的摊子,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她一个小孩,绣工又寻常,谁会买?
沈清辞蹲在摊子后面,看着人来人往,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前世父亲教她的一首诗——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她在这个时代已经待了大半个月,可每天看到的,只有柴房的四壁、院子的天空、婶娘的脸。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可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她连一方帕子都卖不出去。
旁边是个代写书信的摊子。
一个穿旧青衫的中年文士,面前摆着笔墨纸砚,牌子写着“代写家书、讼状、字契,每封十文起”。
文士身边围了一圈人,大多是粗手大脚的汉子、婆子——不识字,却都有说不完的话要捎给远方的人。
“先生,先给我写!我儿子在西北戍边,一年没来信了,我给他捎个平安……”
“先生,我这封信要紧,劳烦您快些……”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文士忙得额头冒汗,毛笔蘸了墨,又放下,放下,又蘸,“排队!都排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挤不进去,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嘴里念叨着:“我儿子在青涧城守城,三年没见着人了……我这心里头,实在等不得了……”
沈清辞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摊子上的帕子。
她站起来。
“老人家,”她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我替您写,您看行不行?”
老妇人一愣,上下打量她:“你?你一个小丫头,会写字?”
“会。”沈清辞说,“写不好,不要钱。”
老妇人半信半疑,还是把布包里的信纸递给了她。
沈清辞走到代写摊子旁边,朝那文士欠了欠身:“先生,借您笔墨使使,成吗?”
文士正被一群人围着,头也不抬:“有纸有笔,自己拿。”
沈清辞拿起笔,蘸了墨。
她没急着写,先问了老妇人:“老人家,您儿子叫什么?您想跟他说什么?”
“我儿叫铁柱,在青涧城……你告诉他,他爹年前走了,是我送走的,没受罪。家里都好,猪下了三只崽,地里的麦子今年长得旺。让他别挂心,好好守城,当兵吃粮,要听上官的话……”
沈清辞听着,笔下不停。
她的字,是前世父亲一手教出来的。
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爱书如命,教她认字那天起就逼她练字。小时候她恨透了那支笔,长大了才知道,父亲教她的,是这个时代最值钱的东西之一。
笔走如飞。
老妇人的话,一句句落在纸上,落成一个个端正的、挺拔的、沉得住气的字。
周围渐渐安静了。
有人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就挪不动脚了。
“这字……”
“乖乖,这手字,比周先生写得还好吧?”
“这是谁家的丫头?”
代写书信的周先生——那个穿旧青衫的文士——终于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本来没当回事。
一个黄毛丫头,能写出什么来?
可只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就顿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拨开人群,走到沈清辞身边,低头,仔仔细细地看。
信纸上的字,横平竖直,撇捺有力,最难得的是那股沉静的气——一笔一画,都像是从从容容写出来的,没有一丝急躁,没有一丝讨好。
这样的字,他写不出来。
他写了二十年,也写不出来。
“你这手字,”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跟谁学的?”
沈清辞没停笔,头也不抬:“家父教的。”
“令尊是……”
“教书先生。”她顿了顿,“已经过世了。”
周先生不说话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把信写完,吹干墨迹,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捧着信,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一个字也不认识,却宝贝得不行:“好,好……这字真好看……丫头,这得给你多少钱?”
“不要钱。”沈清辞说,“我练字用的,不算什么。”
老妇人愣了愣,眼圈一下子红了,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硬塞进她手里:“拿着拿着,拿去买糖吃。你是个好丫头,你爹娘积了德……”
沈清辞攥着那几文钱,心里忽然有点酸。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那句“你爹娘积了德”。
她低头道了谢,转身要回自己的摊子。
“丫头,慢着。”
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叫住了她。
他站在人群外面,不知道看了多久。他走过来,指了指她手里的试笔纸:“你这字,我能再看看吗?”
沈清辞把信纸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来,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她:“我家东家在城里开了间书坊,正要找人抄书。你这手字,若去抄书,一卷经书,我给你三两银子,史书再加一两。”
经书三两,史书四两。
沈清辞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她要攒二十两银子赎身,大约只需抄七卷书。
一卷薄薄的经书大约四千个字,时间倒是够。
她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动声色:“先生莫要哄我。我一个小丫头,哪值一卷书三两银子?”
“值不值,我说了算。”中年人笑了,“你先写个字给我看看。”
沈清辞想了想,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一个字。
静。
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中年人盯着那个“静”字看了很久,点了点头,从腰间的钱袋里数出三十文,放在她手心里。
“这个字,我买了。”他说,“剩下的话,改日再谈。你若是想寻我,去城里大相国寺东街,问‘集贤书坊’的掌柜便知。”
他转身走了。
沈清辞攥着那三十文钱,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央,手心滚烫。
三十文。
她在这个时代,赚到了第一笔钱。
靠的不是力气,不是运气,是前世父亲教她的字。
她把那三十文铜钱一枚一枚数过,用帕子包好,贴身放好。
然后她收拾起摊子上的旧物,背起包袱,往家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
出集市的时候,她走的是更快的小路。
走到一半,前面晃晃悠悠地晃过来三个闲汉,喝得满脸通红,看见她,眼睛一亮。
“哎,小丫头,一个人啊?”
“怀里揣的什么?拿出来哥几个看看。”
沈清辞脚步没停,手指却在袖子里,把包钱的帕子又往怀里掖了掖。
她低着头,想从路旁边绕过去。
领头的闲汉却一步横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急什么?哥几个又不会吃了你……”
沈清辞站住了。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手心里全是汗。
跑,跑不掉。喊,周围没人。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怀里揣着钱,面前是三个醉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意:
“小娘子留步——”
沈清辞回头。
暮色里,一个穿锦袍的少年从巷口转出来,十四五岁的样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挂着一副没正形的笑。
他笑眯眯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三个闲汉。
“我说,”他慢悠悠地开口,“青天白日的,三个大男人,堵一个小孩儿的路,也不怕臊得慌?”
闲汉们上下打量他,见他衣着华贵,腰间还挂着块玉佩,不敢轻举妄动,嘟囔了两句,悻悻地走了。
少年也不追,转身走到沈清辞面前,冲她拱了拱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小娘子,方才在集市上,你那手字,我瞧见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光:
“一个字三十文——我出三十五文。你卖给他,不如卖给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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