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缠人——一穴换一院,稳赚的买卖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一身锦袍,腰间挂着块玉佩,脸上挂着一副没正形的笑。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很,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三十五文一个字?”沈清辞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公子莫要拿我寻开心。”

    “谁拿你寻开心了?”赵承宗把胸脯一挺,“我赵承宗说话算话,一个字三十五文,比那书坊掌柜多五文。你卖给他,不如卖给我,怎么样?”

    沈清辞没说话。

    她在打量他。

    这身行头,这块玉佩,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是官宦人家,就是富商子弟。而且是那种被家里宠坏了的、没吃过亏的纨绔。

    这种人,惹上了就是麻烦。

    “不怎么样。”她说。

    赵承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啊?”

    “我不卖字。”沈清辞把三十文钱用帕子包好,贴身放好,弯腰背起地上的包袱,“那三十文是人家买我一个字的润笔,我收了。但我不是卖字的,你要写字,去找集市上那位周先生。”

    她转身要走。

    “哎哎哎,别走啊!”赵承宗一步跨过来,拦在她前面,“不卖字也行,那你教我写字行不行?我拜你为师!”

    沈清辞抬眼看他。

    “你拜我为师?”她指了指自己,“我,十二岁,丫头。你,十四五岁,公子。你拜我为师?”

    “年龄不是问题!”赵承宗说得理直气壮,“达者为师嘛!你那手字,我写二十年也写不出来,拜你为师不丢人!”

    沈清辞被他气笑了。

    “我不教。”她说,绕开他继续走。

    “为什么?”赵承宗跟在她后面,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学费好商量!一个月……一两银子?不,二两!”

    沈清辞脚步顿了一下。

    二两银子。

    她现在全部身家是三十文钱,加上老妇人给的几文,总共不到四十文。二两银子,是她现在的五十倍。

    但她没有回头。

    “不教。”她说。

    “三两!”赵承宗加价。

    沈清辞继续走。

    “五两!”

    沈清辞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五两银子。

    她要攒二十两得四个月。

    我等不起。

    她咬咬牙,还是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要钱。

    是她知道,这种纨绔子弟的“拜师”,三分钟热度。今天觉得新鲜,拜个师,明天觉得没意思了,就把你扔在一边。到时候钱没拿到多少,还惹了一身麻烦。

    还有,安全第一。

    而且,他一个纨绔子弟能静下心来练字?

    那是前世父亲手把手教了她二十年的东西,是她从另一个时代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的本钱。

    “公子。”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承宗,“你要是真想学字,就去请个正经的先生。我一个十二岁的丫头,教不了你。你让开吧,天快黑了,我要回家。”

    赵承宗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来,这个丫头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不想教。

    但他也看得出来,这个丫头不一般。

    那手字,那股沉静的劲儿,还有刚才面对三个闲汉时的镇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市井丫头能有的。

    他赵承宗长这么大,最不怕的就是难搞的人。

    越难搞,他越有兴趣。

    “行。”他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你不教字,那我换个东西学。”

    沈清辞皱眉:“什么?”

    赵承宗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刚才,是不是会点穴?”

    沈清辞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点穴?”

    “别装了。”赵承宗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刚才那三个闲汉堵你的时候,我在巷口看了半天。你右手成剑指,半截拢在袖筒里,虽然没点出去,但那个姿势——我见过。我家护院的武师练过,叫‘二指禅’,是点穴的起手式。”

    沈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她确实动了。

    刚才三个闲汉堵她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了领头那个闲汉的手腕内侧——内关穴。这个位置,是她这些天在柴房里,就着从前翻过的几页针灸图,在自己手腕上一寸一寸摸出来的。如果不是赵承宗及时出现,她那一指已经点下去了。

    她以为没人看见。

    没想到这个纨绔子弟,居然一直在旁边看着,而且还看出来了。

    “你想怎么样?”她问,声音冷了下来。

    “别紧张别紧张。”赵承宗摆摆手,“我不是要揭穿你。我就是想问——你那点穴术,能不能教我?”

    沈清辞:“……”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小子不是来拜师学字的。

    他是来学武的。

    “你为什么想学点穴?”她问。

    赵承宗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因为……”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不想被人看不起。”

    沈清辞看着他,没说话。

    “我爹是开药铺的,”赵承宗的声音闷闷的,“有钱,但是商人。在这个地方,商人就是低人一等。我爹想让我读书考功名,可我不是读书的料,看见四书五经就头疼。我就想学点真本事,以后没人敢瞧不起我。”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眼睛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认真。

    “我请过武师,练过拳,练过刀,但都不行。我爹说我不是那块料。可我觉得,点穴不一样——点穴不用蛮力,用的是巧劲,是脑子。我觉得我能行。”

    “为什么不跟他们学?”她问。

    “跟谁?”

    “你家不是有那么多武师吗?”

    “且!他们哪会这个呀,只会装装样子罢了。”赵承宗一脸鄙夷道。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在判断。

    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教。

    判断这个机会,要不要抓住。

    她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一个离开叔父家的跳板。

    而眼前这个人,有钱,有资源,有动机。

    而且这小孩看起来,倒不像坏人。

    就是有点……缠人。

    “我可以教你。”她终于开口。

    赵承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有条件。”她接着说。

    “你说你说!”赵承宗忙不迭地点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沈清辞竖起一根手指,“我教你的东西,不许外传。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

    “没问题!”

    “第二,学费不是银子。”

    赵承宗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你家有书房吧?”沈清辞问,“有多少书?”

    “有啊!”赵承宗得意起来,“我爹什么书都买,经史子集、医书、杂书、甚至还有一些……嘿嘿,一些不好找的书。加起来得有好几千卷吧,我也没数过。”

    “我要你家书的借阅权。”沈清辞说,“我教你点穴,你让我随便看你家的书。另外,给我一个安静的地方打坐,不许任何人打扰。”

    赵承宗张大了嘴:“就……就这?”

    “就这。”

    “不要钱?”

    “不要。”

    赵承宗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他见过为了钱拜师的,为了权拜师的,为了女人拜师的,头一回见为了看书拜师的。

    “行!”他一拍大腿,“没问题!我家的书你随便看,偏院给你用,没人打扰!”

    “第三,”沈清辞竖起第三根手指,“学不会不许哭。”

    赵承宗:“……”

    “我认真的。”沈清辞面无表情,“点穴不是闹着玩的,很苦,很枯燥,而且短期看不到效果。你要是学了几天觉得没意思了,趁早别来。我没工夫陪你玩。”

    赵承宗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他摇摇头,“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行,我答应你。学不会我也不哭,大不了被你骂。”

    沈清辞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暖,和她的小手比起来,像个大人的手。

    “成交。”她说。

    “成交!”赵承宗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沈清辞。”

    “沈清辞……”赵承宗念了一遍,“好名字。清辞,清辞,像个读书人的名字。”

    沈清辞没接话。

    她松开手,背起包袱。

    “天快黑了,我要回家了。”她说,“你要是真想学,明天上午,还在这个集市口等我。我来卖东西,你来找我。”

    “好嘞!”赵承宗答应得干脆,“明天我一早就来!”

    沈清辞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承宗还站在原地,冲她挥手,脸上挂着那副没正形的笑。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暮色四合,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她走得很快,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赵承宗。

    汴京药商的儿子。

    家里有几千卷书。

    有一个安静的偏院。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比五两银子值钱多了。

    她需要书——需要修行的典籍,需要医书,需要一切能帮她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打坐——柴房太冷,太吵,太容易被发现。

    她还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合理地出现在汴京城里、接触到更多人和事的身份。

    赵家的“抄书女使”,或者“点穴师父”,都是不错的掩护。

    至于“点穴师父”这个名头,她在心里划掉了。

    但她也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意味着更多的风险。

    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更多的意外。

    她的秘密,被发现的概率也更大。

    但她没有选择。

    十八天。

    她只有十八天。

    靠她自己,靠集市上卖字,靠那三十文钱,十八天之内绝对攒不够二十两银子。

    她需要一个跳板。

    赵承宗,就是那个跳板。

    至于他这个人……

    她想起他说“不想被人看不起”时的眼神。

    那不是装的。

    一个被商人子身份出身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想靠自己的本事挣一口气。

    她懂那种感觉。

    前世的她也是这样。

    什么都要自己挣,一点都不敢松手。

    所以她决定,教他。

    但不是全教。

    点穴的基础可以教,真正的核心——打坐的法门——她一个字都不会说。

    那些东西,不是能教的。

    也不是该教的。

    她回到叔父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婶娘站在门口,叉着腰,脸色铁青。

    “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婶娘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让你去卖东西,你卖到这个时候?钱呢?卖了多少?”

    沈清辞把包袱递过去。

    “旧衣裳卖了二十文,铜盆卖了十五文,旧鞋没人要,帕子也没卖出去。”她从怀里掏出三十五文钱,递给婶娘,“总共三十五文。”

    婶娘一把抢过钱,数了数,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但还是骂骂咧咧:“三十五文?就卖了三十五文?你是不是偷偷藏了?我告诉你,家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

    沈清辞没理她,径直走回柴房。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她的人生,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她走到干草堆前,盘腿坐下,背挺直,手叠好。

    呼吸。

    一呼。一吸。

    今天太累,心也乱。

    但她还是坐了半个时辰。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停。

    十八天。

    她要在十八天之内,攒够钱,离开这个地方。

    窗外,风停了。

    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她手背上。

    柴房里很冷。可她的手心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