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章 实战——二十斤指力,先挡了一场抢人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腊月初八还有九天。

    沈清辞把药铺称药材的杆秤搬到偏院,秤盘搁在案上,右手食指按在盘底,慢慢加力。

    秤杆一点一点翘起来。秤砣往里挪,挪到二十斤的星上,秤杆平了。

    她再往下按。

    按不动了。

    手指头抖起来,抖得秤盘叮当响。

    她松开手,甩了甩。食指的指腹红了一片,压出一道白印,半天没退。

    二十斤。

    点穴要五十斤。

    赵承宗的手比她还惨。

    那日午后他练到第三十下,食指指腹裂了一道口子。他往衣裳上一抹,还要点。

    “别点了。”沈清辞说。

    “就差一点——”

    “你看看你的手。”

    赵承宗低头看。

    指腹肿起来了,裂口翻着,边缘泛白——是木头反挫的伤,不是磨的。他那点力道砸在木桩上,桩子没怎么样,皮肉先顶不住了。

    “我明白了。”他蔫了,“我是不是……练不成?”

    “练得成。”沈清辞说,“但你先得明白一件事:你戳的是木桩,木桩不躲,也不还手。就这,你的手已经裂了。要是戳在人身上呢?人的骨头比你想象的硬。”

    赵承宗不说话了。

    “所以不能硬戳。”她说,“你用的不是手指头的力,是身子的力。”

    “身子的力?”

    沈清辞想了想。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其根在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

    她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

    她想不起来。像是很小的时候,在哪本书上,或者哪部片子里,听谁念过一句。前后都断了,就剩这十四个字,孤零零地浮上来。

    赵承宗眨眨眼:“什么根?什么主宰?”

    “……你照做就是。”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把力从脚底下送上来试试。脚踩实了,腿别软,腰别塌——力到了腰上,再往肩膀、往胳膊上送,最后送到指尖。”

    她一边说,一边在他后腰上推了一下。

    “这儿,是腰。力要从这儿过。你自己家里那几个护院,是不是只教你胳膊使劲?”

    赵承宗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没答。她自己也在想。

    她知道这句话——力从脚下起,行于腿,主宰于腰,发于手指。可她做不到。那点劲上了路就散,走到一半,剩不下什么了。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中间隔着的是十年功夫。

    赵承宗想了想,走到木桩前。脚踩实,腰沉下去,腰往上顶,一指送出。

    木桩晃了一下。

    "疼。"

    赵承宗收回手。

    “疼就对了。”沈清辞说,“疼说明力走到指头上了。以前你戳桩子不疼,是因为那是胳膊在使劲,手只是个棍子。现在疼,是整条路通了。”

    她顿了顿。

    “慢慢来。先让它疼着。”

    那些日子,沈清辞一直在自己身上试。

    草纸上记着几行字,字迹很细:

    戌时,内关。按下去,酸从手腕窜到肘,半刻钟才退。

    巳时,内关。只到腕,三息就没了。

    辰时,足三里。酸到膝。

    酉时,足三里。只麻一下。

    她把草纸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同一个穴位,换个时辰按,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铜人腧穴针灸图经》里那句话她已经能背下来了——气血有时,穴有开闭。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一句空话。

    手厥阴心包经,戌时过宫。

    这是她试出来的第一条。

    剩下十一条,还得一条一条试。

    冬月廿九,出了事。

    那天上午她正教赵承宗找足阳明胃经的穴,赵老爷的仆人来了。

    “沈姑娘,老爷请您去前厅。”

    沈清辞放下木条。

    赵老爷从不主动叫她。她住偏院,除了赵承宗,跟赵家上下没什么往来。

    她跟着仆人穿过院子。

    进前厅之前,她把袖子里的手攥了攥。

    前厅里坐着三个人。

    婶娘,坐在客位上,脸上堆着笑。

    婶娘旁边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留着小胡子,手指上戴着个碧玉戒指——沈清辞只见过他一次,在集市上。

    布商。

    赵老爷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大好看。

    “清辞啊,”婶娘一见她就站起来,“快来。你郑大哥说了,只要你肯跟他走,除了那二十两,再添十两给我养老。你跟着他,穿金戴银,不比在这儿做个丫头强?”

    郑老板笑眯眯地打量她,目光从她头上看到脚上。

    “小娘子出落得不错。”他说,“跟我回去,做个偏房,不亏待你。”

    沈清辞没理他。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

    腊月初八才是交人的日子。今天冬月廿九。

    提前了九天。

    为什么提前?

    她看了婶娘一眼。

    婶娘的笑僵在脸上,眼神往旁边飘。

    沈清辞明白了。

    不是布商等不及。

    是婶娘等不及。

    她一定是听说了自己在赵家“做活”,怕日子一到,人跑了,钱也飞了。

    生米煮成熟饭,就什么都晚了。

    “婶娘。”沈清辞开口,声音很平,“当初的契上写的是腊月初八。今天冬月廿九。”

    “日子可以提前嘛。”郑老板笑嘻嘻地说。

    “契上写的是腊月初八。”

    “小娘子倒是认死理。”郑老板的笑淡了些,“契在你婶娘手里,人在你婶娘家里。我说提前就提前。”

    沈清辞看着他。

    “那二十两,定的是腊月初八交人。你今天带走我,契就成了废纸——你既没了凭证,又先坏了规矩。往后你在汴京做买卖,谁还敢跟你立契?”

    郑老板的脸色变了变。

    她是商人家的女儿吗?不是。

    但她在赵家住了这些日子,天天听赵老爷算账。做生意的人最怕什么,她听会了。

    郑老板张了张嘴。

    婶娘先急了:“什么废纸不废纸!你是我养大的,我说卖给谁就卖给谁!郑老板,人在这儿,你带走!”

    郑老板朝身后两个家丁摆了摆手。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来架她。

    沈清辞没退。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半截拢在袖子里。

    左边那个家丁的手先碰到她胳膊。

    她够不到对方的胸口,也够不到肩膀——她太矮了。

    她点的是对方的手腕。

    内关穴。

    手腕内侧,两条筋之间的凹陷。

    脚踩实。腿沉下去。腰往上顶。力从腰上过肩、过臂,最后收到一根指头上。

    她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

    “笃。”

    那家丁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从手指到肩膀,整条胳膊软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了张,攥不拢。

    “我手……”

    沈清辞已经转身。

    右边那个家丁反应过来了,脸一横,伸手来抓。

    她矮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反手一指,戳在他膝下外侧。

    足三里。

    那家丁“嗷”地叫了一声,腿一软,踉跄两步——

    站住了。

    只麻了一下。

    沈清辞心里一沉。

    这一下手指几欲断裂,钻心的疼……

    她知道差在哪儿。

    内关那一下,对方全无防备,她又是从容蓄了力、整劲送出,所以成了。

    足三里这一下,她是仓促转身、矮身出手,力在腰上就散了,送到指尖只剩三成。

    而足三里在小腿外侧,皮粗肉厚,劲难透底。

    二十斤的指力,隔着衣裳戳上去,跟挠了一下没什么区别。下次得改用指关节。

    两个家丁,一个手废了,一个腿麻了。

    都还能打。

    而她十二岁,已经快要脱力了,浑身开始微微抖动。

    再来一次,她未必能得手。

    “你……你会妖术?!”郑老板后退一步,脸都白了。

    “不是妖术。”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赵承宗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脸上是沈清辞从没见过的样子。

    “怕了吧。”

    他走进来,把木棍往地上一顿,站在她前面。

    “郑老板

    ,你竟敢来我赵家抢人?”

    郑老板看看他,又看看主位上的赵老爷。

    他是布商,赵家是药商,在汴京都是有头有脸的。真撕破脸,他讨不了好。

    “赵公子,这……这是个误会。”

    “她可是我师父。”赵承宗说,“教我读书的师父。你要带走她,先问过我手里这根棍子。”

    郑老板的额上见了汗,转头看向赵老板。

    赵老爷这时候才开口。

    他叹了口气:“老郑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孩子在我家,教我儿子读书,我是把她当先生看的。你要带人走,总得给我个说法。”

    “是是是。”郑老板只得连连点头,“是我冒昧。那……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契在她婶娘手里,你找她婶娘要去。”赵老爷摆摆手,“人,你今天带不走。以后也别来了。”

    郑老板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说话,带着两个家丁走了。

    婶娘也想溜。

    “婶娘是吧?”赵承宗拦住她,脸上又挂回那副没正形的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清辞在我家挺好的。你以后别来了。再来,我就报官——告你略卖良人。”

    婶娘的脸白了。

    她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前厅里安静下来。

    赵老爷看着沈清辞,叹了口气。

    “沈姑娘,你这……哎,你怎么不早说你婶娘要卖你?”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躬身行礼。

    “多谢赵老爷解围。”

    “谢什么谢。”赵老爷摆摆手,目光落在她手上,“你刚才那两下,是点穴?”

    沈清辞的心提了一下。

    她知道,今天这一下,瞒不住了。

    “是。”她说,“家传的一点小本事,情急之下用了出来。赵老爷若是介意,我可以走。”

    “走什么走。”赵老爷笑起来,“我赵德昌最敬重有本事的人。你会点穴,那是好事。承宗跟着你,我更放心。”

    他瞪了儿子一眼:“你小子,好好学!别给我丢人!”

    赵承宗咧嘴笑:“知道了爹!”

    沈清辞看着这对父子,没说话。

    她赌对了。

    但赵老爷不是白帮的。

    商人有力,有力才肯出手;商人出手,出手就要有回报。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偏院里,看着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红肿着,按一下就疼。

    她铺开草纸,提笔。

    实战第一日(冬月廿九,巳时):

    内关——成。对方整条胳膊废了约一刻钟。无备、整劲。

    足三里——败。仅麻一瞬。仓促出手、力散于腰。

    一、指力不足。秤上量过,二十斤。点穴需五十斤。

    二、个子不够。够不到胸、肩,只能取腕、膝。

    三、时辰不对。巳时点心包经,打了折扣。若待戌时,当不止此。

    她停了停,又添一行:

    心包经,戌时过宫。(已验)

    写完了,她把草纸举到灯下看了一遍。

    然后她吹了吹墨,折好,压在《铜人腧穴针灸图经》下面。

    窗外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地响。

    她把右手摊在桌上,掌心朝上。

    手指头还在抖。

    不是怕的。

    是那一下用了全力,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她数了数自己的钱。

    赵老爷给的零用,攒了一贯。加上先前那三十文,一千零三十文。

    离二十两,差得远。

    还有九天。

    她把钱袋系好,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磨墨。

    墨条在砚上转着圈,一圈,一圈。

    她一边磨一边想。

    抄书。

    她的字能卖钱。这个月她试过,书坊肯收。

    一卷经书二两,一卷史书三两——那是寻常抄本的价。

    她算了一下自己一天能写多少,又算了一下还剩几天。

    算完,她在心里把那个数又压了压。

    ——不够。

    除非她把价钱谈上去。

    沈清辞看着砚里渐渐浓起来的墨,慢慢笑了一下。

    她把笔蘸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