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了断——那张卖身契,她亲手烧了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腊月初五,夜。
偏院的灯芯挑到最小,豆大的一点火。
沈清辞闩了门,从床底下摸出钱袋,倒在被面上。
银子一小堆,铜钱一大堆。
书坊掌柜付的抄书钱,有整有碎。整锭的,戳记齐全,不用称。碎的,她取来药铺里称麝香用的戥子,一块一块地过——那戥子一分一厘都骗不过它。
称完,她铺开一张草纸,磨墨,记账:
抄书五卷,皆巾箱本薄册:
经三卷,每卷三两——九两。
史二卷,每卷四两——八两。
共十七两。
又,零用所攒,一贯。折银,往多里算,一两。
计:十八两。
十七两,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巾箱本是巴掌大的小书,士子们揣在袖子里赶考用的。字要写小,行要排密,一卷抄下来眼睛发花。她拿这个跟掌柜的讲价:费眼的活,得加钱。掌柜的咬了三次牙,加了。给银还给得足——她称过,一钱不短。
前世管这个叫什么来着——第一桶金。
她盯着草纸上那个数。
差二两。
契上写的是腊月初八交人。今天初五。
再抄一卷经,照眼下的熬法,两天也抄得完。可她的眼睛已经熬到了头——再熬下去,二十两赎回来的就是个瞎子。等眼睛将养过来再动笔,最快也要六天。
来不及。
她把银子一块块收回袋里,系紧,塞回床底。吹灯之前,又把那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八两,二十两。
差二两。
第二天一早,赵老爷派人来叫她。
前厅里只有赵老爷一个人。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不好。桌上还搁着一封信。
“沈姑娘,你看看这个。”
是一张卖身契。
婶娘的手印,郑老板的签押,二十两,腊月初八交人。
“昨晚送来的。”赵老爷把信也推过来,“郑老板说,人是他先买的,有契为证,让我赵家别多管闲事。还说,我要是不交人,他就去开封府告我——窝藏人口。”
沈清辞把契看完,放回桌上。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张契,是婶娘签的,不是她签的。可婶娘是长辈,长辈做主卖的孤女,官府多半是认的。真闹到公堂上,她一个十二岁的丫头,对面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契。
说不清。
初八眼看就到。郑老板不敢再上门抢人,换了法子——递契,抬官府。
那就只剩一个字:赎。
“赵老爷,”她开口,“这件事,我自己了断。”
“你了断?”赵老爷皱眉,“你一个十二岁的——”
“我有钱。”她说,“抄书挣的,十八两。差二两。我想跟您借二两,凑足二十两,把契赎回来。利钱按铺子里的规矩算,立字据。”
前厅里静了一瞬。
赵老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丫头进他家门半个多月,安安静静,不声不响,不吵不闹。他一直当她是承宗那混小子撞来的、一个有点本事的教书先生。
十八两。
他开着药铺,一个月的纯利,也不过二三十两。
“……你抄书,十来天,挣了十七两?”
“十八两。”沈清辞纠正,“还有一贯,是零用攒下的。”
赵老爷忽然笑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官银,往桌上一放。
“笃。”
“借什么借。”
沈清辞看着那锭银子。官锭,二十两,戳记齐全。
“这二十两,是我预付的束脩。”赵老爷说,“你教承宗读书、教他本事,我原先一直没提束脩,是我失礼。如今补上——一年,二十两,不多吧?”
“赵老爷——”
“你听我说完。”他摆摆手,“这银子,你拿去赎契。郑老板那边,你不用露面,我去说。我赵德昌在汴京药行混了三十年,一个布商,还不敢真跟我翻脸。”
沈清辞没说话。
束脩。
教书先生的束脩,倒过来替先生赎身——这话说出去,谁听了都要笑。可就是这个由头,让她把银子接得下,把人情记得清。
什么一年二十两。她教赵承宗的那些东西,砸开了揉碎了卖,何止二十两。
她弯下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赵老爷。”
“谢什么。”赵老爷摆摆手,“你好好教承宗,比谢我强。”
郑老板拖了一日。腊月初七上午,才登的门。
一个人来的,没带家丁。
赵老爷在前厅见他。沈清辞坐在偏厅,隔着一道竹帘。
“赵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郑老板的声音,比上回小心了许多,“那丫头,是我花了二十两买的,白纸黑字,有契为证……”
“老郑。”赵老爷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张契,是她婶娘签的,不是她本人。她今年十二。稚幼卖身,须本人情愿。她不情愿,你那张契,就是废纸一张。”
沈清辞在帘子这边,垂着眼。
这套说辞,真假掺半。真闹到官府,那张契未必就作废。
可郑老板赌不起。
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输官司,是把本钱押上公堂——赢了官司,输了行市。她住在赵家这些日子,天天听赵老爷算账,这点道理,早就听会了。
帘子那边,赵老爷的话还在继续:
“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样——二十两,我替她还你。契,给我。往后这丫头的事,你我两清,谁也别再提。怎么样?”
郑老板沉默了很久。
沈清辞能想出他此刻的脸色。不甘心。可赵家是汴京药行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一个布商,真撕破脸,往后他的绸缎往哪儿卖?
“……行。”他终于开口,“赵老爷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银子过手,很轻的一声。然后是纸响。
郑老板走了。脚步声出了门,散进街市里。
赵老爷掀帘进来,把那张卖身契递给她。
“拿去吧。”他说,“往后,你自由了。”
沈清辞接过那张纸。
婶娘的手印,红得发黑。郑老板的签押,墨迹还新。
她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烛台前,把契凑到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卷起来,一点一点把那张纸吞掉。灰烬打着旋儿,落进铜盆里。
不是兴奋,也不是痛快。
是平静。像压在心口很多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契上的货,不是谁的二十两。
她的命,头一回,攥在自己手里。
门口有动静。赵承宗不知站了多久,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瞪着眼看那盆灰。
“烧啦?”
“烧了。”
“那……”他咧开嘴,“师父这下跑不掉了,得老老实实教我了。”
沈清辞瞥他一眼:“明日卯时,加练一炷香。”
“啊?!”
第二天一早,她一个人去了叔父家。
没带赵承宗。
院门半开,里面传来婶娘骂鸡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婶娘回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哎哟,清辞!你可算来了!在赵家住得还习惯吧?郑老板那边——”
“郑老板那边,了了。”沈清辞说,“契,我赎
回来了。”
笑僵在婶娘脸上。
“赎……赎回来了?”她的声音发着抖,“你哪来的钱?”
“不用你管。”沈清辞看着她,“我今天来,是拿我母亲的遗物。一个木匣子,一支银簪,一本旧书,几件旧衣裳。我来的时候,收在柴房床底下。现在,不见了。”
她本来想说“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婶娘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当然知道匣子在哪儿。银簪早当了,旧衣裳早扔了,那本看不懂的旧书——垫了桌脚。
“什么木匣子?”她梗着脖子,“我没见过!你少血口喷人!”
沈清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婶娘。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银簪当了多少钱,我如数还你。那本旧书,旁人看着是废物,对我有用。你拿出来,从前的事——卖我的事,一笔勾销。我不告,也不找麻烦。”
“你……你真不追究?”
“真不追究。”
婶娘盯着她看了半晌,转身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一个木匣,怀里一本旧书。
匣子是空的。
“银簪……当了五两。”婶娘头都不敢抬,“书……书在这儿。”
旧书封皮卷了边,沾着油污,一角还留着桌脚压出来的印子。
沈清辞接过来,翻开。
手抄的《金刚经》,字迹娟秀。
是母亲的字。
她合上书,揣进怀里。又从袖中摸出十两银子,搁在空匣子上。
“十两。”她说,“五两,赎簪。五两——算我谢你这些年的养育。”
婶娘看着那锭银子,手抖起来。
她攥住那锭银子,攥得死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清辞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停,没回头。
“婶娘。”
“往后,别再卖人了。”
院子里静了。
她跨出门槛,再没回头。
那天晚上,偏院。
灯下,她把那本《金刚经》摊在膝上。
纸页泛黄,边角磨圆了。这具身子的娘,在她五岁那年就没了,长相她不记得。可这一笔一划的字,安安静静排在纸上,看着就是一双温和的、读过书的手。
第一页,有一行小字。
“愿我儿清辞,一生平安,无灾无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生平安,无灾无难。
一个娘能给女儿的祝愿,就这么多,也就这么重。
可她的命,从落进这具身体那天起,就注定跟“平安”两个字无缘。要修行,要挣钱,要在这一千年前活下来——哪一样是平安的路。
赵老爷说她不简单。婶娘抖着手问她哪来的钱。
都不是。
她的魂,不比谁重一两。她多的,是见识——多出来整整一千年的见识。那些还没写出来的书,还没想明白的算学,还没人踩出来的路,都搁在她脑子里,没人抢得走。
别人拿力气换钱。
她拿见识换。
也够了。
她合上经书,起身走到院里。
月亮很好,地上一层薄霜。
她盘腿坐下,背挺直,手叠好。
照着《童蒙止观》上的话——不随,不压,只是看着。
念头一个一个起来。婶娘的脸,郑老板的笑,烛火上卷起来的契,还有娘的那行字。
她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去。
呼吸。
一呼。一吸。
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她的呼吸,又细,又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