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 药膳——把药做进饭里,头一天就有人来砸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腊月初十,沈清辞蹲在赵家药铺的后坊里,翻晒陈皮。

    簸箕里的陈皮晒得透了,一片片卷成小船。她翻得很慢。

    不是活难,是心思不在活上。

    赎身那晚,她跟赵老爷把话说定了:二十两束脩,做工抵。赵老爷摆手说使不得,她不接这个茬——白吃白住,欠下的就不是钱了,是人情。钱还得清,人情还不清。

    赵老爷拗不过,派了她几样轻省活:拣药,晒药,抄药单。

    她蹲在后坊,一边翻陈皮,一边看。

    后坊通着前店。前柜有人说话,声音一段一段飘进来。

    一个穿绸衫的员外,在买人参。

    “这物件,怎生个吃法?”

    “炖鸡。”伙计说,“补得紧。”

    “炖鸡油大。”员外沉吟,“搁两根白萝卜同炖,去了油腻,使得使不得?”

    伙计卡了壳。他是抓药的,不是做饭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想来,也使得。”

    沈清辞手里的陈皮,差点捏碎。

    人参最忌萝卜。一个补气,一个破气,同锅一炖,一根好人参等于喂了锅底。

    前世药店的货架边上就贴着告示,白纸黑字,照样天天有人把补药跟柚子汁一起吞,把头孢就着酒喝。

    今天尚且如此,何况北宋。

    跟着又进来个婆子,给坐月子的媳妇抓当归,问能不能添两片桂皮,“去去腥,也香”。

    当归补血,性温;桂皮大热。产后虚不受补,这一锅下去,轻则口舌生疮。

    伙计照样那句:“……想来,也使得。”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翻她的陈皮。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前世她做过几年快消品,跑过渠道,摆过堆头。那点本能像藏在骨头里的东西——市场什么样,她扫一眼就知道。

    这两位客人,买的其实不是药。

    买的是“补”,是“心安”,是“给家里人炖点什么”的心意。

    可从药材到那锅汤之间,隔着药性、体质、配伍、禁忌——隔着一张没人替他们把关的嘴。

    夜里,她睡不着,趴在窗边看街。

    这条街她数过:绸缎庄十四家,金银铺七家,酒楼三家。樊楼的羊羔酒,八仙楼的蟹黄馒头,潘楼的乳酪——好吃的都往这条街上凑。

    这不是一般的城。这是汴京。

    她是凭街面认出来的。汴河的漕船,州桥的夜市,还有那座大相国寺——初四那天她在资圣门前的人堆里挤过一路,万姓交易,人贴着人走。

    年份她也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官家年号,元丰。元丰二年。

    前世读过的东西,从残缺的记忆里翻出来一条:这座城,住着上百万人。当世头一号的大城。

    上百万人。

    两成的人,攥着八成的钱——那洋人的名目她忘了,道理记得瓷实。

    百万人里两成,二十万个有钱人。再打个折:十个有钱人里,有一个惜命、又舍得往“吃”上花心思,就是两万人的常年生意。

    两万人,一人一年买十包药膳,一年二十万包。

    她趴在窗边,越算越清醒。

    第二天,她借着抄药单的由头,把铺子里那部《太平圣惠方》搬了下来。

    一百卷的大书,占了半格架子,是官家钦定修的。她一卷一卷翻过去,翻到卷九十六、九十七——愣住了。

    整整两卷,专讲食治。

    药粥,药羹,药酒,药茶,连药馄饨都有。什么方子配什么肉,治什么虚损,白纸黑字,官定的。

    也就是说,“把药吃进饭里”这件事,本朝官府早就认了,还修了书。

    可是——她把书合上——满汴京,没一家药铺把它摆到柜台上。

    酒楼只管好吃,不管养生;药铺只管卖药,不管怎么吃。

    这两卷书和那条街之间,空着一大块。

    没人做。

    她找赵老爷谈,是在又过了一日之后。

    那天晚上,赵老爷难得清闲,坐在偏院里喝茶。沈清辞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走过去。

    “赵老爷,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聊聊。”

    赵老爷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沈姑娘难得主动寻我。什么想法?说。”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壶放在桌上。

    “您觉得,汴京的有钱人,最缺什么?”

    赵老爷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缺什么?缺钱?不对,他们有钱。缺女人?也不对,妻妾成群。缺……缺德?”

    沈清辞被他逗笑了。

    “不缺德。”她说,“缺命。”

    “缺命?”

    “就是怕死。”沈清辞说,“越有钱的人,越怕死。不怕没钱,就怕有钱没命花。所以他们买人参、买鹿茸,什么贵买什么。可他们不懂药性——人参配着萝卜炖,当归搁桂皮,一锅好东西全喂了灶膛。”

    赵老爷点点头:“这话不假。我前柜天天有这种客人,明明上火,还天天炖参汤,越喝火越重。”

    “所以,”沈清辞看着他,“我有个想法——做药膳。”

    “药膳?”

    “把药配进食里,做成汤、做成粥,好吃,又养人。”她说,“这不是我杜撰。《太平圣惠方》卷九十六、九十七,两卷食治方,官家钦定的。当归生姜羊肉汤,《金匮要略》里张仲景配好的老方子,八九百年了。这东西不新鲜——”

    “新鲜的是没人把它当生意做。”

    赵老爷的眼睛,慢慢亮了。

    他是商人,对赚钱的事有本能。

    “你的意思是……开一家药膳铺子?”

    “不是铺子。”沈清辞摇头,“至少现在不是。先做药膳包。配好的药材,包成一包一包,写清楚功效、什么人吃得、什么人吃不得、怎么炖。客人买了回去,照着字炖,错不了。”

    “这跟我柜上卖补药,有何分别?”

    “分别大了。”她说,“您现在卖补药,客人要什么卖什么。客人不懂,买错了,吃坏了,回头还怪您的药不行。药膳包不一样——方子是咱们配的,怎么吃是咱们教的。吃对了,有效,客人下回还来。一包里好几味药配成方,利钱也比单卖一味药材厚。”

    赵老爷的呼吸,有点急了。

    他心里算开了账。

    一包药膳包,几味寻常药材,成本十来文。卖三十文、五十文,不算贵。若添了人参、鹿茸,几百文也有人抢——有钱人买的是个“讲究”。

    利钱,是本钱的三五倍。

    何况这东西是消耗品,吃完了还得来。

    “沈姑娘,”他看着她,“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清辞笑了笑,没答。

    不是她脑子好,是她见过。

    前世的超市里,货架上一排一排的汤料包、炖料包,配好的,洗好的,回家一扔进锅就行。她不过是把货架,搬到九百年前来。

    “只是有一桩难处。”她接着说。

    “什么难处?”

    “方子。”沈清辞说,“药膳是入口的东西,配伍、禁忌,错一味就是人命。这不是我能拍脑袋的,得懂行的大夫来定。您铺里坐堂的许先生——”

    “许先生不成的。”赵老爷把手一摆,“他开的是救人的方子。这念头,我早年也动过一回,跟他提了半句,他眼一瞪:药是治病的物事,掺进吃食里论包卖钱,成何体统!”

    沈清辞心里点头。

    对,就是这个——不是没人会配,是正经大夫瞧不上。药自药,食自食,隔着一道门户之见。这道门户,官修的书都拆不动,得等生意来拆。

    “许先生不行,”赵老爷想了半天,眼睛一亮,“倒有一人。城南孙老大夫,早年在翰林医官院当过差,后来遭了排挤,出来闲住。这人医道扎实,食治的路数也熟——就是脾气倔,倔得像头驴。而且……”

    赵老爷嗫嚅道:“我跟他也只有一面之缘——早年他叫人问过我有没有一本什么论,啥名儿我都忘记了。总是听人说我爱买书吧。”

    “倔驴也得吃饭。”沈清辞说,“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不成器,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个孙子,倒聪明,在读书,明年下场,备州试。”

    “备州试?”沈清辞问,“束脩贵吧?”

    “贵。”赵老爷咂嘴,“延的是位老举人,一个月束脩二两。老倔头那点致仕的俸禄,全填给孙子了。”

    沈清辞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孙老大夫那边,我去试试。您给我备几样东西。”

    “你?”

    赵老爷愣了,“他连我都不给脸,你一个丫头——”

    “所以得备东西。”沈清辞说,“一支老山参,三十年往上。一盒上好的歙墨,一方端砚——给他孙子读书用。还有,”

    她顿了顿。

    “一部《伤寒论》。监本,治平年间国子监刊的。”

    赵老爷眨眨眼:“你是说他要找的就是这个?这书金贵?”

    “对别的大夫,未必。”沈清辞说,“对翰林医官院出来的老大夫,是命根子。初四那天我在大相国寺资圣门前的书肆里见过一部,压在架上落灰,掌柜喊价三贯。您把它买下来。书房里那本,有虫蛀了。”

    赵老爷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你这丫头,”他喃喃道,“怎么连人家心里缺什么都知道?”

    “投其所好罢了。”她淡淡地说,“您把东西备齐,明日我去。”

    第二天,沈清辞去了城南。

    孙老大夫住在一条偏巷里,三间瓦房,院里种着几畦草药,门口一块旧匾:孙寓。

    她敲门。老仆开门,通报,回来说:老爷不见,东西也不收。

    沈清辞没走。

    她站在门口,提高了声音:“孙老大夫,我知道您不屑与商贾往来。可我今天来,不为做生意——我为的是一部《伤寒论》,治平年间的监本。”

    门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内,胡子花白,眼睛却亮,像鹰一样落在她脸上。

    “你说什么?”声音沙哑,“监本?”

    “是。”沈清辞把书捧过去,“请老大夫过目。”

    孙老大夫一把抢过书,翻开。看了几页,手开始抖。

    “真的是监本……”他喃喃道,“治平二年国子监开雕,老夫那时刚进院当差,只远远望见过刻版。寻了十几年,寻得眼睛都花了……”

    他抬起头,盯着沈清辞,眼神复杂。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会有这种书?”

    “从大相国寺的书市上访来的。”她说,“我知道老大夫找它,特意买了来。”

    “买了来?”孙老大夫眯起眼,“这书不便宜,无功不受禄。说罢,你要什么。”

    “想请老大夫配几个药膳的方子。”沈清辞说,“不用您出面,不用您署名,只要方子。一张方子,一两银子的润笔。往后药膳包卖出去,每卖一包,给您抽一文。”

    孙老大夫看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他摇摇头,“比赵德昌那老狐狸还精。一两银子一张方子,还有抽成——你是把老夫的后半辈子,都拴在你这条船上了。”

    “老大夫要是不愿意,只当我没说过。”沈清辞微微躬身,“书,您留下。就当交个朋友。”

    孙老大夫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书,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说,“老夫这双眼,就栽在这书上。方子,我配。但有一条——药膳是入口的东西,不是儿戏。每张方子,我亲自煎、亲自尝,确认温平无害,才许你拿去。错一味,你一包都不许卖。”

    “应该的。”沈清辞躬身,“多谢老大夫。”

    方子的问题,就这么解了。

    孙老大夫到底是老手。《太平圣惠方》食治两卷垫底,金匮的经方做骨,两日之间,配出三张方子:当归生姜羊肉汤打底的“暖血汤”,黄芪山药炖鸡的“补气汤”,再加一味酸枣仁安神的“安睡汤”。每一张都亲口尝过。

    腊月十四,头一批药膳包在赵家药铺上了柜。

    油纸包,朱砂暗记,包上贴着签:功效、宜忌、做法,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伙计们都说稀奇。许先生背着手看了一圈,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头一日,五十包,晌午就去了大半。傍晚掌灯前,柜台外头竟排起了队——多是白日里买了回去、一家子喝了都说好的,回头再捎几包,捎着捎着,就排成了队。

    出事,是在上柜第二日上午。

    药铺刚开门,就冲进来一群人。为首一条壮汉,背着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

    “赵德昌!”壮汉把人往柜台上一放,“你家卖的药膳包,吃坏人了!”

    满堂客人,呼啦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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