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一章 四问——回春堂的局,被她四句问穿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赵老爷从后堂赶出来,脸一下白了:“你、你胡说什么!药膳包是孙老大夫配的方子——”
“吃没吃坏,你自己看!”壮汉指着背上的人,“我哥,吃了你家两包药膳包,上吐下泻,人都起不来了!你说怎么办!”
看热闹的客人开始嗡嗡议论。
“药膳包?新出的那个?”
“吃坏人了?”
“这可不是玩的……”
赵老爷额头的汗下来了。他做了三十年生意,最怕的就是这个——药铺的字号,比命根子还金贵。
“你血口喷人!”他强撑着,“你哥吃了什么,怎么见得是我家的包?”
“怎么见得?”壮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柜上一摔,“这就是你家的包!印着你家的记号!”
赵老爷看着那个油纸包,脸色更白了。
记号,确实是他家的。
满堂的眼睛,都盯着他。
赵老爷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他朝柜台后头使了个眼色,老许会意,猫着腰往后门溜——去请孙老大夫。
这时候,沈清辞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在后面誊方子,听见动静。出来先扫了一圈:壮汉,病人,油纸包,围观的客人,脸色发白的赵老爷。
然后,她笑了。
不是慌,是冷笑。
“这位大哥。”她走到柜台前,“你说你哥吃了我家的药膳包,上吐下泻?”
壮汉斜她一眼:“哪儿来的小丫头,一边去!叫赵德昌出来说话!”
“我是这家铺子的管事。”沈清辞面不改色,“铺子里的事,我说了算。你说吃了两包——好,我有几句话,请教。”
“你说!”
“先问一句。”她说,“我家的药膳包,柜上眼下有三样——暖血汤、补气汤、安睡汤。你哥吃的,是哪一样?”
壮汉的眼珠,往柜上那个油纸包上溜了一圈。
“暖……暖血汤!”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暖血汤,当归羊肉打底,补气血。可这方子有一条,写在包上:湿热积滞、发热的人,吃不得。你哥这满脸油光、舌苔黄腻——他这几天,是不是本来就在发热?”
壮汉一噎:“什、什么舌苔?我怎么看得出!”
“你看不出,大夫看得出。”沈清辞说,“回头咱们请大夫当堂验一验,便知是药膳吃坏的,还是带病硬补补坏的。”
“第、第二呢?”壮汉嗓门虚了。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家的包,一包是三日的量。两包六日。你哥,几日吃完的?”
“一……一日……”
“一日吃尽六日的量?”沈清辞冷笑,“他当这是炊饼么?一顿灌六日的补药,铁打的肠胃也得上吐下泻——这是方子的错,还是吃法的错?”
围观的客人里,有人笑出了声。
壮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第三。”沈清辞拿起柜上那个油纸包,拆开,看了一眼,抬头,“这个包,不是我家的。”
“你胡说!”壮汉急了,“记号印得明明白白!”
“记号,是仿得出来的。”她把油纸包高高举起,转向满堂客人,“诸位街坊都来看——这油纸上的墨,还新着呢,是这几日才印上去的。我家的包,油纸是提前印好晾干的,墨色发暗。再看底角,”
她把包翻过来。
“我家每一包,底角有一个朱砂的‘德’字暗记。这个包,没有。”
客人们踮着脚看,果然,底角干干净净。
“真没有。”
“这么说,这包是假的?”
议论声,嗡地一下又起来了。
“第四。”沈清辞收回手,声音冷了下来,“这位‘哥哥’——真是你哥哥么?”
壮汉的脸色,唰地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她不答,只朝壮汉背上那人,走了两步。
“气色,是装得出来的——一撮姜黄粉的事。可喘气,装不出来。真吐泻了一日的人,一口气散在嗓子里,提都提不起。您这位,胸口起落,绵长稳当,倒像才睡了个好觉。”
背上那人的眼皮,抖了一下。
满堂的目光,唰地全到了他身上。那人被看得发毛,一缩脖子,竟自己从壮汉背上出溜下来,往人堆里缩了半步。
这一回,笑的人更多了。
“我的意思是,”她一字一顿,“你是收了人家的银子,来我铺子闹事的。人是雇来的,包是仿造的,病是编不圆的。怎么样,我说得对不对?”
“你血口喷人!”
“那好办。”沈清辞往前一步,“咱们这就去开封府。是非曲直,官府一验便知——验银子来往,验药渣,验人。你敢不敢去?”
壮汉的腿,开始抖。
去开封府?他不敢。
他就是个收钱办事的地痞,真上了公堂,先挨板子的准是他。
“我……我说……”他声音都劈了,“是对面回春堂的钱掌柜……给了我二两银子……说是、说是你家那个包抢了他家生意,要给你家点颜色……”
满堂哗然。
“回春堂?就斜对面那家?”
“哎哟,这也太缺德了!”
“自己配不出方子,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往后谁还敢进他家的门……”
斜对面,回春堂的门槛里,钱掌柜踮着脚,从头看到了尾。
壮汉招供那一句出口,他手里的药戥子,当啷一声砸在了脚面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没捡起来。
街上的人流照旧,一拨一拨从他门口过——过了门口,都斜着进了对面的门。
赵老爷站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丫头,四句话,把一场泼天的祸事拆了个底朝天,还顺手挖出了幕后的主使。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的生意,真是白做了。
“赵老爷。”沈清辞转过头,“这事,您想怎么处置?”
赵老爷回过神,脸一沉:“去开封府!钱麻子敢阴我——”
“且慢。”沈清辞摆摆手。
“怎么?”
“告他,费时费力。”她说,“他一口咬定不知情,是地痞自己冒名闹事,官府最多罚他几个钱。可他这顿打,已经挨实了——当着满街的人。”
她指了指满堂客人。
“诸位街坊,今天的事都看见了。这就是最好的招牌。”
“你想怎么着?”
“从今日起,药膳包免费试吃三日。”沈清辞说,“凡进店的客人,送一碗安睡汤,热的。再把今日的事写成一纸告示,贴在门口——不骂人,只叙事实,末了添一句:真金不怕火炼,欢迎街坊监督。”
“这……”赵老爷迟疑,“家丑外扬?”
“这不是家丑,是佳话。”沈清辞说,“客人进门,看了告示,知道了回春堂的把戏;再喝一碗热汤,身子是暖的,心里是向着咱们的。回去跟街坊一说——‘赵家药铺遭人陷害,人家不吵不闹,还请全街喝汤’。您想想,这一碗汤,值多少——”
她顿了一下。
“值多少吆喝。”
赵老爷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
然后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他一拍大腿,“就依你!三日!老许,把后堂的锅支起来——炖汤!”
汤锅支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药香混着肉香,从后堂一直漫到街面上。进店的客人一人一碗,捧着喝,喝完的十个里有三个,绕回柜台问价钱。
门口那张告示前头,总有人一字一字念出声:“真金不怕火炼,欢迎街坊监督——”念完自己先笑一笑,掀帘子进来,讨一碗热汤。
有个老妈妈问了三回价钱,末了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铜钱,数了又数——只买得起半包。
沈清辞把她多出来的几枚,推了回去:“老人家,我给您另配半包,按半包收。”
老妈妈愣了愣:“这……使得么?”
“使得。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半包药膳,十五文。老妈妈捧着那个小纸包,像捧着个热乎的元宝,一叠声道谢,出门逢人就说。
沈清辞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口锅。
承宗不知什么时候从人堆里钻了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碗,嘴角还沾着油光。
“……好喝。”他小声说。
“卯时。”沈清辞说,“加练两炷香。”
“哦。”他把碗一搁,跑了。
跑两步,又回头:“明早的加练——练完能喝汤么?”
“练完再说。”
“哦!”这一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晚上上了门板,赵老爷把她叫住,破天荒倒了一盏茶,推过来。
“丫头,”他状似随意,“今日这些法子,你从前跟谁学的?”
沈清辞捧着茶,热气糊了眉眼。
“书上看的。”
“什么书?”
“杂书。”她吹了吹茶沫,“赵老爷,明日生姜多备三斤——天再冷些,安睡汤就得多熬。”
赵老爷盯了她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入夜,她回到偏院的小屋,吹灯前先坐了半个时辰。
照着《童蒙止观》的法子,观心。
白天的热闹,在念头里一遍遍过。壮汉发抖的腿,客人捧碗的手,赵老爷的大笑,承宗嘴角那点油。
她看着它们。
来了,又淡了,散了。
又一个念头浮起来——钱掌柜此刻在回春堂里,会是什么脸色?
看着,看着,也淡了。
就在念头与念头的空隙里,眼前浮起一点青蒙蒙的颜色。
腊月初四初见,一闪就没了。今夜,那点青光晃了晃,停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像风窝里护住的一星烛火。
然后,灭了。
她没有去追。书上说得明白:境界来了不喜,去了不留。她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比初四,长了三息。
修行这件事,跟那口汤锅是一回事——一锅一锅地熬,一息一息地坐,急不来,也快不了。
她想起苦禅和尚。
想起他说,嵩山,慧明。
那念头,像一颗草籽落进土里。她现在走不开——束脩没抵完,方子要盯着,承宗的拳还生。等开了春,漕船一动,药膳的事上了正轨。
到时候再说。
她睁开眼,吹了灯。
窗纸上一点月色,正圆。
腊月十五的月亮,照着一百多万人的汴京,也照着偏院这一间小屋,和一个来路说不清的姑娘。
路还长。
她不急。
——本卷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