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一章 北归——手不抖了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田埂窄,两边是收割过的麦茬地。
五月末的夜风,吹在茬子上,沙沙地响,像有人跟在后头。她每走一阵就回一次头——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黑黢黢的地,和更黑的天。
走出七八里,前头忽然亮起一团火。
四个人一下子蹲进了麦茬地里。火把是一队——七八个火点,顺着远处的官道往南挪,人喊马嘶,听不真。她把杏儿的头按低了,自己数着那些火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是追的?追也该走官道,不会想到田埂上来。再听,火把队里有人在唱曲,跑了调的,一声高一声低。
是赶夜路的行商。
火点挪过去了,她数到一百,才把人叫起来。石头娘的腿抖得站不住,杏儿去扶,两个抖的架在一起,反倒都站稳了。
石头娘走到半夜就走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不出声,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怀里石头睡得死沉。她让杏儿也歇,杏儿不坐,抱着膝盖,睁着眼守着。
她拧水囊的塞子,拧了三回,没拧开。
手抖的。
逃出来了。她在心里说了三遍,才敢信一点。
歇了半个时辰,接着走。天蒙蒙亮,她认了认方向——这两个月她心里记下的账,这会儿全用上了:官道在哪边,来路在哪头,最近的县城在哪个角上。
白日里不走官道,只拣小路。傍晚再走。第二日天擦黑,望见了县城的城郭。
老鹳渡的交割,是赶不上了——从县城到渡口,快马也要两日。她不指望人赃并获。她要的是把这一窝的名号、窝点、路线,一样一样交割给官府。拿不着现行的,拿窝也行。
第三日天没亮,她们在城门外等着开城门。头一拨进去。
进了城,她先问地界。城门里外赶早的人多,她拉住个担水的汉子,问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许州地界。”汉子说,“再往北百十里,就是府城了。”她心里那本账,这才落上头一行。这两个月,拐子把她们藏得严实,尽拣小道走,逢镇绕镇、逢城绕城,宿的都是野店——她数着宿头,只当被带到了天边。原来,才到汴京南边两三百里。她定了定神,又问衙门在哪儿,汉子往东一指:门口两尊石狮子,狮子前头拴着马。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俺要报官。报拐子。”
守门的弓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两个半大丫头,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骡车没有一辆,包袱倒有仨。他进去通传了。
出来的是个县尉,姓柳。四十来岁,白净面皮,官服浆洗得挺括,说话和气。他把她们领进值房,叫书吏研墨,让杏儿和石头娘在外间等着,先问她。
她从汴河码头讲起。
讲船,讲舱板,讲婆子捏着她的下巴看牙口,讲西边老路,讲一路的宿头,讲昨夜。讲得又慢又平,像在报别人家的账。书吏的笔追着她的声音走,一路没停。
柳县尉问得细。
问刀:几把,长短,谁使的。问骡:几头,口齿几岁,哪条腿有旧伤。问婆子:年纪,口音,腕上那只镯子的成色。问渡口,问时辰,问船。
她一样一样答。答完了,柳县尉说:“叫她们两个进来。”
杏儿进来画押。她的手抖,指印按歪了。柳县尉笑说无妨,石头娘跟着按了一个,按完就往外缩,像那纸烫手。
柳县尉又转向她:“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下了药。”她说,“他们吃的酒里,俺下了曼陀罗子。倒了一个,还有两个打了起来,俺趁乱……打翻了。”
“打翻了?”柳县尉抬起眼皮。
她把那一下在手心里比划了一遍:接腕,别脚,肘顶,扣穴。
柳县尉没说话。他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身量,看的时间比听她说话的时间还长。半晌,他点了点头:“好本事。”
那眼神说不上来。像看一个东西,不像看一个人。她那时只顾着心落回肚子里,没往深处想。
她又把汴京那头的线索说了:船是汴京码头上的,婆子一路提过“上家”,提过“京里的老主顾”,那张记号纸上画的东西她看不懂,兴许官府看得懂。船家的名姓她不知道,只记得那船头漆过一圈红。
柳县尉“嗯嗯”地应着,叫书吏记了。汴京那头,他一个字也没多问。
“赃物呢?”柳县尉问。
她把那个钱袋捧出来,又从怀里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
书吏当面点数:五十三两六钱。柳县尉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横竖圈点,看不出什么,又叫书吏一并记下。
“这袋钱,如何在你手里?”
“从那婆子身上解的。”她照实说,“俺想过了。三个女人家带着五十多两走千里官道,跟揣着刀是一回事。不如交了官。”
柳县尉点了点头,看不出信没信。他叫书吏把钱袋封了,入库。
“结案之后,凭数领还。”他说。
“你们的路引呢?”
“上船的时候,就教他们收走了。”
“嗯。”柳县尉应了一声,笔下没停,翻过了这一页。
她后来说不清那一声“嗯”哪里不对。当时她只觉得,这位官老爷和气,不刁难人,连她们的来历都懒得盘——比起戏文里那些拍惊堂木的,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问完了,柳县尉站起来,亲自把她们送出门。“本县即刻发二十名弓手,去老鹳渡,去那家野店。”他说,“你们只管安心北去。”
出了衙门,正赶上弓手出城。两骑在前头,二十来人跟在后头,队尾上还有人打着哈欠,跟相熟的门子说笑,弓背在背上,像背柴。
不像拿人,像踏青。
她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到底还是官家,讲王法。
杏儿在后头小声说:“官老爷真好。”
她“嗯”了一声。
没人问她们今夜宿在哪儿。出了城她才想起来这一茬——官府管拿人,不管人。
出城三里,有一座野庙。半扇门板,神像糊着蛛网,供桌一条腿是垫着砖的。她们把毡衣铺开,四个人挤着,倒也暖和。
石头娘给她跪下磕头,叫她一把扶住了。
“把孩子养好,”她说,“比什么都强。”
石头娘的眼泪又下来了,到底没敢出声,抱着石头睡了。杏儿撑着说话:“小娘子,俺……”话没说完,头一歪,睡着了。
半夜,杏儿忽然坐起来,喊了一声:“婆子来了!”
声音不大,把一屋子人都惊醒了。石头娘一把搂紧石头,缩到墙角。她伸手把杏儿按住,杏儿还在挣,眼睛睁着,人却没醒——是魇着了。她拍着杏儿的背,一下一下,像拍石头那样拍,拍了半炷香的工夫,杏儿又倒下去,睡沉了。
庙外头,风把门板吹得嗒嗒响。再没有别的动静。
她睡不着。
她在供桌前坐下来,盘腿,闭眼。入静比她想的快——身子乏到了头,心反倒空了。那点气在丹田里,不导,不引,只管看着,不丢。
坐了
不知多久,她睁开眼,从怀里把那卷字请了出来。
借的是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色。纸一尺来长,小字,写得又细又沉。她抄过书,楷书认得全,草字只认得七七八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认出了“浪”,认出了“中”,认出了“不”,认出了“亦”,还有一个“惧”。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后头十个字她认得慢些,连蒙带猜: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大化是什么,她不懂。王官人没讲,字上也没写。
可“不喜亦不惧”五个字,她认得。
她想了想这两个月。惧的时候多,喜的时候少。再往前,在汴京抄书、开药膳坊的日子,也是惧多喜少——怕抄错,怕赔不起,怕人家嫌她手慢。怕了一路,该来的还是来,该过去的,倒也都过去了。
原来怕,是最没用的一样东西。她想了这么久,才把它想明白。
她把字幅重新叠好,收进怀里,贴心口那个地方——从前,那一处放的是曼陀罗籽。一粒一粒,攒了两个月,一夜用尽。
籽用完了。这个,才刚开始用。
她靠着供桌,又坐了一会儿,把这两个月在心里盘了一遍——婆子的账,官人的账,药膳坊的账,一笔一笔。头两个月,她把自己的命,当别人的账在盘。
往后这一本,该当自己的帐来记了。
她把白日问来的方位,在心里铺成一张图:这里是许州地界,往北是府城,过了府城再往北,就是汴京。她原以为,这辈子回不去汴京了——这么一算,四个人的脚程,走小路绕些远,满打满算,二十来天的事。
路引呢?白日里柳县尉问过一句,她答,上船时教他们收走了。他“嗯”了一声,翻过那页——那是运气。补一张?其实这世道走州过县,本就没人验引;当年拐子藏着她专拣小道走,怕的不是关卡,是她的身。她要的正名只有一条路:报官。验认了是被拐的,官府牒送原籍,堂堂正正做人。可具状先得写籍贯、写来处,官府还要根问到底——杏儿回不得舅家,石头娘的来处说不清。这官,报不得。
那就不报。官道原也走得,只是城池市镇公人眼杂,她们这样来历的,少照面为好。往后拣僻静些的路走,能绕的城,都绕开。主意打定,她就不再想它。
后半夜,她也睡着了,靠着供桌,睡得很沉。梦里没有船,没有刀。
醒来的时候,庙门口的露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摊开手看了看——手心这两个月磨出的茧还在。抖,没有了。
杏儿蹲在门槛上,眼睛肿着,是哭过的。见她醒了,凑过来,手绞着衣角:“小娘子……俺舅那儿,俺不敢回。俺回去,他还卖俺一回。”
她看着杏儿。这丫头一路懵懵懂懂,挨了打不吭声,分到干粮先紧着石头吃——脑子慢,心不坏。
“那你就跟着俺。”她说,“俺回汴京,开铺子,正缺个烧火看店的。工钱没有,饭管饱。”
杏儿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又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憋出一句:“俺烧火……俺烧火烧得可好了。”
怀里还剩柔奴那一串钱、一小块碎银,她夜里数过了,四个人省着花,够六七天。
第七天上呢?
她把手拢起来,握了握,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簪,就着晨光看了看,又插回去了。
手,不抖了。
现在是四张嘴了。明日起,她得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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