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二章 道上——往西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天一亮,四个人就上了路。

    野庙的门板还是歪着。她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庙缩在晨雾里,像一截烂木头。庙里那一夜,是她这两个月睡得最沉的一觉。她摸了摸怀里,字幅在,银簪在。

    包袱她一个人背。杏儿伸手来抢,她没给——两个丫头的肩膀,还压不得这么重。

    盘缠的事,她夜里盘过三遍:那一串钱,一小块碎银,四个人省着花,够六七天。六七天往后呢?她没再往下算。算账的人最忌把账算死,账算死了,人先垮了。

    她挑小路走。官道宽,走州过县,其实没人验引——可官道上公人眼杂,她们四个,来历一问就露。县尉那一页翻过去了,别处的笔,未必肯翻。

    小路不好走,胜在清净。五月的麦茬地渐渐少了,两边的庄稼一天比一天高——高粱、谷子,绿油油地连成片。清早走一趟,露水打湿裤脚。石头娘心疼衣裳,她说,湿就湿,日头一晒就干。

    青布包袱里的炊饼早没了,还剩几颗盐渍梅子,一小撮钱。她把梅子数了又数,留着,说解暑气。

    头一回挣着钱,是在一座镇子外头。

    一辆牛车停在路边,车辕上坐着个老丈,歪着,脸色灰白,额上全是汗。牛在路边啃草,嚼得悠闲。杏儿要绕开走,她站住了。

    她过去看了看:老丈还有气,是中暍(yē)。她把老丈挪到树荫下,解开领口,拿水囊里的水蘸湿了布巾,替他擦额角、擦后颈。擦到第三遍,老丈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她叫杏儿把盐渍梅子含化了,喂了半颗。老丈缓过来,睁开眼,看了她半晌:“老朽这是在鬼门关前头打了个转?”

    “是暑气冲的。”她说,“老人家这是打哪儿来?”

    老丈是给镇上米行赶车的,送完粮往回走,日头毒,眼前一黑就栽了。他千恩万谢,摸出几个钱来谢她。她没接:“老人家留着买碗茶喝。”

    老丈过意不去,说捎她们一程。牛车慢,可省腿脚。她想了想,应了。粮袋子空着,四个人坐上去,松松的。石头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咯咯笑,伸手去够牛尾巴。

    傍晚,老丈在镇口放下她们,到底还是把钱塞给了杏儿:“给丫头们买炊饼吃。”杏儿攥着那几个钱看她,她点了点头。

    那几个钱收进钱袋的时候,她手顿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靠自己的手艺挣着钱。不算抄书,不算卖药膳,是她这双手,直接从阎王手里换回来的。

    晚上投宿,她破例要了一碗热汤面,四个人分着喝了。石头娘喝得慢,喝一口,看她一眼,像要把她的脸记下来。

    六月里,石头病了一场。

    先是夜里发热,又吐又泻,小脸烧得通红。石头娘吓得直哭,抱着就要往大路上跑。她拦住:“这前后三十里没有镇店,你往哪儿找?”接过来摸了摸额头,看了舌苔——路上贪凉,喝了生水,暑湿打了肚子。

    她让杏儿去沟边挖马齿苋,自己寻了几棵车前草,洗净借灶煎了;药晾到温热,拿布巾蘸着往石头嘴里抿。

    杏儿蹲在旁边看:“小娘子,你咋知道这草能治病?”

    “这个叫车前草,利水。”她说,“那个马齿苋,止痢。你记着——掐断有白浆的,多半能败毒。”

    杏儿认真地点头,嘴里跟着念:“车前草,利水……马齿苋,止痢……”

    后半夜,石头退了热。石头娘“扑通”一声又跪下,她一把扶住:“嫂子,地上凉。”

    “恩人,”石头娘哑着嗓子,“俺这辈子,不知道怎么还你。”

    “还什么。”她说,“把孩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这话她说过一回,在野庙里。再说一回,石头娘的泪就下来了。

    石头病好了,她们在一座镇子上歇了两日。她拿晒干的草药去药铺卖——路上采的,够称一包。药铺伙计称了,给了几十文。她数了两遍,收好。

    这是第二笔。不是谁谢她,是她拿东西换的,换得踏实。

    杏儿认药认上了瘾,走一路,问一路。她也不藏,认识的都说,不认识的就说“这个我不认得,别乱用”。杏儿脑子慢,一样草要问三遍才记住,可记住了就忘不掉。

    “记性不好不怕,”她说,“怕的是记错了还当自己记得对。你每认一样,先问问自己:真是它么?不是像它么?”

    杏儿眨眨眼,似懂非懂,又点了点头。她看着杏儿的侧脸,心想:这丫头,带回汴京去,烧火看店,是块料。

    遇着那个书生,是在六月末的一个镇口。

    镇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围着一圈人。一个年轻书生被两个公人模样的汉子拦着,地上摊着一卷纸。书生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这契书是假的!家父生前从不曾……”

    “假不假的,你说了不算。”为首那个汉子叼着草茎,慢悠悠的,“你爹欠了衙门的青苗钱,人没了,账不能没。你是他儿子,这账就该你认。今日不把账认了,就跟俺们上县衙走一趟。

    书生是进京赶考的,路过此地被扣住。他父亲去年没的,临终前家里已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青苗钱?他越辩,围观的人越缩脖子——没人接话,也没人走。

    她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会儿,往前挤了挤。

    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借青苗钱若干,落款是去年春。她抄过书,认得字,也认得纸墨。那花押是印上去的,颜色发乌,跟正文的墨色不一样;印泥洇在日期上头,也太匀了——新印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一个过路的丫头片子,站出来说“这契是假的”,谁信?公人一句话就能把她按倒:你是他什么人?她不怕公人,她怕的是——她站出来,救不了书生,还把杏儿她们搭进去。她们四个,是来历经不起一句盘问的人。

    她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她躺在宿处的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书生涨红的脸,想起那圈缩着脖子的看客,想起那方洇得太匀的印泥。她翻了个身,对自己说: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是刚从火坑里爬出来的。

    可她又想:那个书生,明早就要被送进县衙了罢?他那卷纸,经了县衙的案,还翻得过来么?

    后半夜她坐起来,把白天的事,一笔一笔记下了。记的不是仇,是账——这世道的账。她从前在汴京抄书,只见过纸上的;这一路,她见着活的了。

    隔了两日,她在一座桥头,又见了那书生。

    书生没进县衙——被个过路的客商救了。客商跑南货,常年走这条路,认得那镇上的里正,出面说合,又替他补了几个钱,把那纸假契揭了过去。书生谢过客商,一抬头,看见了她。

    “小娘子。”书生拱手,“敢问前路往北,是许州么?”

    “是许州。”她说,“一直往北,就到了府城。”

    书生道了谢,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书箱里抽出一把油纸伞,递给她:“小娘子衣裳都湿着,路上怕还有雨。小生身无长物,这个,权当谢那日小娘子在槐树下,替小生看了那纸契。”

    她一愣:“我什么也没做。”

    “看见了,就是做了。”书生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句,“小娘子,那印泥——小生也看出来了!”

    她攥着那把伞,在桥头站了好一会儿。伞是旧的,伞骨却结实。她忽然觉得,这世道,好像也不全是她昨夜想的那样。

    伞她收下了,放在包袱最上头。后来一路,真遇上两场雨,都叫它挡了。

    七月里最热的那几天,她们宿在一座大些的镇上。

    镇上有一家药铺,铺里请的大夫,她隔窗见过一回。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来看病,说孩子咳了几日了。那大夫连脉都没搭,问两句就开了方。她听着那方子,眉头皱了一下——那孩子脸憋得通红,唇干舌燥,分明是热证,方子里却还有温药。这是要把火往大里烧。

    她到底没进去。那不是她的铺子。她只是个过路的。

    第二日,那妇人又来了,说孩子吃了药,咳得更凶,烧得更高。大夫说,再加两味。她站在对街,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出来,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那天后半晌,她在镇口井台边等着了那妇人。她蹲下来看了看孩子——果然,热更重了。

    “大嫂,”她说,“我略懂些药理。那药,先停一停。”

    妇人狐疑地看着她——一个半大丫头,说懂药理?她不多话,看了舌苔,问了问大便,心里有了数。她让妇人等着,自己跑到镇外,寻了几样清热的草药,借了户人家的灶,煎了一碗。

    “这个,先喝一剂。明日要是还咳,你再来这里寻我。”

    妇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去。她转身走了,没留名字。

    第三日没见着那妇人,心里一沉。第四日清早正收拾要走,镇口有人喊她——是那妇人,抱着孩子追了一路,见了她就跪:“恩人!孩子好了!”

    她扶起妇人,看了一眼那孩子——小脸红润,正咂着手指头冲她笑。她这口气,才算是吐匀了。

    妇人摸出十几个钱塞给她,她推不过,收了。

    杏儿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小娘子,你真好。”

    她没应声。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大夫明日还会开那样的方子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抢了他一桩买卖,也点了他一回。

    暑气最盛的时候,她们停在一座大镇里歇伏。

    镇子大,人杂,消息也多。茶棚里,她要了两碗粗茶,四个人坐在角落里歇脚。隔壁桌上,几个赶脚的汉子正闲磕牙,声音大,不用竖耳朵也听得见。

    “……你走南边那条道,没绕两步去看看繁城的受禅台?”

    “受禅台?那有什么看头?一个土台子。”

    “你懂什么。那是汉家天子把江山让给曹家的地方!台上立着碑,文章是绝的,字是绝的,刻也是绝的,人称三绝碑。”

    “让?”那汉子嗤了一声,“自古哪有白让的江山。说是让,刀架在脖子上,不让试试?”

    她端着茶碗,手停了一下。

    受禅台。她抄过书,见过这个名目。汉家的天子,在繁阳筑了座台子,把江山让给了曹家。书上写得体面:三让三辞,群臣劝进。可书上也写了,那会儿,天下早就姓曹了——台子底下的兵,也是曹家的。

    让是让了。是情愿的,还是没法子的?书里没写。书里只写,那台子后来荒了,土堆上长满了草。

    她喝了口粗茶,有点苦。她想:有些账,写在书上是干净的;账本子底下的东西,书上不写。可这世道,偏偏是账本子底下的东西在当家。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她只是个过路的丫头片子,在茶棚里歇脚,听人闲话。可她把这笔账,又记下了。

    歇伏歇到第七日,杏儿先坐不住了。她说再等等——这天色闷得不像话,怕是要落雨。果然,当夜一场透雨,暑气消了大半。

    雨后的官道好走。出镇不远,她在一座破庙的廊下,遇见个老汉。

    老汉五十来岁,一条腿瘸着,坐在廊下揉膝盖,疼得龇牙咧嘴。旁边停着一辆骡车,车上捆着几口箱子,一个年轻后生正急得团团转。

    “老叔,这货明儿就得送到许州,您这腿……”

    “送,送。”老汉咬着牙,“我跑了三十年长路,没误过一单。今儿就是爬,也给你爬到许州。”

    她打廊下过,停了一下。老汉那膝盖肿得发亮——是陈年的寒湿,遇上这场雨,发了。

    “老丈,”她开口,“你这腿,是旧伤罢?受过寒?”

    老汉抬眼打量她:一个半大丫头,背着包袱,风尘仆仆。“丫头还懂这个?”

    “略懂。”她说,“你这膝盖,再揉下去,明儿连车都上不去。”

    老汉不信,嗤了一声。她也不恼,蹲下来,按了按他膝弯几处。老汉“嘶”了一声,腿一哆嗦。

    “是这儿罢?”她说,“陈年的寒,窝在骨缝里了。光揉没用,得先把寒拔出来。”

    她从袖子里抽出银簪。老汉眼皮一跳:“你要做什么?”

    “放一点血。”她说,“你信我,就试一试;不信,我这就走。”

    老汉看着那根簪子,又看了看她,半晌,把腿一伸:“来!我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还怕你个丫头一根簪子?”

    她用簪尖在膝弯处挑了两下,挤出几滴黑血,拿布巾蘸酒擦了擦——那酒是问茶棚买的,最便宜的高粱烧。擦完,从包袱里摸出几片晒干的草药,嚼碎了敷上,拿布条缠好。

    “今晚别沾水。”她说,“明早还肿,你再来寻我;不肿了,只管走你的。”

    第二日一早,她还没起身,就听见外头有人喊:“丫头!丫头!”——是那老汉,站在门口,腿上的肿消了大半,高兴得像个孩子:“神了!我这腿,三年没这么轻快过!”

    他非要谢她,她说什么也不要。老汉没法子,从车上摸出一包干粮塞给她,又问:“丫头往哪儿去?”

    “北边,许州。”

    “许州?正好顺路!”老汉一拍大腿,“上车!你治了我的腿,我送你到许州,两清!”

    她想了想,应了。骡车不快,可省腿脚,还能搭着杏儿和石头娘。

    路上,老汉话多,天南地北地聊。聊他年轻时替行商押货,从汴京到广州,一条道走成家里炕头;聊哪段路不太平,哪座山有强人;聊这世道——如今跑长路不比从前,从前是防贼,如今是防官。贼要钱,官也要钱;贼只要钱,官还一要一个准。

    “老丈,”她问,“您走南闯北,可听说过嵩山?”

    “嵩山?”老汉来了精神,“那怎么能没去过!少室山、太室山,少林寺就在少室山脚下。寺里的和尚,听说有会拳脚的——”他吹了一通,又压低声音,“丫头,你去嵩山做什么?”

    “寻个人。”她说,“一个和尚。”

    “寻和尚?”老汉笑了,“嵩山上的和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寻哪个?”

    “慧明。”她说,“大相国寺的苦禅师父说,他若是还在,会帮我。”

    老汉咂了咂嘴:“这我可没听说过。少林寺的和尚,明字辈的倒有几位……丫头,你寻他做什么?”

    “有个疑惑,”她说,“解不开。”

    老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走了半日,快近许州了,他才又开口:“丫头,老话说,药医不死病。你那疑惑要是药医不好——兴许,还真该去问问和尚。”

    她没应声,心里却把那句话记下了。

    离许州还有半日路程,她们在一处道旁茶棚歇脚,遇着个游方道人。

    道人四十来岁,一领半旧的青布道袍,头上挽着髻,背着个褡裢。他在茶棚里一坐,开口就是访道的话头——说自己在终南山住过,见过“真人”,说修行到了,定中能见光见神,说长生丹药,说超脱生死。一棚的人都听住了,有汉子问:“道长,那丹成了,真能长生?”

    道人捋着须,笑而不答,高深莫测。半晌才说:“贫道离那一步,还差些火候。不过——”他看了看天色,“贫道观这位施主面有晦气,可要贫道替你看一看?”

    她坐在角落

    里,低头喝茶。

    她听了一耳朵,没抬头。可那道人的话,她一句一句都听进去了——不是信,是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汴京的时候,夜里打坐,定中也偶有光影。她一直弄不清那是什么。道人的话,正搔在这上头。

    她差一点就要开口问了。

    可她抬眼,看了看那道人——看他的面色,看他端茶碗的手。她是学医的,一眼就看出,这人口气虽大,中气却浮,走道儿脚底发飘,分明是气血两亏的样子。一个说自己丹成在望的人,不该是这副底子。

    她低下头,把那句要问的话,咽了回去。

    道人说了半晌,起身要走,端着个钵子挨桌化缘。化到她跟前,她摸出几个钱——她本想借这个由头,问问他定中光影的事。可话到嘴边,她又把钱收回去了。

    杏儿不解,小声问:“小娘子,你咋不给他?”

    “他这碗饭,”她说,“吃的是嘴上的功夫。”

    杏儿没听懂,她也没再解释。可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一扇门开了条缝,又合上了。她想寻个人领路,这个念头在肚子里拱了两个月了。可她今儿头一回明白:领路的人,也得先看看他脚底下的路,是实是虚。

    道人走远了。她望着那道背影,心里那点火苗,自己按了按。

    许州城高。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挤得走不动道。

    城门上的匾是新的——今年正月里,许州升了颍昌府,换了新匾。可城里城外的人,开口还是“许州”“许州”。新匾挂它的,旧名叫它的,两下里相安无事。

    她先寻了间便宜的邸店安顿下,又领着杏儿上街认了认门。

    许州是大地方。米行、布行、药行、铁器行,一溜排开,幌子挨着幌子,望不到头。石头娘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城,紧紧攥着石头的衣裳,眼睛不够用。

    她在药行街走了一圈,心里有了数——许州的药价比汴京便宜,南货也全。她盘算着:手里钱要宽裕些,从这里贩一车药回汴京,能赚一笔。这是后话,先把眼前的账平了。

    邸店老板娘是个爽利妇人,见她们四个女人家投宿,多问了两句。她说投亲的,亲还没寻着。老板娘热心,说城外张家庄有个张寡妇,家里缺人手,会针线的妇人去了,管吃管住还有月钱。

    她留了心,回头看了石头娘一眼。

    夜里,她跟石头娘摊了牌:“嫂子,我实话说与你。我这一趟,不能直接回汴京——我得先往西边去一趟,寻个人。杏儿跟着我。你带着石头,跟我走不是长久之计。”

    石头娘的脸一下子白了:“恩人……你不要俺们了?”

    “不是不要。”她放软了声音,“你跟石头,得有个安稳地方落脚。城外张家庄那个张寡妇家,我明日替你去瞧瞧。要合适,你先住下,做做针线,把石头养大。等我从西边回来,路过许州,来看你们。”

    石头娘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石头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

    “恩人,”石头娘哑着嗓子,“俺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说咋办,俺就咋办。”

    她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第二日,她真去张家庄看了。张寡妇四十来岁,丈夫没了,守着几亩地,确实想找个人做伴。她看了石头娘,又看了石头,说:“孩子小,不怕,我这儿清静。”石头娘红着眼,应了。

    她替石头娘把活路、工钱都问清了,又留了一小串钱:“嫂子,这是给石头的,别舍不得花。”

    石头娘又要跪,她一把扶住:“地上凉。”

    回城的路上,她走得慢。杏儿跟在后头,闷闷的,忽然问:“小娘子,石头娘和石头,就留在许州了?”

    “嗯。”

    “那……俺呢?”

    “你跟着我。”她说。

    杏儿“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脚步却轻快了。

    她看了杏儿一眼,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是没想过把杏儿也留下。可杏儿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她答应过她,回汴京,开铺子,给她个烧火看店的活。话说出去了,就是账,得认。

    石头娘安顿好的第三日,邸店老板娘打听的那家药铺也有了回话——城东一家药铺,掌柜的姓李,要个学徒伙计,管吃住,月钱八十文。她领着杏儿去见了李掌柜。

    李掌柜五十来岁,面皮白净,先看人:杏儿怯生生站着,手绞着衣角。李掌柜皱眉头:“这么小?会什么?”

    “会认药。”她接口,“您考考她。”

    李掌柜将信将疑,随手抓了把药出来:“这是什么?”

    杏儿看了看,又闻了闻,小声说:“车前草……利水的。”

    李掌柜一愣,又抓了一把:“这个呢?”

    “马齿苋……止痢的。”

    李掌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杏儿,乐了:“行啊,谁教的?”

    “我教的。”她说,“她脑子慢,但认准了一样是一样,不会错。掌柜的,您留她试试,要是不行,我再领走。”

    她把杏儿留下了。

    出药铺的门,杏儿追出来,拽住她的袖子,眼圈红了:“小娘子……你几时来接俺?”

    “入了冬就来接你。”她说。

    “那……那你要是不来呢?”

    她看着杏儿,忽然想起柔奴塞给她银簪时的话——“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来寻俺们。宾州再远,也是个地名,寻得着的。”

    “许州再大,”她说,“也是个地名。我丢不了。”

    杏儿破涕为笑,又哭,拿袖子擦脸,擦得一道白一道黑。她伸手给杏儿理了理头发:“好好跟李掌柜学认药。等我回来考你,认错一样,扣一个月工钱。”

    杏儿“嗯”了一声,重重点头。

    临走那日,她托邸店老板娘寻了个往汴京去的客商,捎了封平安信。信短,没写这两个月的事,只写她在外平安,入了冬就归,叫家里不必挂念。落款处,她想了想,没落款——可她知道,孙老大夫认得她的字。

    出了城,她一个人站在官道上,忽然觉得肩上一轻——石头娘有了着落,杏儿有了着落,她身上,只剩自己这一条命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字幅,又摸了摸那根银簪。银簪是柔奴的,字幅是王官人的——一个往南,一个往北,都把她往“活着”这条道上送。

    她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往东,是回汴京的路;往西,是去嵩山的路。

    往东走,十来天就到汴京。铺子还在么?她走的时候,孙老大夫坐镇,承宗撑着门面。两个月没有她的消息了——她不敢想,也不敢不想。

    可心里那颗草籽,拱了一路了。

    苦禅师父的话,她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得:“你以后如果遇到解不开的疑惑,可以去嵩山少林寺,找一个叫慧明的和尚。就说是大相国寺的苦禅让你去的。他若是还在,会帮你。”

    若是还在。

    这两个月,她的疑惑多得数不清:婆子为什么卖人,人为什么要害人,官道两边的账为什么是那个算法——这些疑惑,她从前在汴京抄书的时候没有。这两个月,一个一个,全冒出来了。她隐约觉得,书里没有答案,她自己想不明白。得有人领。自己摸不是不行,是慢。

    这是她离开汴京前就想好的事。那时候走不开。如今,走得开了。

    她往西,迈了一步。

    官道在身后,笔直地指向东边。她没回头。日头挂在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一步,一步,往西去。

    她不知道慧明还在不在。她只知道,她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