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 入山——云深不知处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出了许州西门,官道往西,她跟着官道走。

    头一夜宿在离城三十里的小店里。她把包袱清了一遍:字幅,银簪,伞,药囊,针线,一串钱加一小块碎银。一个人的家当,就这么一包。汴京的事,她按下了——信捎出去了,入了冬就归。这话她说出去了,是账,得认。

    头两日还是老走法:天亮上路,日头毒了寻个荫凉,傍晚投宿。钱她算过:一个人省着花,够撑到山下,刚刚好。这账不用算第二遍——路只有一条。

    第三日头上,平地里起了坡。

    坡是缓的,庄稼地先斜起来。又走两日,坡上换了东西:平地里的谷子高粱少了,一坡一坡的柿树、枣树、栗子林。空气也换了——官道上闻了两个月的土腥气,渐渐变成一股潮的、凉的味道。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只觉得这味道往肺里走的时候,人是静的。

    头一眼望见嵩山,是在一个坡顶上。

    不是一座山。是一道青黑色的影子,横在天底下,从东到西,望不到头。山跟天相接的地方没有界线,云压着山头,山托着云,像一堵砌到天上去的墙。

    她站住,看了半晌。

    平地上走了两个月,她看惯了平:地是平的,路是平的,人心不平,也平平地藏在底下。如今眼前凭空立起这么一堵东西,她头一个念头不是欢喜,是心口一紧——山这么大,人往哪儿搁?

    她顺着坡往下走。那道青影跟了她一路,走了半日,看着还是那么远。她问路边歇脚的挑夫,挑夫笑:“客人,望山跑死马。你看着它近,它不挪窝——挪窝的是你。”

    她把这句记下了。这一路的谚语她记了不少,都是有用的。这句不一样。这句是说给她这样的人听的。

    到得山下,已是九月头上。

    山根底下卧着个镇子,不大,却比一路上同样大的镇子热闹——街两边,卖香烛的挨着卖山货的。山货摊上一溜排开:新收的板栗,青黄各半的柿子,成串的干菌子,还有药材。她在药材摊前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摊上好几样她不认得——山上采的,跟平地上的药不是一路脾气。她看,不问,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她在面摊上要了碗素面,问店家:少室山往哪儿走。

    店家往西一指:“出镇往西,先过中岳庙,再过县城。太室山在道北,就是那座卧着的;少室山再往西北,尖尖的那座。客人进香?”

    “寻人。”她说。

    “寻人,那是往少林寺去了。”店家见多识广,“少林寺在少室山后头,得绕着山根走大半日。往中岳庙进香的多,往少林寺去的,都是寻和尚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

    出镇不远,先过中岳庙。

    庙前的路比别处宽出一倍,还是挤。进香的、还愿的、卖香的,人声搅成一锅。庙里的香烟出不来,顺着墙头往外淌,像一条灰白的河。她在人流边上走,望见庙院里立着几尊铁人——比常人高出一头,甲胄分明,手里按着家伙,铸得眉眼都是活的。铁人叫人摸得多了,肩膀、手臂,一片乌亮。

    她站住看了一会儿。她在汴京的铁匠铺前站过,打一把刀,两个匠人轮半天锤。这一尊,怕不有几万斤铁。她心里算了算,没算过来。这账不是一家一户记得下的,得社稷来记。

    过了中岳庙,日头偏西。她在道旁茶棚歇脚,棚里几个挑夫喝着茶闲话,说的是给山里一座宫送柴的事。

    “崇福宫的柴,一月两趟,风雨不误。”一个黑脸汉子说。

    “一座宫,吃这许多柴?”旁边人问。

    “道士?”黑脸汉子嗤了一声,“宫里住的是官。京里下来的官人,挂个提举的名儿,一住几年。管的事嘛——”他伸出一根指头,“一炷香。”

    “官人住道宫里?”

    “你懂什么,那叫宫观。朝廷养着,俸禄照支,政事不沾。”黑脸汉子把声音压低了些,“京里头有些个官,朝上不方便待了,就往这宫里一放。山清水秀,眼不见心净。”

    众人都笑。她端着茶碗,没笑。

    她想起汴京,想起她抄过的那些书。书里的官名,一个个都是管事的:管钱的,管刑名的,管河工的。她头一回知道,这世上还有不管事的官——名字是真的,俸禄是真的,就是不管事。

    她把“崇福宫”三个字记下了,跟受禅台记在一处。又是账本子上头一行干净字,底下一笔不知什么的账。

    再往西,过了县城,路过嵩阳书院。

    远远的一片院墙,墙里探出几株古柏,树冠黑沉沉的,比墙头又高出几房去。院里静,听不见书声。这书院的名头她知道——在汴京抄书的时候,书箱上就见过那四个字。她那时觉得,这四个字离她远得很,隔着辈分。如今从墙外走过,倒觉得近了:不就是

    有人同她讲过院里那几株柏树:汉武帝游嵩山,见柏树高大,随口封了个大将军。皇帝金口一开,这树便做了两千年的将军。她抬头望了望那黑沉沉的树冠。

    树不知道自己是将军。树只管长。

    出了书院地界,山就近了,近得能看清眉目。道北的太室山,浑圆厚实,一垄一垄缓缓起伏,真像个睡着的;往西北望,少室山是另一副模样——山头尖利,一层压着一层,像剑戟排开。嵩山人有句老话:太室如龙眠,少室如凤舞。

    她要去的地方,在少室山后头。

    她绕着山根往西北走。山里天孩儿脸,一阵日头一阵雨。书生那把油纸伞,头一回派上了用场。人烟渐渐稀了,路上碰见的,多是背柴的、驮炭的,见了她这么个独行的半大丫头,都要多看两眼。她低着头走,走得不快不慢。

    日头一斜,山影把溪面盖住了,凉气上来。她寻着山根一户人家借宿,付了几文钱。屋里烧着栗子柴,哔剥响;晚饭是小米焖饭,一碟腌菜。石头要是在,能吃两

    碗——她想起石头,又想起杏儿,一个人吃了两碗。

    夜里,她在院角打坐。

    山里的静,跟城里的不是一回事。城里的静是没人,底下还垫着人声;山里的静,是山把声音都收走了,静得有底。她这两个月夜夜坐,坐成了本能。今夜这一坐,却比哪一夜都沉——像一滴水落进深井,一直往下落,落不见底,又处处是底。

    坐中光影又来了一回。那游方道人搔过的痒处,这两个月安静了,今夜在山里又动了动。她不慌,看着它来,看着它去——像看云过山腰,不散,也不追。

    第二日午后,她绕到了少室山北麓。

    云雾在半山腰。

    底下是清清楚楚的:山径,林子,涧水,涧边的石头,一样一样都在。半腰往上,全是白的。云缠在山腰,不散,也不走。山头偶尔从云里露一下,又没了。

    她站在山道上,仰着头。

    有一首诗,她前世就会背。那时背的是字。此刻她站在山脚下,云就在眼前,一山的去处都收在那片白里。那两句诗从肚子里自己浮上来,走到嘴边: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她轻轻念出声。山把声音接走了,没有回音。

    寻人,她不怕。山门是现成的,和尚是现成的,慧明在不在,问一遭便知。可她忽然发现,真要开口,她说不出自己要问什么。婆子为什么卖人,官为什么难缠,好人为什么缩脖子,她为什么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疑惑攒了一路,攒到今日,攒成了眼前这片云。

    她求的,到底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

    暮色上来的时候,钟声响了。

    声音从云里下来——看不见寺,寺在云里。一声,又一声,不急,一杵是一杵,敲得山越发静。她循着声音望,望不见什么,只有白。

    她想,这一座山,倒是什么都装得下。装香火,装官,装书,装钟声。人间的名堂,它一样不缺,一样不问。

    钟声里她把手拢进袖子,才发觉手心出了汗。走了一路,问路,讨价,看人,记账,官差眼前她的手都没抖过。这会儿抖了。不是怕——像一个人揣着封没写完的信,来敲收信人的门。

    最后一声钟响完,山彻底静了。

    当夜,她宿在山根的小村里。开门的老汉听她说明日要上山,看了她一眼:“一个人?”

    “一个人。”

    “寻师父,还是拜佛?”

    “寻人。”

    老汉咂了咂嘴:“山上的师父,俺认得的没几个。寻不寻得着——看缘分。”

    那一夜,她把明日进门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大相国寺的苦禅师父让我来的”——又一遍。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是囫囵的。

    天不亮她就醒了。山里还黑着,云睡在原处。

    她背上包袱,往山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