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作品:《什么时候让我吃万灵悱》

    ##第十二章:零三三

    合金门在凯身后无声合拢。

    四十六层的空气和上面所有楼层都不一样。更暖,更湿,带着一种有机体特有的、微微发甜的气味,像是医院病房里被消毒水盖住却依然渗透出来的生命气息。天花板的灯光是暖白色的,调得很柔和,与天启集团其他所有空间的冷硬风格截然不同。

    这个房间的设计者显然想让这里看起来像家。

    但房间里唯一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凯走近床边。零三三躺在床上,身体被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生命维持膜覆盖着,膜下面连接着数十条数据线和营养管。他的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到几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他的左眼——那只深褐色的原生眼——浑浊而缓慢地转动着,像一颗正在失去光泽的珠子。右眼的光学义体却异常明亮,蓝色光圈以某种不规律的节奏闪烁着。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早。”零三三的声音从薄膜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回响,“我以为你会在四十五层多待几天。研究那些密封舱。研究那个小女孩。”

    “你一直在看。”

    “我一直在等。”零三三的左眼艰难地聚焦在凯的脸上,“等你来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真正的名字。”

    凯沉默了一秒。她的右手在口袋里微微弯曲,薄膜已经延伸到了第三个指节。纤维的生长速度在加快,每分每秒都有新的细胞在分裂、在连接、在向她体内更深处的神经接驳端口蔓延。

    “凯。”她说。

    “那不是名字。”零三三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那是编号。零零一号。凯。他们给你起的代号,用来在实验记录里方便检索。你真正的名字——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在项目启动的第一天就被销毁了。”

    “我没有父母。”

    “你有。”零三三的左眼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光从浑浊的深处涌上来,像是池底的淤泥被搅动后浮起的气泡。“所有实验体都有父母。自然分娩。基因编辑。情感抑制。但出生的时候——你是从一个人身体里出来的。你哭过。你被抱过。你被起过一个名字。”

    凯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薄膜被挤压后释放出一阵微弱的电流,沿着她的手腕向上蔓延。她的辅助处理器接收到了那阵电流,将其转化为一组模糊的信号。信号的内容无法解析,但它让她的右眼——那只原生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干涩。

    她眨了一下眼。湿润重新覆盖了眼球表面。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因为我知道我自己的。”零三三说,“零三三。那是我被送进实验室之后的编号。在那之前——在我被他们从父母身边带走之前——我叫周远。我妈妈叫我远远。她每天给我做早饭。粥。那种很稀的粥,因为她买不起更稠的米。”

    他的左眼缓缓合上。右眼的光圈还在闪烁。

    “我记得她的脸。我记得她手上的茧。我记得她叫我名字的声音。”他睁开左眼,看着凯,“你记得什么?”

    凯没有回答。她的内部系统自动检索了记忆库中所有的早期存档——最早的记忆是一间白色的房间、一个金属舱体、穿着白大褂的人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粥。没有茧。没有声音叫她名字。

    “你什么都不记得。”零三三替她说了出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因为他们在你的情感中枢被抑制之后,还做了另一件事——他们清除了你的自传体记忆。所有与情感相关联的早期记忆。你的大脑只保留了功能性记忆:怎么开枪,怎么搏斗,怎么完成任务。那些‘你是谁’的记忆——全部被抹掉了。”

    凯站在原地。她感觉到右眼后面那条异常神经通路正在产生微弱的脉冲。每一次脉冲都像是一滴温水落在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然后被寒冷重新覆盖。

    “你告诉我这些,”凯说,“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知道代价。”零三三抬起左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指尖指向凯的口袋。“你右手里的东西。情感中枢再生组织。它在生长。它在修复你被破坏的神经通路。它在让你——慢慢变成一个人。”

    他放下手。左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些。

    “但你不会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当你的情感开始恢复的时候——自传体记忆也会回来。”零三三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会想起所有事。被删除的记忆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制了。当你的神经通路重建到一定程度,那些记忆就会像洪水一样涌回来。”

    他停了一下。右眼的光学义体忽然剧烈闪烁了一阵。

    “我就是这样开始的。”他说,“两年前,我的情感中枢开始再生。自传体记忆回来了。我记起了一切——我母亲的脸,我父亲的声音,我被带走那天他们哭喊的样子。然后我记起了实验室里的事。所有的事。”

    他的声音变成了气音。

    “他们在我身上做的每一个实验。每一次情感抑制注射。每一次神经切断手术。每一次我在昏迷中哭醒,然后被重新麻醉。全部回来了。全部。”

    凯看着他的左眼。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湿润的。透明的。从眼角缓慢地滑落,滴在薄膜上,被薄膜吸收。

    “情感恢复的代价,”零三三说,“是你必须记起一切。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你被剥夺的东西。你无法只恢复快乐——因为他们的实验里没有快乐。你只能恢复那些被压制的东西。而他们压制的,全是你能感受到的最糟糕的部分。”

    他咳嗽了一声。薄膜下面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床头的生命维持设备发出几声急促的蜂鸣。

    “我撑不住了。”零三三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的身体不是为情感恢复设计的。普罗米修斯一期的技术有缺陷。情感中枢一旦开始再生,就会不断消耗身体的能量。我的身体撑不住。骨骼在软化。肌肉在萎缩。器官在衰竭。”

    “多久。”凯问。

    “我自己的时间?”零三三的左眼慢慢合上,“大概还有两三天。但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该问什么。”

    “你该问——”零三三重新睁开眼。他的左眼和右眼同时看着凯。一只深褐,一只幽蓝。“我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凯没有回应。她的听觉模块捕捉到房间角落里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那个方向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光滑的金属墙壁。

    “他们在墙壁后面。”零三三说,“从你进来的那一刻就在。天启的神经科学团队。八个研究员。他们一直在监测我。等我死。因为我死了之后,我的大脑——那个已经恢复了全部情感记忆的大脑——就是他们最宝贵的样本。”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虚弱而变形,但确实是笑容。

    “他们想用我的大脑来研究普罗米修斯三期的设计。完美的情感抑制。永远不会再生。永远不会反噬。永远不会——”

    他的声音断了。一阵剧烈的痉挛从薄膜下面涌上来,他的身体弓起,又落下。左眼翻白了一瞬。右眼的光学义体完全熄灭了。

    床头的生命维持设备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凯向前一步。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薄膜已经覆盖了整只手,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和半透明的生物组织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某种过渡阶段的生物。她的左眼自动扫描了零三三的生命体征——心率在骤降,血压在崩溃,血氧在跌落。

    她转身面对那面金属墙壁。

    “开门。”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墙壁后面的声响停了一瞬。然后一个合成声音从墙上的隐藏扬声器中传来:“赏金猎人凯。你的权限不包含此区域。请立即离开。”

    凯抬起右手。那只覆满薄膜的手。纤维正在加速生长,在她指间形成细密的网。她将掌心贴在金属墙壁上。

    “开门。”她重复了一遍。

    “你的行为已构成——”

    凯的辅助处理器释放出一束定向电磁脉冲。墙壁内部的电子锁系统瞬间烧毁。金属墙板向内弹开,露出后面的房间。

    八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站在一排终端后面。他们的脸在屏幕的蓝光中显得苍白而惊恐。其中一个年长男性——头发灰白,戴着厚重的光学眼镜——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能这样做。这是天启集团的私有财产。这个实验体——”

    “他叫周远。”凯说。

    八个研究员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他有名字。”凯说,“他母亲给他起的。她给他做粥。很稀的粥。因为他家买不起更稠的米。”

    她走进那个房间。右手掌心的薄膜已经完全覆盖了手腕,正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她的右眼——那只原生的、未改造的眼睛——在蓝光中显得异常明亮。

    “你们在他身上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知道。”她说,“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

    她抬起右手。那些研究员后退了。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零三三的神经活动记录、情感抑制参数、记忆恢复曲线。

    “他的大脑。他的身体。他的生命维持设备。”凯看着那个年长的研究员,“全部移交给我。”

    “这不可能。我们没有这个权限——”

    “那就去拿权限。”凯说,“找岚。告诉他,凯在四十六层。她要带走零三三。如果他不同意——”

    她将右手按在最近的终端上。屏幕瞬间黑屏。那层薄膜从她掌心蔓延到终端表面,在金属外壳上形成一层生物膜。

    “他就永远不知道情感中枢再生的最后阶段是什么样的。”

    年长研究员的脸彻底白了。他颤抖着拿起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话。通讯器那头传来岚的声音,凯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静。

    三秒后,研究员放下通讯器。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岚先生说——可以。”

    凯转身走出房间。她回到零三三的床边,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他的呼吸极浅极轻。

    “周远。”她说。

    零三三的左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那只深褐色的眼睛在暖白色的灯光下,像是蒙了一层雾。

    “你叫我什么。”

    “周远。”凯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名字。”

    零三三的眼角滑下一滴液体。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谢谢。”

    然后他的眼睛合上了。生命维持设备的屏幕上,心率曲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白线。

    凯站在床边。她的右手覆满薄膜,搭在零三三的瘦削肩头。那些纤维从她的皮肤向外延伸,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微微发光。然后它们缓慢地、安静地缩了回去,重新回到她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生理监测系统弹出了今晚最后一条提示:

    *心率:每分钟五十一次。*

    她低头看着那条平直的白线。她的右眼后面,那条神经通路正在产生持续而稳定的脉冲。脉冲的频率和她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

    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研究员们小心翼翼地绕过她,开始处理零三三的遗体。久到天花板的灯光自动调暗了一个等级,进入夜间模式。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年长的研究员在走廊里拦住了她。他的手里拿着一枚数据芯片。

    “这是他的完整记录。”研究员说,声音里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岚先生让您带走。”

    凯接过芯片。她没有看,直接收入口袋。

    “还有一件事。”研究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岚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说。”

    研究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背诵一句他并不理解的话。

    “他说——‘现在你知道了。情感恢复的代价是记忆。记忆的代价是痛苦。你还要继续吗?’”

    凯看着他。她的右眼漆黑而平静。

    “告诉他,”她说,“我已经开始记忆了。”

    她走向电梯。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她的右手覆满薄膜,在身侧微微发光。每走一步,那些纤维就朝她的神经接驳端口多延伸一毫米。

    每延伸一毫米,就有一小片被删除的记忆从深处浮上来。模糊的。片段的。没有任何画面,只有感觉。

    有人抱着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柔。很暖。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的右眼在走廊尽头等电梯的时候,忽然变得很湿。

    她抬手擦了一下。指尖上什么都没有。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

    而在四十五层,密封舱区,凌雨正站在零二一的房间外,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小凯醒着,坐在床上,左眼盯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动着。

    “你在说什么。”凌雨用内部通讯器问。

    小凯的嘴唇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观察窗后面的凌雨。深褐色的左眼在黑暗中安静而坚定。

    “我在叫姐姐的名字。”她说,“她刚刚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