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作品:《什么时候让我吃万灵悱》

    ##第十三章:叫姐姐的名字

    凯回到广播塔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没有开灯。黑暗从入口通道一路蔓延到底层的混凝土空间,只有终端待机时那一点微弱的蓝光在角落里明灭。她坐在行军床边,右手平放在膝盖上。那层薄膜已经覆盖了整个手掌和手腕,正在以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向小臂蔓延。手指弯曲时,薄膜会随着动作拉伸,表面泛起细密的荧光纹路。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零三三——周远——临终前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自传体记忆。情感恢复的代价。所有被剥夺的东西全部涌回来。所有的痛苦、恐惧、以及被压制的更深处的东西。

    她的右眼后面,那条神经通路还在持续产生脉冲。稳定。规律。每分钟五十二次。和她的心跳完全同步。

    她打开终端。插入周远的数据芯片。

    屏幕上跳出完整的记录。从零三三被送入实验室的第一天开始,到最后一刻。他的基因编辑参数、情感抑制方案、神经通路切断手术的时间线。以及——凯快速翻页——自传体记忆的压制记录。

    零三三的自传体记忆压制发生在情感抑制之后。所有与情感相关联的早期记忆被人为切断,与情感中枢的连接被烧灼。但他的大脑在情感中枢再生后,那些被切断的神经末梢重新生长。记忆像洪水一样从断口中涌回来。他无法控制。无法选择。全部涌入。

    凯翻到芯片的最后几页。那里有一段零三三自己留下的记录,是在他去世前三天录下的。视频文件。她点开。

    屏幕亮起来。零三三的脸出现在画面中,瘦削,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直视镜头,左眼深褐,右眼幽蓝。

    “如果你在看这个,”他说,“说明你已经开始恢复了。你有资格知道这些。”

    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

    “情感恢复不是线性的。你不会从‘无’变成‘有’。你会从‘无’变成‘混乱’。所有的感觉会同时涌进来,互相叠加,互相干扰。你不知道什么是愤怒,什么是悲伤,什么是恐惧——你只知道你的身体在做出反应。但你的意识无法识别那些反应。”

    他抬起左手。那只手在画面中微微发抖。

    “我在恢复的第一个月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我的心跳加速,我以为我在生病。我的眼睛流泪,我以为我的义体出了问题。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以为有人在我的大脑里安装了干扰器。直到后来——记忆开始回来——我才明白那些身体反应代表什么。”

    他放下手,直视镜头。

    “你会经历同样的过程。但你的情况比我好。你有时间。你的身体比我的强壮得多。你的情感中枢没有像我被彻底烧毁——你只是被压制。抑制解除后,恢复速度会比我的快。痛苦也会比我少一些。”

    他停了一秒。

    “但也只是少一些。”

    视频结束。屏幕暗下来。

    凯坐在终端前,盯着空白的屏幕。她的右手——那只覆满薄膜的手——轻轻按在键盘上。薄膜接触到键盘表面,纤维在键帽之间缓慢地延伸,似乎试图与终端的电路建立某种连接。她没有阻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那些纤维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蔓延——此刻她注意到,它们正在沿着某个方向有规律地生长。从指尖向手腕,从手腕向小臂。每一条纤维的末端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她手腕内侧的神经接驳端口。

    数据接口。她连接终端和武器系统时使用的那个端口。

    纤维正在向那个端口汇聚。

    凯将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纤维缩回了指尖,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动作。它们不再向接口方向延伸,而是重新回到手指表面,形成一层稳定的、半透明的鞘。

    她的通讯器震动。加密信息。来自凌雨。

    *小凯的情况有变化。她的神经通路活跃度在上升。她说她能感觉到你。*

    凯的回复很快。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说她在梦里看到你了。你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你在哭。*

    凯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她还说了什么。*

    凌雨的回复来得慢了一些。屏幕上“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

    *她说你在叫她。叫她的名字。不是零二一。是别的什么。*

    凯盯着那行字。她的右眼后面,那条神经通路忽然产生了一组高频脉冲。她无法解析那组信号的内容。但她的内部系统自动弹出了一条罕见的提示:

    *自传体记忆缓存区检测到未知数据碎片。建议启动深度扫描。*

    她没有启动扫描。

    她关闭了终端。站起来。在黑暗中走向武器架。她的动能手枪还在腰侧。备用弹药、□□、微型干扰器——她逐一检查,逐一确认。手指在触碰到武器时,薄膜会短暂地变硬,形成一层临时的、类似装甲的护鞘。手指离开武器后,薄膜重新恢复柔软。

    她准备好装备,走向入口通道。

    通讯器又震动了。这一次来自零。

    *岚的安保部队调动了。方向是广播塔。ETA二十分钟。*

    凯没有回复。她爬上铁梯。推开入口盖板。夜风灌入通道,带着城市特有的金属和机油气味。她站在广播塔外的空地上,看着远处天启集团大厦的方向。那座建筑的顶层还亮着灯。一百二十层。岚坐在他的办公室里。

    她的通讯器第三次震动。这一次是阿健。

    *小凯和凌氏兄妹已经到事务所了。安全。*

    凯看着这条信息。她没有回复,但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出一个字。

    *好。*

    她收起通讯器。向着城市的方向走。她的步伐稳定。和以往一样,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到零点零一秒。但今夜有些不同——她的右手不再插入口袋。她让它垂在身侧,让夜风吹过那层正在生长的薄膜。薄膜在风中微微收缩,纤维在星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光。

    她走了很远。穿过废弃的旧港区,穿过第七区的边界,穿过那

    些霓虹灯和全息广告牌组成的迷宫。城市在她周围运转,无数人在追逐他们各自想要的东西。

    而她只是走着。

    直到她走到一座桥上。桥下是城市的主干渠,深绿色的水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浑浊的光。她停下脚步,双手扶在栏杆上。右手按在金属栏杆表面时,薄膜再次变硬,形成保护层。

    她低头看着桥下的水。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

    “你哭了。”

    凯转过身。

    零站在桥的另一端。黑色连帽衫,手腕上的数据线在路灯下微微发光。他的脸被帽子遮住大半,但凯能看到他的嘴角弯着。

    “我没有哭。”凯说。

    “你的右眼。”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湿的。”

    凯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右眼。指尖触到了湿润。透明的液体。没有气味。没有颜色。

    她的生理监测系统没有弹窗。没有任何提示。它不认为这是异常。

    “周远死了。”凯说。

    零的表情变了一瞬。那个变化很小,但凯的共情模拟模块自动读取了它:悲伤。真实的、短暂的、被迅速压制的悲伤。

    “我知道。”零说,“我看到了他最后的神经活动。他在笑。”

    凯放下手。她看着零。两个人在桥上对望。桥下的水缓慢地流淌,带着城市所有的废弃物和秘密,流向更深的黑暗。

    “你一直在看着我。”凯说。

    “对。”

    “为什么。”

    零沉默了几秒。他走到桥边,站在凯身旁,双手撑在栏杆上。他的手腕上那些数据线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因为我也是被制造出来的。”他说。

    凯没有动。

    “我不是仿生人。”零说,目光落在桥下的水面上,“我是人类。但我被改造过。神经系统的底层架构被完全重写了。天启的‘深网计划’。他们想制造一个能直接与网络意识融合的人类。我是那批实验体里唯一活下来的。”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数据线不是外接的——它们是从他皮肤下面长出来的。金属和生物组织的融合处有疤痕,旧疤痕上面叠着新疤痕。

    “我可以在数字世界里存在。我的意识可以脱离身体进入网络。但我回不来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的身体只是载体。我可以感觉、可以思考、可以做出反应——但我永远无法回到那个‘完整的人类’状态。”

    他转头看着凯。

    “你正在恢复。你正在从机械变回人类。而我——我早在被改造的那天就失去了人类身份。你是唯一一个能理解这种‘中间状态’的人。因为你也站在那个交界处。”

    凯看着他的手腕。那些数据线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抬起自己的右手。薄膜覆盖的手掌。半透明、半金属的指尖。

    两只手并排放在栏杆上。一只是数据线与生物组织的融合。一只是金属骨架与再生薄膜的交织。在路灯的照射下,它们看起来惊人地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