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残魂寄,野墟逢

作品:《劫烬道途》

    冷冽的山风穿过密林缝隙,呜呜作响。

    沈烬瘫卧在乱石堆间,浑身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方才那一番奔逃,又催动劫火硬撼黑獠兽,对本就破碎的神魂造成了巨大消耗。他的意识时沉时浮,像是漂浮在汹涌波涛里的一叶残舟,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混沌。

    眉心的劫印还在隐隐发烫,那枚烙印如同天道安插在他魂魄里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窥伺,只要他神魂稍有松懈,便会再度拉扯,想要把他拽回那早已写定的结局。

    身上的粗布短褂早已被树枝划得千疮百孔,胳膊、脸颊布满细小的血痕,泥土混着血迹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疼。□□的伤痛尚且可以忍受,可灵魂深处那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才最磨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部分记忆正在悄然消融。

    方才逃亡途中,脑海里还留存着落尘村春日里炊烟袅袅的画面,可此刻回想,那画面已经变得模糊朦胧,许多细碎的片段如同流沙,从魂体的缝隙里悄然溜走。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点点抹除他过往的痕迹。

    沈烬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劫念道,这绝境之中逼出来的力量,是一柄双刃剑。借劫难、挣扎、痛苦淬炼残魂,力量每往上抬一分,自我就会丢失一分。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他会忘掉落尘村,忘掉阿穗,忘掉祭台上看见的劫簿残页,忘掉自己为什么要反抗天命。到那时,就算他拥有再强横的力量,也不过是一具被劫难填满的空壳。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世间没有现成的功法供他修炼,没有仙门的灵丹妙药滋养魂体,他一无所有,只能靠着这份从绝境里榨出来的力量活下去。

    他挣扎着侧过身子,用手肘撑住冰冷的乱石,勉强坐起身。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莽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日光很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林间光线昏暗,到处都是盘绕的老藤,腐叶堆积厚厚的一层,散发着潮湿腐朽的腥腐气息。

    远处的密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妖兽低沉的嘶吼,一声声回荡在山谷,提醒着他,这片山林处处都是杀机。

    落尘村的追兵,应该已经被黑獠兽搅乱,暂时不会追过来。但这不代表安全。黑獠兽受了伤,凶性未消,说不定还会在这一带游荡。除此之外,林中还有其他凶兽,饿极了的妖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落单的活物。

    沈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劫印的微光缓缓收敛,周身的劫火已经几乎熄灭,只余下一丝微弱的黑色余芒萦绕在指尖。

    他现在的状态极差,神魂损耗过度,若是再贸然催动劫火,很可能直接魂飞魄散。

    必须找一处地方休整,先稳住残破的魂体。

    少年目光扫过四周,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片颓败废墟。

    那是一处被荒林吞没的旧墟。

    半截坍塌的石墙,倒伏的石柱,满地碎裂的瓦砾,草木藤蔓肆意攀附在断壁残垣之上,看形制,不像是凡人村落,倒像是古时修士遗留的小洞府,不知荒废了多少岁月。

    这里远离主路,又有断墙可以作为遮蔽,是眼下最好的藏身之处。

    沈烬咬着牙,撑着石壁,一步一步挪过去。

    每走一步,神魂的刺痛就会加剧一分,脑袋阵阵眩晕。他不敢催动劫火,只能依靠凡人的肉身硬扛,踉踉跄跄,终于踏入这片残破的旧墟。

    废墟内部,遍地乱石,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四处都是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尘土味道。

    沈烬寻到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屋残角,背靠冰冷的石壁坐下。

    石壁隔绝了林间的寒风,也稍稍遮挡住外面妖兽的视线。他大口喘息,胸腔起伏剧烈,闭上双眼,尝试梳理自己混乱破碎的神魂。

    没有吐纳法门,没有灵脉可以运转。

    他只能任由残魂静静沉浮,试着去感受周身周遭弥漫的气息。

    黑莽林之中,处处皆是劫。妖兽的暴戾,死亡的威胁,生存的挣扎,无数属于劫难的气息弥散在空气里。

    他的劫印如同一个引子,会本能地吸纳这些气息。

    可沈烬不敢再肆意汲取。

    方才已经吃过苦头,力量的增长,代价是记忆的流逝。

    他强迫自己压制住劫印的躁动,不让那些纷乱的劫念涌入魂体。他要做的,不是继续变强,而是先保全自我,守住属于自己的记忆。

    意识沉入神魂深处。

    破碎的魂体如同碎裂的琉璃,无数碎片四散漂浮。那一页劫簿残页的幻影,依旧烙印在魂海深处,那几行写死他命运的文字,清晰无比,如同烙印,怎么也挥之不去。

    【沈烬,落尘村劫奴。丙辰年生,十六岁生辰献祭落尘祭台,神魂溃散,充作祭品,供修士渡劫。身死魂消,无来世,无善果。】

    每每看见这行字,心底那股不甘就会再度翻涌。

    他不禁在心中自问。

    难道世间所有的劫奴,命运都是如此吗?

    是不是还有和他一样的人,生来就被天道烙下劫印,注定沦为祭品,在懵懂之中赴死?

    落尘村的族人,并非全然的恶人。老族长,那些村民,他们不是嗜杀之辈。他们只是笃信天命,相信牺牲一人,可以保全全村。可这份信奉,建立在谎言之上。

    天道从来没有许诺过什么庇护,所谓村落安宁,不过是劫奴献祭之后,天道随手施舍的一点假象。

    那么,仙门呢?

    那些高高在上,口口声声宣扬劫数天定的修士,他们是否知晓劫奴的真相?他们是不是,一直在享用无数劫奴献祭出来的神魂,以此渡过大劫?

    无数疑问盘旋在沈烬的脑海。

    他只是一个从村落逃出来的少年,见识浅薄,从未见过真正的修士,对仙门的一切,都只来自村里老人的传说。

    传说里,仙者飞天遁地,寿元绵长,可如今想来,那些光鲜的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残酷。

    就在沈烬心神纷乱之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传入耳中。

    不是妖兽沉重的踏地声,是人的脚步,很轻,小心翼翼,踩在落叶之上,几乎没有声响。

    沈烬浑身骤然绷紧。

    他猛地睁开双眼,后背紧紧贴住石壁,手心下意识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劫火,黑色微光在掌心一闪而逝。

    是落尘村的追兵追过来了?

    还是林中其他的过路之人?

    少年屏住呼吸,借着残垣的遮挡,悄悄望向废墟入口。

    只见一道身影,缓步从荒林的阴影里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女子。

    一身素色的长衫,布料朴素,却整洁干净,和落尘村粗布衣衫截然不同。她身形纤细,长发简单束起,面容清冷,眉眼之间带着一股疏离的沉静。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古朴。

    她的脚步很轻,目光扫视着这片破败的废墟,神色带着几分警惕。

    这不是落尘村的人。

    沈烬心中一动,下意识将身体往石壁阴影里缩得更深。

    他现在神魂残破,状态极差,若是遇上修士,以他目前的实力,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女子踏入废墟,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瓦砾,似乎在寻找什么。她的视线掠过沈烬藏身的残角,却没有立刻发现他。

    可下一刻,她的鼻子微微一动,眉头轻轻蹙起。

    她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是劫火残留的淡淡黑芒,混杂着神魂破碎的气息,和普通凡人、普通妖兽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女子脚步停下,目光精准地投向沈烬藏身的那处石屋残角。

    “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沈烬耳中。

    沈烬心头一沉。

    躲已经躲不住了。

    他缓缓从阴影之中走出,背靠石壁,双手垂在身侧,掌心那一丝劫火悄然收敛。少年身上满身血污,衣衫破烂,眉心劫印若隐若现,一双眼睛警惕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打量着他。

    目光落在他破损的衣衫,身上的伤

    痕,最后,定格在他眉心那枚隐隐浮现的墨色劫印之上。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神色骤然变了。

    “劫奴?”

    仅仅两个字,轻飘飘吐出,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沈烬的心上。

    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陌生女子,竟然一眼就认出了劫奴的印记。

    女子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凝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她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立刻出言呵斥,只是静静看着沈烬。

    “你是落尘村逃出来的劫奴?”她开口问道。

    沈烬没有回话,只是紧绷着身体,戒备地盯着对方。

    他不知道此人是敌是友。

    落尘村的所有人都告诉他,劫奴违逆天命乃是大逆不道。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像是修士,会不会和仙门一样,要将他抓回去献祭?

    女子见他不说话,缓缓往前踏出一步。腰间的短剑,依旧没有拔出。

    “落尘村的献祭大典,已经乱了。”她淡淡开口,“我从山外过来,路上听闻,落尘村劫奴挣脱祭台,遁入黑莽林,全村人心惶惶,族老已经派人四处搜捕。”

    沈烬的心脏猛地一紧。

    原来外面,已经传遍了他叛逃的消息。

    “你是仙门的人?”沈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女子摇了摇头:“算不上。我只是游历下界的散修。”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烬眉心的劫印,语气多了几分沉肃:“劫奴乃是天道烙印,天生便是祭品。从古至今,没有劫奴能够挣脱献祭。你能从祭台逃出来,神魂必然已经破碎。你可知,你身上的劫印,会持续侵蚀你的魂体,越是动用劫的力量,记忆流失就会越严重。”

    这番话,一语道破了沈烬刚刚体会到的恐惧。

    沈烬身躯微微一颤。

    对方竟然完全清楚劫奴的弊端。

    “你既然知道劫奴的结局,为何不直接将我拿下,送回落尘村?”沈烬抬眼,直视女子的眼睛。

    女子闻言,沉默片刻。

    风吹过废墟的断墙,卷起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

    “天命写定的结局,未必就是该发生的结局。”

    她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只是,劫奴叛命,乃是逆天之举。天道会不断降下反噬,仙门各大宗门,也会视你为异端。你逃得出落尘村,却逃不出这整个青冥下界。”

    沈烬攥紧了拳头。

    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可就算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不愿意回头,回到祭台,做一枚任人摆布的祭品。

    “我不会回去。”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就算是天命写好的结局,我也不认。”

    女子看着他,眸中神色变幻。

    她见过太多顺从劫数的修士,见过无数认命赴死的劫奴,却从未见过一个少年,在神魂破碎、身陷绝境的情况下,依旧不肯低头。

    就在这时,废墟外面,传来一阵妖兽的嘶吼。

    那是黑獠兽的咆哮,声音越来越近。

    那头受伤的凶兽,循着气息,寻到了这片旧墟。

    地面微微震动,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女子脸色一变,立刻抬手按住腰间短剑。

    “妖兽来了。”

    黑獠兽受了劫火的灼伤,戾气暴涨,此刻它已经嗅到了两个人的气息。

    废墟入口,灌木轰然被撞开。

    那头浑身灰黑皮毛的黑獠兽,再度现身。它身上留有劫火灼烧的焦痕,皮毛破损,一双幽绿兽瞳充满狂暴的杀意,死死盯住废墟之内的两个人。

    一人是神魂残破的劫奴少年,一人是游历的散修女子。

    危机,再度降临。

    沈烬的心神瞬间提起,残魂之中,劫印隐隐躁动。

    他如今神魂亏空,根本不能全力催动劫火。

    而对面的女子,虽然是修士,可黑獠兽凶性大发,也绝非易与之辈。

    黑獠兽喉咙发出低沉的嘶吼,四肢蹬地,身躯猛地向前扑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