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莽林行,劫念扰

作品:《劫烬道途》

    残阳斜斜穿透黑莽林层层叠叠的树冠,漏下零碎的金辉,落在满地染血的瓦砾之上。

    黑獠兽庞大的尸体横卧在废墟中央,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引得林间不知名的虫豸嗡嗡盘旋。

    苏清晏简单处理了肩头的伤口,撕下长衫一角包扎妥当。她看向沈烬,少年身上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还在渗血,粗布衣衫早已破烂不堪,神魂的损耗让他面色苍白如纸,站在那里都微微发颤。

    “你的肉身伤势尚可,可神魂的损伤,没有丹药灵药,很难自行恢复。”苏清晏语气凝重,“劫印不断蚕食你的魂体,记忆流失只会越来越频繁。这枚敛息符,你现在就催动。”

    沈烬捏紧那枚淡黄色的敛息符,指尖微微用力。

    符箓之上流转出一层淡淡的柔光,顺着他的眉心缓缓漫开。那枚刻在魂魄本源的墨色劫印,光芒骤然收敛,原本向外逸散的破碎劫奴气息,如同被一层薄纱盖住,彻底隐匿下去。

    周身的异样气息消失,只有普通少年凡人的气息残留。

    “三日。”苏清晏提醒,“三日之后符箓灵力耗尽,劫印的气息会重新外泄。到时候,你必须想办法寻到新的遮掩手段,或是远离仙门耳目。”

    沈烬颔首,将符箓贴身收好。

    他心里很清楚,这枚符箓只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的庇护。只要劫印还在魂魄之中,隐患就永远不会消除。

    两人不再久留废墟。

    此地刚刚经历厮杀,妖兽的血腥味会引来更多林中凶兽,也有可能吸引落尘村残余的搜捕族人。

    踏出破败旧墟,重新踏入黑莽林。

    暮色正在快速降临。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中光线迅速昏暗下来。晚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呜咽,四下不断传来妖兽的低吼,远近交错,让人心里时刻悬着。

    苏清晏走在前方,手中短剑半出鞘,时刻警惕四周动静。她修为虽不算顶尖,却是游历多年的散修,熟悉荒林生存的门道,辨认路径,规避高阶妖兽的巢穴,都十分老练。

    沈烬跟在她身后,步履踉跄。

    肉身的伤痛尚可咬牙硬扛,可魂海之中的动荡,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方才墟中一战,动用劫火,又流失了一段记忆。

    此刻他回想落尘村,很多画面已经变得模糊。他记得阿穗的模样,记得祭台的黑石,记得劫簿残页上的文字,可很多细碎的日常,正在不断褪色。

    有时走着走着,脑海会骤然一空,一瞬之间,竟会恍惚忘记自己为何要逃离村落,忘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每当这种时刻,沈烬便会用力掐一把自己的手掌,借着□□的痛感,把涣散的意识强行拉回来。

    不能忘。

    千万不能忘记。

    若是连反抗的缘由都一并遗失,那他就算活着,也等同于死去。

    “你在忍受神魂反噬?”走在前面的苏清晏察觉到少年的异样,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烬勉强稳住身形,低声应道:“偶尔会有记忆片段消散,偶尔会失神。”

    “劫奴本就没有应对这种反噬的法门。”苏清晏叹息一声,“寻常修士受伤,可服魂丹、养魂草滋养魂魄。可你如今,既无灵药,又无传承。你只能靠着自身执念,死死守住魂海。”

    她顿了顿,又道:“千万不要在绝境之下,下意识去汲取周遭的劫念。一旦心魔趁虚而入,你会直接被劫难吞噬,沦为只懂杀戮的怪物。古往今来,不少叛逃的劫奴,最后的下场便是如此。”

    沈烬牢牢记住这番话。

    劫念道是一柄双刃剑,力量诱人,可一旦把持不住本心,便会万劫不复。

    一路向前穿行。

    林中危机四伏。

    途中数次遭遇低阶妖兽,有吐着毒涎的青纹蛇,有成群结队的噬骨野鼠。苏清晏出手利落,剑光一闪便将这些妖兽斩杀,尽量不耗费沈烬的神魂。

    沈烬也没有闲着,他默默观察着女子的出手,看她如何分辨妖兽弱点,如何借地势周旋。他从未接触过修行,可生死绝境之中,本能地在汲取一切可以活下去的经验。

    夜色彻底笼罩黑莽林。

    林间彻底漆黑,只有偶尔从树冠缝隙漏下的零星星光。

    苏清晏寻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山洞,洞口被茂密藤蔓遮掩,不容易被妖兽发现。

    “今夜就在此处歇息。”苏清晏道,“夜里是妖兽最为活跃的时候,不宜赶路。”

    山洞不大,内部潮湿阴冷,地面铺满干枯落叶。苏清晏寻来干柴,指尖一缕微弱灵力燃起篝火。跳动的火光驱散黑暗,也稍稍驱散山洞里的寒意。

    火光摇曳,映亮沈烬苍白的脸庞。

    他靠着洞壁坐下,闭上双眼,尝试去梳理自己破碎的魂海。

    没有功法,没有口诀。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意念,一点点收拢四散的魂体碎片。

    可越是凝神,魂海深处,那枚劫印便越是躁动。

    无数纷乱的劫念,如同潮水,在魂海边缘不断冲撞。

    落尘村祭台的画面、黑獠兽扑杀而来的狰狞、族人追捕的呼喊、阿穗流泪的脸庞,一幕幕在意识之中反复浮现。这些混杂着痛苦、恐惧、不甘的情绪,全部都是劫念的养料。

    劫印在蛊惑他。

    只要放开心神,接纳这些劫难,他便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足以横扫这片荒林,足以对抗追捕他的修士。

    代价,便是继续丢掉自我。

    沈烬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咬紧牙关,拼命守住魂海的边界,拒绝那些汹涌而来的劫念。

    “不要硬扛。”苏清晏坐在篝火另一侧,看着少年浑身紧绷的模样,开口提醒,“劫印的蛊惑无时无刻不在,强行压制,同样会损耗神魂。你可以试着将心神沉于外物,不要沉溺于过往的痛苦。”

    沈烬缓缓睁开眼,望向跳动的篝火。

    火光明明灭灭。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苏姑娘,世间劫奴,真的不止落尘村这一处吗?”

    苏清晏闻言,神色微微沉下。

    “是。”她轻轻点头,“青冥下界各处,都有劫奴降生。有的生在凡人村落,有的生在偏僻山野。天道随机烙印,没有人知道为何会选中那些孩童。”

    “那

    些劫奴,最后的结局,都是献祭吗?”沈烬追问。

    “大多如此。”苏清晏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仙门知晓劫奴的存在,却从不干涉。在他们眼中,劫奴本就是天道定下的祭品。劫奴的神魂,是修士渡过劫难的绝佳养料。很多修士,会主动寻访劫奴,借献祭来稳固自身修为。”

    沈烬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

    落尘村的族人,只是被蒙在鼓里。他们以为牺牲一人,换来村落安宁。可实际上,劫奴的神魂,是供给仙门修士渡劫的筹码。

    所谓天命,不过是高高在上的修士,默许的一场持续千年的献祭。

    “那劫簿呢?”沈烬又问,“我在祭台之上,见到一页劫簿残页,上面写定了劫奴的生死。那本簿册,究竟是什么?”

    苏清晏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劫簿……”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神里满是忌惮,“劫簿乃是天道显化之物,寻常修士,终生都无法得见。只有在劫奴献祭的瞬间,才会偶尔浮现残片。你能看见残页,说明你的魂体,与天道烙印的联系极深。”

    她看向沈烬:“也正是因为如此,天道对你的反噬,会比别的劫奴更加猛烈。”

    山洞之内,篝火噼啪作响。

    沈烬沉默许久。

    他原来以为,自己只是落尘村一个不幸的祭品。现在才明白,他对抗的,不只是一个村落,不只是一枚劫印,而是一整套被仙门默许的天命规则。

    “难道就没有办法,抹除劫印吗?”沈烬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苏清晏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劫印烙印在魂魄本源。寻常的法术、丹药,都无法将它根除。古往今来,没有劫奴能够彻底消除劫印。”

    希望的火苗,瞬间黯淡下去。

    沈烬垂下眼眸,望着跳动的火光。

    前路一片漆黑。

    无法根除劫印,记忆会持续流失,仙门四处搜捕,世间没有容身之地。

    可就算如此,他依旧不愿回头。

    “就算不能根除劫印,我也不想做祭品。”少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就算要不断失去记忆,我也要活下去,看看这所谓的天命,到底是什么模样。”

    苏清晏静静看着他。

    她游历下界这么多年,见过认命赴死的劫奴,见过被劫难吞噬沦为怪物的劫奴,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少年。身负必死的宿命,神魂破碎,一无所有,却依旧不肯向天道低头。

    篝火的光芒,在少年眼底跳跃。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是妖兽的脚步声。

    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刻意放低了动静,正在朝着山洞靠近。

    苏清晏瞬间站起身,短剑握在手中,神色骤然变得警惕。

    “有人。”

    沈烬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是落尘村追来的族人?还是外出搜寻叛逃劫奴的仙门修士?

    山洞外,一道压抑的低语,隐隐传进洞内。

    “那劫奴,应当就在这附近。长老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