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仙门搜,柴房危局

作品:《劫烬道途》

    后院的石板地面,传来靴子踏落的沉重声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客栈掌柜跟在几名仙门巡查修士身后,满脸赔笑,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黑石镇的仙门分舵,掌管这一片边境的修士秩序,镇上大小商铺客栈,没人敢得罪。如今分舵下令搜查叛逃劫奴,掌柜纵使心中万般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引路。

    “掌柜,不必这般惶恐。”为首那名巡查修士一身青灰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枚青铜令牌,面容冷峻,目光扫过院内堆放的木柴、闲置的水缸,“我们只是例行盘查。那劫奴乃是叛逃天道祭品,若是藏匿在你的客栈之中,一旦事发,整个客栈都要被牵连问罪。”

    掌柜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是是是,小人明白。小店往来皆是普通行商流民,绝不敢窝藏什么劫奴。官爷尽管搜查。”

    墨尘站在柴房木门之后,后背紧贴门板,耳力凝神,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神色沉凝,手指轻轻搭在门板内侧的木栓上,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柴房之内,沈烬蜷缩在角落的枯枝阴影底下。

    胸口处,掩魂玉隔着破旧的衣衫,源源不断散出阴冷柔和的力量,死死镇压住魂魄深处躁动的劫印。玉佩的纹路微微流转微光,将那股属于劫奴的劫难气息,尽数锁在魂海之中,不向外泄露分毫。

    可沈烬心里十分清楚,掩魂玉并非万无一失。

    墨尘先前已经提醒过,这玉佩只能掩盖外在的魂魄波动。若是修士动用灵力近距离细细探查,劫印那根植于魂魄本源的烙印,依旧有被窥破的可能。

    他的呼吸压得极浅,胸腔起伏尽量放得平缓,连心神都不敢有太大波动。魂海之中,劫印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一旦自己心绪大乱,劫印便会躁动,到时候哪怕有掩魂玉加持,也会出现破绽。

    可越是紧张,脑海里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消散。

    方才在巷口,那一瞬间的惊魂,又撕扯走了一段记忆。他已经记不清落尘村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模样,只模糊记得,曾经有那么一棵树,夏天的时候,树荫浓密,阿穗常常坐在树下和自己说话。可具体的样貌,已经变得朦胧,如同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沈烬暗自咬牙,拼命在脑海之中描摹阿穗的脸庞,想要牢牢抓住这一份念想。可记忆就像流水,抓得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他暗暗告诫自己,现在不是沉溺回忆的时候。一旦被仙门修士发现,等待自己的,就是被押回祭台献祭,魂飞魄散的结局。

    “后院还有什么地方?”青袍修士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回官爷,后院就这一间柴房,堆放柴火杂物,平日里很少有人进来。”掌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打开。”修士简短下令。

    墨尘的心脏猛地一缩。

    柴房的木门,就在眼前。外面的人,要进来搜查。

    沈烬浑身汗毛尽数竖起,掌心悄然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劫火。黑色的火焰在手心隐隐跳动,却被他死死压制在皮肉之下,绝不允许半分外泄。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被发现,便拼死催动劫念突围。可他心中也明白,自己神魂残破,肉身带伤,面对正经的仙门巡查修士,胜算微乎其微。

    “吱呀——”

    木门的木栓被外面的人拨动,木门被缓缓推开。

    刺眼的天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柴房内部。满地干枯树枝、朽坏的木筐,灰尘在光束之中四处飞舞。

    墨尘就站在门后不远处,身形隐在门框的阴影里,神色平静,面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青袍修士迈步踏入柴房,身后跟着两名随行的修士。三人目光扫视整个柴房,四处打量。

    “这里怎么会有人?”青袍修士目光落在墨尘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在下路过此地,见后院僻静,进来稍作歇息。”墨尘语气从容,神色平淡,没有半分心虚,“方才赶路疲惫,便在此处歇脚,不曾打扰旁人。”

    掌柜连忙上前打圆场:“原来是过路的客官,小人方才未曾留意。”

    青袍修士没有立刻相信。他手掌抬起,一缕淡淡的灵力缓缓弥散开来。灵力如同无形的网,在柴房之内缓缓扫过。

    这是修士探查魂魄气息的手段。

    沈烬躲在角落枯枝堆的阴影之中,浑身僵住。

    掩魂玉的阴冷力量在胸口疯狂运转,死死抵挡着那道探查灵力。魂海之中的劫印,被这股外来灵力刺激,开始剧烈地躁动起来,仿佛要冲破玉佩的禁锢。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从魂魄深处蔓延开来,沈烬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牙关死死咬紧,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哼。

    他的意识一阵恍惚,又有一段记忆悄然消散。那是落尘村少年时,和伙伴一同下河摸鱼的片段,画面碎成点点光斑,彻底从脑海里消失。

    “嗯?”

    青袍修士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的灵力扫过整个柴房,没有捕捉到劫奴那独有的劫难魂魄气息。掩魂玉的力量,完美遮蔽了劫印外泄的波动。可他总觉得,这柴房之内,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只是这股气息极其微弱,被掩魂玉死死压住,分辨不出源头。

    “这地方,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青袍修士目光锐利,望向柴房的各个角落,枯枝堆、木筐后方,一处处仔细打量。

    墨尘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枯枝堆前方,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沈烬藏身的位置。

    “只有我一人。”墨尘语气平稳,“柴房狭小,一眼便能望尽,哪里还能藏下旁人。”

    青袍修士的目光扫过满地枯枝,眼神带着怀疑。他再次催动灵力,又细细探查一遍。可掩魂玉的隔绝效果依旧稳固,依旧没有捕捉到劫奴的魂息。

    一旁的随行修士低声开口:“师兄,此处没有异常。或许那劫奴,并不在此处。落尘村的人说,劫奴逃进这片街区,范围太大,我们还有不少客栈需要搜查。”

    青袍修士沉吟片刻,目光依旧在柴房之中来回逡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灵力探查没有结果,眼前的男子也看不出破绽。

    “走吧。”片刻之后,青袍修士收回灵力,“继续搜查别的院落。记住,一旦发现劫奴踪迹,不可擅自缠斗,立刻传回分舵。那叛逃劫奴,身上承载天道劫力,寻常修士贸然出手,极易被劫念反噬。”

    说完,三名仙门修士转身走出柴房。

    掌柜连忙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不停道谢。

    木门被重新带上,脚步声渐渐远离后院,朝着前院的方向而去。

    柴房之内,瞬间重归死寂。

    直到外面的人声彻底远去,沈烬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弛下来,整个人顺着枯枝堆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魂魄被灵力探查刺激带来的剧痛还残留在魂海之中,胸口的掩魂玉也微微发烫。

    方才那短短数息,简直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若是方才修士的灵力再强上一分,或是掩魂玉的力量稍有松懈,自己就会彻底暴露。

    墨尘转过身,走到沈烬身前,低头看向他苍白的脸色。

    “方才好险。”墨尘声音压得极低,“仙门修士的灵力探查,威力比你想象的要可怕。掩魂玉只能挡一时,不能永远庇护你。”

    沈烬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多谢。”沈烬低声道。若不是墨尘方才巧妙挡在身前,自己恐怕已经被修士发现。

    “不必谢我。”墨尘摇了摇头,“我们是各取所需。我需要你身上劫印的线索,你需要我的庇护。可你要明白,这庇护不是永久的。”

    他蹲下身,目光凝重地看向沈烬:“方才那名巡查修士,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只是掩魂玉遮掩住了劫印气息,他无法确定。这代表,黑石镇的仙门分舵,已经把这片客栈街区划为重点搜查区域。用不了多久,他们会二次折返搜查。这间柴房,已经不再安全。”

    沈烬的心沉了下去。

    好不容易躲过一劫,可危机依旧没有解除。

    “那我们该去哪里?”沈烬问道。

    “不能继续留在客栈。”墨尘思索片刻,“黑石镇城内,到处都是仙门的眼线。落尘村的凡人追兵也还在街巷四处游荡。留在镇上,迟早会被揪出来。”

    “难道要离开黑石镇?”

    “离开镇子,风险同样极大。”墨尘缓缓说道,“黑石镇外围,仙门已经布下巡查岗哨。凡是出城之人,都会被修士盘查。你身上劫印根基还在,就算有掩魂玉,一旦遇上修为高深的修士,依旧有暴露的风险。”

    两难的局面摆在眼前。留在城内,会遭遇二次搜查;逃出城外,又要面对城外的仙门岗哨。

    沈烬靠在冰冷的木墙上,脑海之中不断翻涌。

    他想起祭台之上那一页劫簿残页,想起墨尘所说的真相:万千劫奴,不过是仙门修士渡劫的养料。所谓天命献祭,不过是仙门编织出来的谎言。

    自己逃出来,不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若是可以,他想要揭开这份真相,不让更多的孩童,沦为献祭的牺牲品。

    可眼下,他连活下去都举步维艰。记忆还在不断流失,魂体持续被劫印啃噬,身无分文,没有功法,没有灵药,只有一枚掩魂玉,和一份渺茫的希望。

    “养魂灵药……”沈烬低声开口,“想要延缓记忆流失,就必须要养魂草、凝魂丹。可是这些东西,在黑石镇很难得到,对吗?”

    “没错。”墨尘点头,“养魂类灵药属于仙门管制物资。市面上流通的极少,价格高得吓人。普通散

    修,倾家荡产也未必能买到一株。不过,黑石镇有一处黑市。”

    “黑市?”沈烬抬眼。

    “就在镇子的地下。”墨尘压低声音,“黑石镇边境,往来散修、亡命之徒极多。仙门明面上禁止交易的宝物、灵药,都会在黑市流通。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有修士,有盗匪,也有和仙门作对的人。黑市之中,或许能够寻到养魂草药。但是,黑市凶险万分,进去的人,都要承担巨大风险。”

    沈烬的心中一动。

    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想要阻止记忆持续消散,就必须得到养魂灵药。可他身无分文,拿什么去换取灵药?

    “我没有钱财。”沈烬苦笑一声,“我一无所有,拿什么去黑市交易?”

    墨尘的目光落在沈烬的身上,沉吟片刻:“你的劫印,就是最大的筹码。劫奴身上的劫力,对很多走偏门的散修,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有些人,想要借用劫力修行,有些人想要研究劫印的奥秘。只是,这些人大多心术不正。若是贸然接触,很有可能会被对方觊觎,直接抓起来,当做试验的工具。”

    沈烬脊背一凉。

    若是落入那些人的手里,下场恐怕比被仙门抓捕还要凄惨。

    “还有一件事。”墨尘话锋一转,“苏清晏。”

    沈烬猛地抬头:“她怎么样了?”

    “方才我在街巷游走的时候,远远望见。”墨尘语气凝重,“苏清晏被两名仙门巡查修士纠缠。她修为尚可,能够周旋脱身,可已经被仙门盯上。她现在不敢公开露面,只能在镇子之中四处躲避。她自身尚且自顾不暇,不可能再来庇护你。”

    沈烬心中泛起一阵愧疚。

    当初在黑莽林,苏清晏为了掩护自己脱身,孤身引开落尘村的追兵。后来官道之上,又出手阻拦追兵。因为自己,她被卷入这场祸事,陷入险境。

    “我能不能去找她?”沈烬问道。

    “万万不可。”墨尘立刻摇头,“苏清晏现在行踪已经被仙门标记。你若是前去寻找,等于把你的位置暴露给仙门。一旦你们二人碰面,仙门修士会立刻围堵过来。到时候,两个人都插翅难飞。”

    沈烬沉默下来。

    他明白墨尘说的是实话。眼下局势凶险,任何一丝差错,都会带来灭顶之灾。

    柴房之外,又传来隐约的人声。是客栈的客人走动的声响,还有远处街巷传来的叫卖喧哗。可沈烬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头顶。仙门的搜查还在继续,落尘村的人依旧在寻找他,死亡的阴影,时刻悬在头顶。

    魂海之中,劫印又开始隐隐躁动。

    又一段记忆碎片悄然瓦解。那是落尘村的灶台烟火,冬日里炉火的暖意,一点点消散。

    沈烬闭上双眼,强压下心底的酸涩。

    他害怕,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彻底忘记阿穗,忘记落尘村,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反抗这所谓的天命。若是连反抗的初衷都遗忘,那就算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被劫念操控的躯壳。

    “黑市,我们什么时候去?”沈烬睁开眼,眼神之中带着一丝决绝。

    墨尘看着他的模样,缓缓点头:“今夜。等到入夜之后,镇上的巡查会稍微松懈。但是黑市入口藏得极为隐蔽,而且黑市之中杀机四伏。进去之前,我必须和你说清楚。”

    墨尘俯身,声音压得极低:“黑市之中,有不少人觊觎劫奴的劫力。你必须时刻守住本心,绝对不能轻易催动劫火。一旦你释放劫念,就会被黑市之中的各路势力盯上。到时候,就算我想护你,也无能为力。”

    “我明白。”沈烬应声。

    “另外,掩魂玉一定要贴身佩戴,千万不能取下。一旦摘下玉佩,劫印气息外泄,立刻就会引来麻烦。”墨尘再三叮嘱,“还有,记忆流失依旧会不断发生。你要牢牢记住几件事:你叫沈烬,你是一名劫奴,你不愿接受献祭的命运。只要守住这几个锚点,就算别的记忆消散,你也不会彻底迷失。”

    沈烬伸手按住胸口的掩魂玉,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

    “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比方才更加急促。

    “师兄,方才那间柴房,我们再回去看一看!总觉得那里有不对劲!”

    是方才那几名仙门巡查修士,折返回来了!

    他们终究还是不放心,二次折返搜查后院!

    沈烬浑身骤然绷紧,心脏狠狠一沉。

    柴房狭小,已经没有可以躲藏的余地。仙门修士去而复返,这一次,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墨尘脸色一变,目光飞快扫视柴房四周。这间柴房,没有暗道,没有别的出口。一旦被修士闯入,就会陷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