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绝境突围,夜赴黑市
作品:《劫烬道途》 后院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急促刺耳,由远及近。
方才离去的仙门巡查修士,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感应,折返回来了。
青袍修士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那处柴房,再仔细搜查一遍。方才灵力探查之时,我隐约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劫难波动,只是被什么东西遮掩住了,不能掉以轻心。”
掌柜的声音带着惶恐:“官爷,方才已经查过了,里面只有一位过路歇脚的客官,当真没有旁人啊。”
“是不是,我们亲自看过才作数。”
木门外面,已经传来了抬手推门的动静。
柴房之内空间逼仄,四下只有堆积的枯枝、朽坏木筐,既没有地洞暗道,也没有别的逃生出口。沈烬蜷缩在枯枝堆阴影里,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木墙,浑身的肌肉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胸口的掩魂玉正在微微发烫,玉佩表面细密的纹路不住闪烁微光,拼尽全力镇压魂魄深处躁动的劫印。可方才修士离去之前那一次灵力扫探,已经刺激到了劫印本源,此刻劫印如同沉睡中被惊扰的凶兽,在魂海之中翻涌咆哮,一股股蚀骨般的钝痛顺着魂魄蔓延全身。
沈烬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分痛哼。
他能清晰感觉到,又有一段记忆正在瓦解消融。那是落尘村每逢秋收,全村人在晒谷场上忙碌的画面,金黄的谷穗、喧闹的人声,一点点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魂海深处。
记忆的流逝还在继续。
他拼命在心底默念自己的名字,默念阿穗的模样,死死抓住仅存的几个精神锚点。可记忆就像指间流沙,越是用力挽留,消散得就越快。
墨尘站在木门内侧,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飞快扫视整个柴房,目光扫过墙角的木筐、堆积如山的枯枝,心里十分清楚,眼下已经没有稳妥的躲藏之地。方才第一次搜查,是掩魂玉的力量恰好压住了劫印气息,才蒙混过关。如今修士去而复返,必定会动用更强的灵力仔细探查。
掩魂玉的遮蔽不是万能的,若是对方全力催动灵力,近距离反复探查,劫印根植于魂魄本源的烙印,迟早会暴露出来。
一旦暴露,沈烬便会被当场拿下,直接押往仙门分舵,等待他的就是献祭的结局。
“吱呀——”
木门被再度推开。
刺眼的天光倾泻而入,青袍修士迈步踏入柴房,身后两名随从紧随其后。三人目光锐利,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这一次,青袍修士没有再简单扫一眼就作罢。他手掌抬起,一股远比方才更加雄浑的灵力缓缓铺开,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将整间柴房尽数笼罩。
灵力扫过枯枝堆,扫过木筐,扫过每一寸墙面。
沈烬只觉得魂魄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魂海之中的劫印疯狂躁动,想要冲破掩魂玉的禁锢,释放出属于劫奴的劫难气息。
掩魂玉的阴冷力量疯狂运转,玉佩表面的纹路剧烈闪烁,抵挡着外来灵力的探查。可玉佩的力量正在飞速消耗,隐隐有撑不住的迹象。
“嗯?”
青袍修士眉头骤然紧锁,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一次,他的灵力已经触碰到了那一层被掩魂玉隔绝的劫印波动。虽然依旧被玉佩死死压制,无法完全分辨出具体是什么,可那股属于劫难的阴冷气息,已经实实在在传入了他的感知。
“这里果然藏着东西。”青袍修士沉声开口,目光直直锁定枯枝堆的位置,“那处枯枝堆,给我挪开!”
两名随行修士立刻应声,迈步就要上前去翻动堆积的枯枝。
墨尘心中大急。
一旦枯枝堆被掀开,沈烬就会赤裸裸暴露在修士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墨尘没有半分犹豫,身形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挡在枯枝堆前方,同时抬手,掌心一道淡淡的灰雾骤然散开。这是他修行的旁门术法,不擅攻杀,却擅长扰乱灵力感知,制造混乱。
“道友,你这是何意?”青袍修士面色一沉,手中灵力瞬间凝聚,戒备地看向墨尘。
“在下只是在此歇脚,诸位一而再再而三闯入,未免太过失礼。”墨尘语气依旧平静,可周身气息已经绷紧,“柴房之内不过一堆枯枝杂物,何必大动干戈。”
“你在阻挠我们搜查。”青袍修士眼神冰冷,“莫非,你窝藏了叛逃劫奴?”
“道友可不要随意栽赃。”墨尘从容应对,“我一介游散之人,为何要去窝藏劫奴,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话音落下,墨尘暗中催动术法,那团灰雾在柴房之内弥漫开来,扰乱修士的灵力感知。
可青袍修士修为远高于墨尘,这点扰乱的术法只能短暂干扰,无法彻底蒙蔽对方。
“休要狡辩!”青袍修士冷哼一声,灵力暴涨,直接冲破灰雾,手掌向着枯枝堆的方向抓来,“我已经感应到劫难气息,今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巨大的灵力手掌裹挟着劲风,直扑枯枝堆。
沈烬知道,再也躲不下去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
魂海之中,劫印的力量在生死逼迫之下轰然躁动,黑色劫火在他的掌心熊熊燃起。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压制。但他没有选择出手伤人,而是将劫念全部汇聚于脚下,借着劫力带来的爆发力,猛地向着柴房后方破损的木窗冲去。
“哗啦!”
腐朽的木窗被他狠狠撞碎,木屑纷飞。
沈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纵身从破碎的窗口一跃而出,落在后院的地面之上。
“劫奴!在这里!”
柴房之内的青袍修士见状,厉声大喝。
他终于确认了目标,眼中杀机暴涨,立刻便要追出窗外。
墨尘见状,身形一晃,直接扑上前,出手阻拦青袍修士。他修为不及对方,却拼尽全部力量死死缠住对方,“拦住他!不要让他追出去!”
两名随行修士见状,立刻分出一人,从木门冲出去追击沈烬。
后院之中,沈烬落地之后,不敢有半分停留。
胸口掩魂玉因为方才催动劫火,玉佩的光芒黯淡了不少,劫印的气息险些泄露。他强忍着魂魄传来的剧痛,转身朝着后院院墙狂奔。
身后,修士的脚步声已经紧追而来。
“站住!叛逃劫奴,束手就擒!”
那名随行修士口中大喝,手掌灵力涌动,一道灵力劲气朝着沈烬后背轰射而来。
沈烬心中一凛,身体猛地向侧面翻滚,堪堪避开这道劲气。灵力砸在院墙之上,砖石轰然碎裂,尘土飞扬。
可这一耽搁,身后的修士已经追近。
沈烬咬着牙,拼尽残存的体力,纵身一跃,双手扣住院墙的墙头,奋力向上攀爬。
院墙很高,他身上带着多处旧伤,神魂又被劫印持续侵蚀,体力消耗飞快。手臂肌肉剧烈颤抖,几乎快要抓不住墙头。
“休想逃走!”
修士追到墙根之下,抬手便要释放法术。
就在这时,院墙外侧,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
是街上往来的百姓,还有路过的商贩。黑石镇街巷人潮涌动,修士不敢在闹市之中肆无忌惮施展术法,怕伤及无辜凡人,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短暂的阻碍,给了沈烬一线生机。
他借着这片刻空隙,用尽全身力气翻过院墙,重重摔落在街巷的地面上。落地的瞬间,浑身伤口撕裂,一阵剧痛袭来,他顾不上疼痛,立刻爬起身,一头扎进拥挤的人流之中。
身后院墙之上,那名修士探出头,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眉头紧锁。
街上人来人往,各色行人摩肩接踵,想要在人海之中搜寻一个少年,难度极大。而且当众动手捉拿,会引发巨大骚动。
“师兄,他逃进闹市了!”修士朝着柴房方向大喊。
柴房之内,墨尘被青袍修士的灵力压制,已经节节败退,身上挨了一记灵力重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依旧死死缠住对方,不让青袍修士脱身追击。
“放开我!”青袍修士怒喝,一掌狠狠拍在墨尘肩头。
墨尘闷哼一声,身躯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木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追!”青袍修士不再理会受伤的墨尘,快步冲出柴房,奔向后院院墙。
等他翻过院墙来到街道上的时候,街上人流涌动,早已不见沈烬的身影。
沈烬混在密密麻麻的行人中间,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的面容藏在人群阴影里。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顺着人流一路向前狂奔。
胸口的掩魂玉此刻已经变得滚烫,方才催动劫火,透支了玉佩的力量,玉佩的遮掩效果已经大幅减弱。劫印那股劫难气息,隐隐有向外泄露的趋势。
他能感觉到,魂海之中,记忆还在不断流失。
方才一番死里逃生,又带走了一大片记忆。许多落尘村的生活点滴,已经彻底变得模糊,只剩下零星破碎的碎片。
他一边奔跑,一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我叫沈烬,我是劫奴,我不愿献祭,我要活下去。
这几句话,是他现在仅存的锚点。
他不敢往人少的巷子钻,仙门修士定然会重点搜查偏僻小巷。只能继续混迹在喧闹的主街,借着往来行人作为掩护。
身后,到处都传来修士呼喊搜查的声音。
“搜查叛逃劫奴!所有人原地停留,接受盘查!”
街道之上,不少仙门的巡查修士分散开来,开始对街上行人进行排查。
沈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旦被修士拦下,近距离探查,掩魂玉力量已经衰弱,极有可能暴露身份。
他目光飞快扫视四周,看见街边有一处热闹的集市,不少流民、落魄散修聚集在此,摊位林立,鱼龙混杂。他立刻拐进集市,钻进拥挤的摊贩之间。
就在他慌乱躲避搜查的时候,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来到他的身侧。
墨尘。
墨尘衣衫破损,嘴角挂着血迹,肩头有明显的灵力伤痕,显然方才和仙门修士缠斗,受伤不轻。他没有多说话,一把拉住沈烬的胳膊,压低声音:“跟我走,这里不能久留。”
沈烬一怔:“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拼着受重伤,拖住了他们片刻。”墨尘喘息着,“现在整个镇子都在搜捕你,客栈已经彻底不能回去。我们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去往黑市。”
“可是掩魂玉的力量已经衰弱了。”沈烬按住胸口发烫的玉佩,“方才催动劫火,消耗太多。”
“我知道。”墨尘脸色凝重,“黑市之中有能够修补掩魂玉的材料,也有养魂灵药。但黑市危机四伏,我们必须等到入夜。现在,先找一处临时藏身的地方,躲过白日的搜查。”
二人借着集市人流的掩护,避开四处巡逻的仙门修士,绕
开一条条主街,专挑岔路小巷穿行。
一路上,随处可见仙门巡查修士的身影。街道两侧,不少行人被拦下盘问,气氛紧张压抑。落尘村的几名青壮也还在镇上四处游荡,四处张望搜寻沈烬的踪迹。
墨尘带着沈烬,一路辗转,来到镇子边缘一处破败的旧民居。这里早已荒废,房屋墙体斑驳,门窗残破,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墨尘推开腐朽的木门,二人闪身进入屋内,反手把门关上。
屋子里面满是灰尘,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
沈烬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喘息,浑身酸痛,身上多处伤口隐隐作痛。魂魄被劫印反复侵蚀,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墨尘靠在对面墙壁,抬手擦去嘴角血迹,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方才那一战,我勉强拖住了仙门修士。可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墨尘沉声说道,“青袍修士已经确认,劫奴就在黑石镇之内。接下来,仙门会加大搜查力度,整个镇子都会被翻过来。”
沈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劫火的黑色余温。
“我刚才不该催动劫火。”沈烬低声说道,“若是我没有动用劫力,或许还可以继续躲藏,不必暴露。”
“不。”墨尘摇了摇头,“那已经是绝境。不催动劫火突围,你就会被当场抓获。只是催动劫火的代价,就是透支掩魂玉,同时会加速劫印对你魂海的啃噬。”
沈烬闭上双眼,脑海之中,记忆还在不停消散。
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细节。他只记得,自己来自落尘村,自己是劫奴,命运被安排献祭。记得阿穗,记得祭台之上那一页劫簿残片。可更多的过往,已经化作虚无。
“记忆一直在消失。”沈烬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照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会忘掉一切。到时候,我就会变成他们口中的劫怪,只懂得被劫念支配。”
墨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就是劫奴最大的诅咒。劫印根植魂魄,一边赋予你劫力,一边不断蚕食你的过往。养魂灵药,只能延缓,无法彻底根除。想要真正解决劫印,唯有寻到劫簿的真相。”
“黑市之中,真的会有养魂草吗?”沈烬抬眼问道。
“有机会。”墨尘点头,“黑市不受仙门管控,各种违禁之物都有流通。但是黑市的交易,从来不讲情理。你没有钱财,只能依靠你身上劫奴的身份作为筹码。可这筹码是一把双刃剑。”
墨尘的眼神变得十分严肃:“黑市之中,有三类人。第一类,是想要购买养魂灵药,和我们一样想要探寻劫印秘密的人;第二类,是想要夺取劫奴劫力,用来修炼邪术的散修,这类人最为凶险,一旦被他们盯上,会直接把你掳走,当做修炼的鼎炉;第三类,是仙门安插在黑市的暗探,他们潜伏在暗处,等待叛逃劫奴自投罗网。”
沈烬心头一凛。
踏入黑市,就等于踏入龙潭虎穴。
“那我们为何还要去?”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墨尘语气沉重,“留在镇上,白日的搜查迟早会找到我们。逃出城外,城外仙门岗哨层层布防。只有黑市,是唯一能够获取养魂灵药,延缓记忆流失的地方。”
沈烬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退路。
若是得不到养魂灵药,记忆会持续不断消散,终有一日,他会彻底迷失自我,沦为被劫念操控的怪物。若是被仙门抓到,便是献祭身死。
无论哪一条路,都充满死亡的威胁。
“我去。”沈烬抬起头,眼中没有退缩,“就算凶险,我也要试一试。”
墨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微微颔首:“入夜之后,我们动身。在这之前,你要牢牢记住几件事。第一,绝对不可轻易释放劫火,哪怕遭遇危险,也不能随意催动劫念。一旦劫力外泄,黑市所有势力都会瞬间盯上你。第二,掩魂玉千万不能摘下,哪怕片刻都不行。第三,无论黑市之人说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不要轻易许诺任何事情。”
“我明白。”沈烬应声。
接下来的时间,二人就在这间废弃民居之中静静等候。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夕阳落下,夜幕缓缓笼罩黑石镇。街道之上,仙门巡查的灯火依旧四处晃动,搜查还在继续。
沈烬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闭目凝神,尝试压制魂海躁动的劫印。
可劫印依旧在不停啃噬他的记忆。
他拼命回想阿穗的模样,可那张脸庞,已经越来越模糊。他只能在心底一遍遍描摹,努力守住这最后的念想。
墨尘盘膝坐于一旁,运转功法调理身上的伤势。肩头的伤势很重,仙门修士的灵力伤害,对肉身与神魂都有损伤。
夜色越来越浓,镇子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时间差不多了。”墨尘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我们出发,前往黑市。”
沈烬也站起身,紧紧按住胸口发烫的掩魂玉。玉佩的光芒已经十分微弱,可依旧牢牢锁住劫印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破旧的木门。
夜色笼罩之下,黑石镇的街巷,暗流汹涌。
仙门的搜查还在继续,落尘村的追兵还在游荡,而黑市的大门,就在黑暗深处静静等待。那里藏着灵药,也藏着无尽杀机。
沈烬跟着墨尘,踏入沉沉黑夜之中,向着黑石镇地下黑市的方向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