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援至网紧,暗筹险策

作品:《劫烬道途》

    沟壑之外,夜色下脚步声整齐肃然,由远及近。

    一批仙门弟子接到青袍修士传讯,连夜赶至乱葬岗沟壑外围。衣袂皆为统一的青色劲装,腰间佩剑,灵力气息层层叠叠铺开,迅速在原有封锁的基础上,向外延展布防。

    原本尚有缝隙的包围圈,随着援军抵达,瞬间收紧。

    一名领头的仙门执事快步走到南侧隘口,来到青袍修士身前行礼。

    “见过张修士。分舵令我等率领二十名门中弟子前来支援。现已全数就位,请下达指令。”

    青袍修士张玄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黑暗幽深的沟壑群,神色冷峻。

    “很好。”张玄沉声吩咐,“你们分成四队,把守沟壑所有对外出口,不许放过任何一人突围。不得贸然深入沟谷,沟壑内部地形复杂,易中埋伏。先牢牢锁死所有出路,待布防完毕之后,再由外向内,逐步推进搜捕。”

    “遵命!”执事领命,转身退下,调度弟子四散开来。

    一瞬间,旷野之上灯火点点,不少弟子点燃灵火,一盏盏青色灵灯立在土丘与隘口,照亮整片外围防线。灵灯连成一条长线,如同锁链,把整片荒沟牢牢圈在其中。

    土丘顶端,鬼叟望着下方迅速完成部署的仙门弟子,灰白的眉头轻轻蹙起。

    局势正在向着不利于沈烬的方向倾斜。

    仙门援军一到,包围圈密不透风。就算沈烬三人能够继续在沟壑深处躲藏,也撑不了多久。等到仙门开始向内地毯式搜捕,就算沈烬善于隐匿,早晚也会被挖出来。

    他低头看了那枚存放劫念本源的小玉盒,盒内那一缕劫念依旧在微微震颤,传递出沟壑内部少年模糊的神魂信号。

    “沈烬,你的处境,越来越难了。”鬼叟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之中。他依旧没有打算下场救人,只是静静观望事态发展。只要沈烬还活着,他便继续等待誓约兑现的时机。

    西侧隘口,黑袍邪修站在荒草之间,看着仙门弟子源源不断赶来,脸色变得愈发阴沉。

    仙门的力量越强,对他就越是不利。

    若是等到仙门完成全部搜捕,沈烬十有八九会落入张玄手里,押送回分舵祭台献祭。到那时候,自己梦寐以求的劫印力量,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不行,绝不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黑袍邪修眼底凶光流转。

    仙门人多势众,正面硬抢,他没有胜算。可他也不甘心就此放弃。

    黑袍邪修抬眼望向沟壑幽深的入口,心中念头飞速转动。方才编造人质谎言,并没有逼沈烬现身,但他相信,这个心结已经种在了少年心底。

    他不需要沈烬立刻冲出来。只要让沈烬心中始终记挂阿穗,心绪不得安宁,后续便有可乘之机。

    黑袍邪修不再继续喊话刺激,收敛一部分外露的魔气,退到西侧隘口阴影之中,默默潜伏。他决定守在此处,静待机会。若是沈烬试图从西侧突围,他便立刻出手;若是仙门搜捕把沈烬逼到这一边,他也要不顾一切把人抢到手。

    三方人马,各怀算盘。

    仙门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向内搜捕;黑袍邪修潜伏西侧,伺机抢夺;鬼叟立于高处,感知劫念动静,只求沈烬存活。

    沟壑深处,灌木遮蔽的土坑。

    远处那一片片亮起的青色灵灯微光,透过沟壑的缝隙,隐隐照进沟底。整齐的脚步声,人员调度的响动,不断顺着沟道传过来。

    三人都清楚,仙门援军到了。

    墨尘靠在冰冷的土壁上,肩头伤口经过布条简单包扎,可依旧隐隐渗出血迹,脸色苍白如纸。他微微侧头,望向沟壁上方漏下来的点点青色微光,声音压得极低:

    “援军到位,包围圈彻底锁死。现在每一条对外的沟口,都有仙门弟子把守。我们想要悄悄摸出去,几乎不可能。”

    苏清晏半跪于土坑边缘,长剑横放在膝前,指尖轻轻抚过剑身上细微的缺口。灵力损耗巨大,体内经脉阵阵发酸,身上好几处皮肉伤口,夜风一吹便传来刺痛。

    “硬闯任何一处隘口,都要面对数名甚至十数名仙门弟子,再加上驻守的主事强者。以我们如今重伤耗竭的状态,正面冲关,等于自寻死路。”苏清晏语气冷静,“继续躲藏,也只是拖延死亡的时间。仙门很快就会由外向内推进搜捕,一寸一寸清扫所有土坑、岩缝、灌木丛。我们无处可逃。”

    绝境的压力沉甸甸压在三人心头。

    沈烬站在土坑内侧,背靠冰冷潮湿的沟壁。

    黑袍邪修方才那一番关于阿穗的喊话,依旧在他脑海之中回荡。理智告诉他,这极大可能是敌人攻心的诡计,可心底那份担忧,始终无法彻底抹去。

    他闭上双眼,魂海之中,养魂草药力缓缓流转,安抚躁动的劫印。他强迫自己摒除情绪干扰,把所有已知条件,在心中重新梳理一遍。

    仙门:目标捉拿自己,押送祭台献祭,人越多越好,不惜代价,绝不妥协。

    黑袍邪修:想要夺取劫印劫力,可以不顾生死,最好活捉,实在不行也可以强夺劫印,和仙门利益直接冲突。

    鬼叟:要自己活着,等待誓约完成,不主动为自己拼命,但会阻止自己直接死亡,游离在两方之外,掌握劫念追踪的线索。

    三者目标同源,利益却互相冲突,互相猜忌,互相提防。

    仙门兵力最强,可他们同时还要防备黑袍邪修半路抢人,不能毫无保留全部投入搜捕;黑袍邪修孤身一人,战力强横,却忌惮仙门人多,不敢公然大开杀戒;鬼叟掌握追踪线索,却不愿和任何一方死斗,只求结果。

    沈烬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已经褪去方才心绪纷乱的躁动,只剩下深思之后的清明。

    “我们没有办法同时对抗三方。但他们三方,也并非同心。”沈烬压低声音,对墨尘、苏清晏说道,“仙门要抓我回去献祭,黑袍想要夺我的劫印,鬼叟要我活着完成誓约。三方都想要我,却又互相牵制。仙门要防备黑袍半路劫人,黑袍忌惮仙门人多,鬼叟不愿与任何一方拼死。这,就是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缝隙。”

    墨尘眉头微挑:“你的意思是,要挑起他们之间更大的冲突?让他们互相厮杀,我们趁乱溜走?”

    “直接挑动死斗,风险太高。”沈烬轻轻摇头,“我们没办法控制战斗规模。一旦局面失控,三方同时迁怒我们,那会是灭顶之灾。我们不需要他们大打出手,只需要制造一次‘机会假象’,让其中两方互相产生猜忌,短暂互相牵制,我们抓住那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隙,突围离开这片沟壑。”

    苏清晏思索片刻:“具体怎么做?”

    沈烬抬眼望向沟外灵灯点点的方向,缓缓说出自己的设想。

    “鬼叟依靠那一缕劫念本源,感知我们的大致方位。只要我释放一小股劫力,不发动攻击,仅仅让劫念向外扩散,鬼叟立刻就可以捕捉到信号。同时,黑袍邪修和张玄,也都会察觉到劫力波动。他们会认为,是我准备突围,或者准备动手。”

    “劫力信号释放出去之后,我们并不真的朝着信号对应的方向行动。我们制造一个虚假的突围假象,引诱黑袍、张玄,甚至鬼叟,向着假信号的方位聚集。当他们的注意力、战力全部被虚假信号吸引过去之后,包围圈便会出现一瞬间的薄弱缺口,我们抓住那个窗口,从相反的方向悄悄离开沟壑。”

    墨尘听完,神色凝重,仔细权衡这个计策的利弊。

    “计策的思路可行,可风险极大。”墨尘缓缓开口,“第一,释放劫力,会让鬼叟对我们的位置感知变得更加清晰,虽然是假信号,一旦我们的行动稍有差池,很容易直接暴露真实藏身地。第二,谁也不能保证,三方一定会被假象调动。万一他们不上当,依旧原地把守各个出口,我们白白暴露神魂波动,得不偿失。第三,就算成功调动大部分敌人,剩下留守的弟子依旧不少,我们突围依旧要面对战斗,以我们现在的伤势与灵力储备,很难支撑长时间厮杀。”

    “这些风险,全部都存在。”沈烬坦然承认,“可眼下,我们已经没有更稳妥的选择。原地等待搜捕,是死路。正面硬闯隘口,也是死路。这是唯一有可能活下来的路。”

    苏清晏沉默片刻,握剑的手紧了紧。

    “我同意试一试。”苏清晏抬眼,“坐以待毙不是出路。冒险尚有一线生机。只是细节要尽可能周全。释放的劫力不能太强,不能动用杀伤性的劫火,只释放微弱劫念波动,制造错觉即可。释放之后,我们必须立刻转移,不能继续待在此地。同时,突围出去之后,我们还要想好接下来往何处去。逃出乱葬岗,不等于彻底摆脱追杀。”

    墨尘长长吐出一口气,肩头伤口隐隐作痛。他看着沈烬与苏清晏,最终缓缓点头。

    “好。那就赌这一把。”墨尘沉声说道,“我配合你们。只是沈烬,你一定要控制好劫力输出。你的神魂刚刚依靠养魂草稳住,不能再承受大幅度透支。只释放信号,万万不可催动劫火交战。一旦劫念失控,我们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我明白。”沈烬郑重应下。

    三人迅速敲定计划,开始商议细节。

    首先,需要选定虚假信号的释放方位。

    西侧隘口,是黑袍邪修驻守之地。黑袍一心想要抢夺自己,对劫力信号最为敏感。一旦劫念波动朝着西侧方向释放,黑袍邪修必然会第一时间被吸引过去。同时张玄也会担心黑袍抢先掳走自己,必定会调动一部分仙门力量赶往西侧,阻拦黑袍。鬼叟感知劫念异动,同样也会向西侧靠拢。

    当三方的目光与战力全部被西侧假象吸引,包围圈的东侧,就会出现短暂的力量空虚。</

    p>他们的目标,就是趁着那一瞬间的空隙,从东侧沟壑出口,悄悄潜出荒沟。

    “释放信号的地点,不能离我们现在藏身的土坑太近。”墨尘指着沟道向上延伸的一条岔沟,“沿着这条岔沟往西北走半里地,有一处废弃的坍塌土窑。那里地势略高,劫念波动向外扩散,会自然偏向西侧方向。我们到土窑那里释放劫念信号,制造我们准备向西突围的假象。释放完毕,立刻原路折返,绕另外一条隐蔽沟道,向东侧出口迂回。”

    苏清晏点头:“可行。土窑那一带荒草极密,方便我们短暂停留。释放完信号,不要在土窑多做停留,一刻不停向东迂回。记住,我们要的是悄悄溜走,不是杀出重围。能不交战,就尽量避免交战。”

    “还有阿穗的事。”沈烬低声补充,“突围成功之后,我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无论黑袍的话是真是假,我们都要设法打探阿穗的下落,确认她的安危。”

    墨尘神色微沉:“此事要等我们成功脱身之后再做谋划。眼下首要目标,是活着逃出这片乱葬岗。只要我们自身还活着,才有机会去查探救人。若是我们尽数折在此地,一切都无从谈起。”

    沈烬闭了闭眼,把心底的担忧强行压下。

    “走。”

    三人不再耽搁。

    借着沟壑内部浓重的黑暗,压低身形,猫着腰,顺着灌木阴影,悄无声息离开原本藏身的土坑。

    脚下泥土冰冷,碎石不断硌着脚掌。三人都带着伤,每一步都要忍耐身上传来的疼痛,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沿着岔沟向着西北方向,向着那一处废弃土窑,缓缓潜行。

    沟外旷野。

    仙门弟子已经完成大部分布防,一部分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开始向内推进搜捕。

    张玄站在南侧隘口,望着幽深黑暗的沟壑,抬手准备下达向内搜捕的命令。

    “传令,第一队第二队,向内推进,清扫沟谷……”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

    沟壑深处,一道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劫念波动,骤然扩散开来。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战斗轰鸣。

    仅仅是一股属于劫奴的神魂劫力,自沟壑西北方向缓缓升腾而起,向着西侧飘荡。

    刹那之间。

    土丘顶端的鬼叟,双眼骤然睁开,目光牢牢锁定沟壑西北。

    西侧隘口潜伏的黑袍邪修,猛地挺直身躯,眼底爆发出浓烈的贪婪。

    南侧隘口的张玄,脸色一变,立刻放弃下达搜捕命令,目光转向沟壑西北、西侧的方向。

    “劫力信号!他要向西突围!”张玄厉声喝道,“黑袍就在西侧隘口!不能让沈烬落入黑袍手中!调一半人手,随我赶往西侧支援!拦住黑袍!”

    号令一出,一部分驻守南侧、南侧周边的仙门弟子立刻动身,跟着张玄,朝着西侧方向疾驰而去。

    旷野之上,大批青色身影,向着西侧隘口快速调动。

    黑袍邪修感受到那股劫念波动,心中大喜,魔气翻涌,身形一晃,便向着沟壑西北的方向掠去,一心想要截住准备向西突围的沈烬。

    土丘之上,鬼叟衣袖一拂,身形飘然而起,也朝着劫念信号传来的西北方向赶去。

    一瞬间。

    原本布防在沟壑西侧、南侧外围的主力力量,全部被西北方向那一道劫念信号吸引,蜂拥汇聚过去。

    包围圈的东侧防线,留守的仙门弟子数量骤然变少,出现了计划之中那一道转瞬即逝的薄弱缺口。

    而沟壑深处,废弃土窑附近。

    沈烬已经收回向外释放的劫念波动。

    刚刚那一次释放,对神魂又造成一丝小小的负担,太阳穴隐隐发胀。养魂草的药力立刻运转,将那点损耗快速抚平。

    “信号已经放出。”沈烬低声道。

    远处沟外,能清晰听见大批人马奔跑、调动的响动。

    计策生效了。

    墨尘望向东方,那条通向沟壑东侧出口的隐秘沟道,就隐在沉沉黑暗之中。

    “机会来了。”墨尘压着声音,“立刻动身,不要停留,向东迂回,我们从东侧出口突围。”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没入沟道的阴影里,借着黑暗掩护,向着东侧方向急速潜行。

    只是谁都没有预料到。

    鬼叟在赶往西北假信号地点的途中,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疑虑。

    他手中小玉盒内的劫念,虽然感应到西北的劫力爆发,可那一缕本源的牵连,隐约还能捕捉到另一道微弱移动轨迹,正在朝着相反的东方,悄悄流转。

    鬼叟脚步一顿,站在土丘之间,目光越过沟壑,望向东方沉沉夜色。

    “不对。”鬼叟低声呢喃,“是假象。少年,你打的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