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识破伪计,东隘遇阻
作品:《劫烬道途》 夜风卷动荒草,哗哗作响。
鬼叟立于两座土丘之间,身形停在奔赴西北假信号的半途。
西北方向那一股刻意释放出来的劫念波动还在空气中缓缓消散,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全都被那一处吸引过去。黑袍邪修全速冲向西北土窑,张玄带着大半仙门弟子匆匆向西驰援,人人都认定沈烬要从西侧冲出沟壑。
唯独鬼叟手中那枚小玉盒,还维系着和沈烬魂海之间那一缕本源牵连。
西北是外放出去的劫力信号,是伪装出来的虚影;可玉盒之内那一丝扎根神魂的本源,却捕捉到另一道淡淡的轨迹,正飞快朝着沟壑东侧流动。
一明一暗,一假一真。
“声西击东。”鬼叟灰白的眉毛缓缓皱起,低声自语,“好个少年,这般处境之下还能稳住心神,设下此等计策。”
他瞬间便看穿沈烬全部谋划。
以西北土窑释放劫念为饵,调动三方主力全部向西集结,趁着包围圈东侧空虚,真正目标是向□□围逃出荒沟。
此刻,黑袍邪修已经冲到沟壑西北入口,魔气铺展开,死死盯住土窑方向,就等着沈烬现身;张玄率领大批仙门弟子也即将抵达西侧隘口,布下防线,既防沈烬冲出,也防黑袍邪修把人抢走。
所有人都掉进圈套,唯有鬼叟窥见真相。
要不要立刻出声揭穿?
鬼叟指尖摩挲冰凉的玉盒,心中权衡。
若是高声喝破计策,通知张玄与黑袍,沈烬的突围计划便会直接破产。三人困在沟壑之内,仙门很快完成向内搜捕,沈烬十有八九会落入仙门之手,押送祭台献祭。
而他与沈烬立下的神魂誓约还没有兑现,他需要沈烬活着。
可他也没有义务帮助沈烬逃走。
鬼叟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他不想沈烬死,却也不愿直接出手破坏仙门与黑袍的布局,把自己推到两大势力的对立面。
“我不拆穿你的计策,但,也不会放任你就此安然脱身。”鬼叟抬眼望向沟壑东侧那一片沉沉夜幕,做出决断。
他没有大喊大叫惊动西侧众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不再去往西北,转而悄无声息绕向沟壑东侧外围。
他不去直接拦截厮杀,只提前赶到东侧隘口,静静守在暗处。
只要沈烬三人从东侧沟口出来,他便现身拦下。既不会惊动西边的张玄与黑袍,避免直接爆发大规模冲突,又能将沈烬留在掌控范围之内。
另一边,沟壑深处。
沈烬、墨尘、苏清晏三人,借着黑暗与沟道掩护,正沿着蜿蜒狭窄的隐秘沟谷向东快速迂回。
方才在土窑释放劫念信号,只动用了极少一部分神魂力量,没有催动劫火,仅仅是放出一道可供感知的波动。即便如此,沈烬依旧感到脑袋微微发胀,魂海之中劫印隐隐跃动,养魂草的药力持续运转,稳稳压制躁动的劫念,守住他的理智。
四周沟谷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西侧方向,灵火灯火晃动,人马跑动的声响不断传来。
计策已经生效,绝大部分战力被引诱向西。
“我们动作要快。”墨尘压低声音,肩头旧伤随着奔跑一阵阵刺痛,额角不断渗出冷汗,“鬼叟依靠那一缕劫念本源追踪,刚才我们释放信号,虽然做了伪装,但难保不会被他察觉到异样。我们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冲出东侧沟口。”
苏清晏手握长剑,走在队伍靠外一侧,目光不断扫视沟道两侧的灌木与土壁,提防暗处潜藏的伏兵。
“东侧原本布防的弟子不多,主力尽数西调,可不会完全无人把守。”苏清晏提醒,“出口处必然还留有少量人手看守。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冲杀,尽量潜行偷袭,速战速决,一出沟谷立刻离开这片乱葬岗,不能多做停留。”
沈烬点头,一路保持心神收敛,尽可能把自身神魂气息全部内敛。不去主动催动劫印,不泄露半分劫力,避免再被鬼叟捕捉到清晰动向。
脚下碎石泥土不断向后掠过。
三人忍着身上各处伤痛,一路疾行,穿过数条交错分叉的沟道。
不多时,前方沟道豁然变宽。
远处,已经能够看见沟壑东侧出口的轮廓。
沟口之外,旷野大地铺展开,只要冲出这道隘口,就能彻底脱离沟壑包围圈,拥有迂回逃走的空间。
可在东侧隘口之内,沟道的尽头,立着四名留守的仙门弟子。
主力被调往西侧之后,这里只留下四个人看守隘口。四人两两一组,手持长剑,腰间挂着灵火灯盏,灯火微弱,照亮一小片范围,目光警惕地扫视沟道内部。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守住隘口,没有收到向内搜捕的指令,因此只是守在出口,没有往沟谷深处探查。
四人的数量不多,却死死卡死唯一的出口。
沈烬三人立刻停下脚步,隐身在最后一段沟道两侧高大灌木丛的阴影之中。隔着数十步距离,远远观察隘口处四名弟子。
“四个人。”墨尘气息放得极低,目光打量对方站位,“分散把守隘口,互相之间可以快速支援。我们现在灵力都不足,不能久战。最好的办法,就是突袭,一瞬间解决战斗,不给他们发出警报传讯的机会。一旦有人放出传讯符,西边的张玄他们收到消息,会立刻调转人马回援,我们就前功尽弃。”
苏清晏微微颔首,握剑的右手缓缓蓄力:“我正面突进,牵制两人。墨尘你动用残存灰雾术法干扰另外两人视线,遮蔽他们释放传讯符。沈烬,你尽量不要出手,保存神魂力量,防备突发状况。等我们压制住对手,你立刻跟紧,冲出隘口。”
“好。”沈烬应下。
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打法。
不能使用劫火,一旦劫火爆发,耀眼火光与强烈劫力波动会瞬间传遍整片旷野,西边所有人都会瞬间知晓东边出事,所有追兵会蜂拥回赶。
只能依靠剑术与墨尘残存的灰雾偷袭速决。
墨尘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自他周身缓缓升腾而起。因为灵力损耗太过严重,灰雾远没有之前那般厚重,薄薄一层,勉强可以遮蔽视野,干扰感知。
“准备好了。”墨尘低声道。
苏清晏手腕翻转,长剑归位,脚步压低,身体贴住土壁,如同一道影子,缓缓向前挪动。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就在即将发动突袭的刹那。
隘口之外,旷野的阴影之中,一道灰袍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鬼叟。
他比三人抢先一步,绕路抵达东侧隘口,没有惊动那四名仙门留守弟子,就静静站在沟口外的黑暗里。
他没有出手攻击,只是挡在了隘口之外,把向外逃走的路,直接封死。
灌木丛后的沈烬三人心中一沉。
被堵住了。
鬼叟并没有呼喊,也没有通知那四名仙门弟子,就安安静静立在旷野荒草之间,隔着隘口,望向沟道深处的灌木丛方向。显然,他已经精准锁定了三人的位置。
“不必再藏了。”鬼叟沙哑平淡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沟谷,“西北土窑那一股劫念,只是你的诱饵。声西击东的计策,老夫已经看破。”
灌木丛后面,三人面面相觑。
计划到最后一步,被鬼叟截在了出口。
墨尘眉头紧锁,体内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肩头伤口阵阵作痛。“他什么时候绕到这边来的?我们一路收敛气息,还是被那一缕劫念本源追踪到了。”
苏清晏把长剑横在身前,全身戒备。
“他没有大声报信,没有叫来那四名仙门弟子。说明他暂时不想惊动西边的张玄与黑袍邪修。”苏清晏快速判断局势,“他只想单独拦下我们。”
沈烬向前踏出半步,从灌木丛的阴影之中走出,站在沟道之内,距离隘口还有数十步。
隔着四名毫无察觉的仙门弟子,望向沟口外的鬼叟。
“你为何要拦我。”沈烬声音平静,“我们立下的神魂誓
约,你只是要求我将来完成一件事,并没有义务把我交给仙门或者黑袍邪修。你明明可以放任我们离开。”
鬼叟站在荒草之间,夜风拂动他灰白的须发。
“我确实没有义务把你交给仙门,也不愿看见你被押上祭台身死。”鬼叟缓缓开口,“但我同样,不能就这样放任你消失在我的感知之外。神魂誓约还未履行,若是你就此远走高飞,我去哪里寻你?今日,你不能就这么逃走。”
这才是鬼叟真正的心思。
他要活着的沈烬,要沈烬兑现誓约。若是沈烬就此逃得无影无踪,以天地之广阔,再想找到一名刻意隐藏自身劫力的劫奴,难如登天。
他不能放沈烬脱离掌控。
“你想要如何?”沈烬问道。
“随我走。”鬼叟淡淡说道,“离开这片乱葬岗沟壑,远离仙门与黑袍邪修。但你要留在我的身边。待到时机成熟,履行我们之间的誓约。完成之后,你想去哪里,老夫不再干涉。”
沟道一侧,墨尘沉声开口:“鬼叟,你这和软禁有什么区别?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一旦随你离去,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你的誓约究竟要沈烬做什么,我们全然不知。”
“誓约内容,只能由我和沈烬知晓。”鬼叟摇头,“神魂誓约立下,我不能加害于他,这是铁则。老夫不会强迫,只是给你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沟口那四名还浑然不觉的仙门弟子,再望向远方西侧,那里依旧灯火晃动,人马还停留在西北,尚未察觉东边生变。
“眼下摆在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鬼叟缓缓道,“第一条,跟我走。脱离此地危局,暂时保全性命,等待誓约履行。第二条,执意要强行冲出隘口。一旦动手,必然惊动这四名仙门弟子,传讯符升空,西边张玄、黑袍邪修会立刻率军回援。以你们现在伤势与灵力,要同时对抗我,加上四名弟子,再面对转瞬即至的大批追兵,结局不言而喻。”
话语不凶狠,却句句戳中现实。
硬闯,就要面对鬼叟的阻拦,还要和四名仙门弟子厮杀,战斗响动必然惊动远方主力。大批敌人转瞬合围,便是死局。
可跟着鬼叟离去,等同于将自身命运交到一个底细不明的老者手中,前路未知,吉凶难料。
沈烬站在原地,内心飞快权衡。
就在这时,隘口处那四名留守的仙门弟子,终于察觉到沟道深处似乎有动静。
其中一名弟子皱起眉头,握紧长剑,举着灵火灯,向前走出两步,向着沟道里面张望。
“里面好像有声音,要不要进去探查一番?”
另一人回道:“上头命令我们守住隘口,不许私自深入。等那边主力处理完西侧的动静,自然会回来。我们不要擅离职守。”
四人还在犹豫,尚未过来搜查。可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留给沈烬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
鬼叟静静站在隘口之外,没有逼迫,只是等待少年做出选择。
而远方西侧。
黑袍邪修已经冲到西北土窑,冲进土窑之内,却只看见空荡荡坍塌的土壁,空无一人。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不好!是假象!”黑袍邪修厉声怒喝,“沈烬不在西北!中计了!”
同一时刻,张玄也率领仙门弟子赶到西侧隘口,布好防线,准备拦截突围的沈烬,结果只见到黑袍邪修站在土窑之前,暴怒不已。
张玄心中咯噔一下。
“中计了!声西击东!他真正目标是别的出口!”张玄脸色大变,厉声下令,“快!所有人立刻调转方向,检查其余所有隘口!重点是东侧!”
大批仙门弟子轰然领命,集体调转方向,朝着沟壑东侧全速奔袭而来。
旷野之上,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潮水,由西向东滚滚逼近。
用不了多久,张玄与黑袍邪修,便会赶到东侧隘口。
沟道之内,沈烬清楚听见远处传来的大规模奔跑震动之声。
追兵,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