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拂他额前的碎发，露出漆黑眼瞳，萤光没有倒映在他眼眸，如一块晕不开的墨。

    他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你，表情无细微变化。

    你恍若在一场未醒的梦，周遭一切都不真实。

    “聂盛凌。”

    怎么可能是聂盛凌？

    即便是修士，也没听说过可以死而复生。

    “沙沙——”

    他动了，朝你走了过来。

    你的思绪被中断，这才发现他未着寸缕。

    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部分身躯，如蛇般缠绕着隆起的胸肌，线条分明的腹部，发与肤黑白对比强烈，宛如披着人皮的鬼魅。

    你顿时警惕，招出了傀儡。

    一牵动灵力，莫名对他也有种感应。

    你试图注入想法，他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疑惑地看你，而后蹲下身，在茂密丛林里只露出黑色的头顶。

    ——“蹲下”，是你给他下的指令。

    你猜出了他的身份，他是被你埋在坟中的傀儡。

    也不知为何，生了灵智，还长了身体。

    【你将聂盛凌偷偷带回洪炉道宗。】

    他会说话，他叫你母亲。

    你连忙制止，这对你来说为时尚早。

    你纠正了称呼。

    他乖巧点头，叫你阿萱。

    【你研究傀儡生智。】

    你做了很多傀儡，生了灵智的只有他一个。

    难道是因为品相？

    你重新雕刻了几个“聂盛凌”。

    生了灵智的傀儡起身将他的“弟弟们”全都撕碎，转头无辜地望着你：“阿萱。”

    你没有生气，秉承着专业研究的态度问：“为什么要毁掉那些傀儡？”

    “他们都是赝品。”

    你有些惊诧：“那你呢？”

    傀儡道：“我是聂盛凌。”

    他始终坚信自己人族的身份。

    你也很纳闷，他身上没有灵力，却能自由行动，还拥有自己的思想，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形成的。

    你推测是冥府没有把聂盛凌的灵体全部带走，还有些残留附着在傀儡身上。

    与逝去之人合葬，是他与其他傀儡唯一的不同之处。

    你开始测试傀儡聂盛凌的本事，他丢掉了剑修的本领，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只有你在向他下指令的时候，他才能有所行动。但指令时灵时不灵。

    “脑袋里有声音，想做的时候就遵守。”他弯起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不想做的时候就不遵守。”

    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比较听话的，因为他怕你生气。

    你生气就不跟他说话，他想跟你说话。

    “段薄春来得太频繁了。”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情绪，“只有他来，其他人都不来的。”

    你吐槽：“大师兄四年才来了六次。”

    “每次他来，你就要把我藏起来。”

    “那不然呢？”

    聂盛凌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你忍不住被逗笑，他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还拜佛求仙了。你凑过去听，他在说。

    “求求各路上仙，让段薄春快快死掉吧。”

    你的笑容止住了。

    你自己都不知道，带回来一个怎么样的怪物。

    聂盛凌停止了祈祷，他半睁开眼睛，打量你的神色，随后模仿人类的笑容，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不像人类。

    “阿萱，我逗你的，哈哈。”

    【你始终没有下定决心摧毁聂盛凌，只是逐渐疏远了他。】

    你不想让他死第二次。

    聂盛凌察觉到你的疏离，表现得更加乖巧。

    他把你训练用的傀儡搭理得干干净净，也把你的屋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像是居家的田螺。

    等你听课回来，发现窗边插着一朵黄花——聂盛凌的坟前也有这样一朵不知名的黄花，脆弱柔软，颜色却自顾自的明媚。

    聂盛凌没有出现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但他留下的痕迹却彰显了他的存在。

    他在讨好你。

    因为他依赖着你而活。

    “聂盛凌，”你知道他在附近，对他下了指令，“不要对大师兄动手，你不是他的对手。”

    “嗯嗯，阿萱～”

    【你潜心修炼，你的修为突破到金丹大圆满。】

    段薄春邀请你去除妖。

    你不欲前去，只想闭门修炼。他却不由分说闯进你的领域，藏青色发带下，凤眼笑意盈盈。

    “道宗里的弟子有宗门任务的考核，你要是不过关，可是要受惩罚的。”

    “……”

    依照邱云的性格，他必然寻你，怕被他撞见，你几乎不怎么出门。

    但今日实在推脱不得。你双手揣进衣袖，拢着袖袍，满脸不悦地跟在段薄春身后。

    段薄春有一灵器，外形平平无奇，似一截枯木，但内有乾坤，家居陈设一应俱全，取名“移屋”。

    他对自己颇好，半点修炼的苦都不吃，满脑子都想着怎么享受。

    今朝窝在移屋的悬床上，轻轻摆动，好不惬意。

    移屋略过了楚枫城，仍在向东而行。

    “大师兄，你说的除妖地，究竟在哪里？”

    “莫急莫急，到了该到的地方，自然会知道的。”

    段薄春又操纵刀刃灵器，将灵果片好，送到嘴边，只一口，灵力四溢。

    你未曾吃过灵果，眼珠子不由跟着去瞧。

    段薄春笑道：“师妹要不尝尝？”

    “多谢大师兄。”你并未推迟，坦然走到他身边，吃下一片灵果，顿觉一股暖流汇集到灵台。

    段薄春仍笑着：“喜欢的话多吃点。”

    你再次道谢，连续吃了好几片。

    【服用灵果后，你隐有突破的征兆。】

    段薄春一路或走或停或飞，好似个人间闲客。

    这日行走时，枝头停驻着一只鸟雀。

    段薄春放轻脚步，止步在树下，戳了戳你：“师妹，你猜那只鸟在想什么？”

    “我为什么要猜鸟在想什么？”

    “诶，这是人间乐趣啊，”段薄春理所当然，“你从人间来，莫不是只顾着修道，忘了陪伴你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了么？”

    他说话好讨人嫌。

    但你吃了他的灵果，吃人嘴软，于是努力想了想，应对他的疑问。

    “那鸟或许在想，它为什么是只命数短、还有很多天敌、朝不保夕的鸟。”

    “不对。”

    “……不对？你又不是鸟，怎么知道我说的不对。”

    段薄春双手作喇叭状，拉长声音喊道：“喂——小鸟，你在想什么？”

    <

    p>鸟雀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扑腾振翅飞了起来，掉落灰白不明物在他手上。

    你忍俊不禁。

    他毫不在意地擦拭，指了指天空。

    鸟的同伴们簇拥着它，一同朝着一个方向飞去，鸟群很快消散在视野里。

    “现在你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鸟什么都没想。”

    “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师妹。”

    你收敛笑意，警觉地盯着他。

    “‘外实无有色，唯自心所现’。”他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师妹总是心事重重，偏对师兄我闭口不言，我只好用这一招。”

    “我不告诉你，你还偏来试探，好生讨厌。”

    “莫讨厌师兄，接下来要去除的那只妖，善于问心，许多修士因它道心湮灭，我若不排解师妹的心事，只怕师妹也将毁于它的问心。”

    你并不认可他的装好心：“若真是如此，何必带我送死。”

    “师妹莫非问心有愧？”

    “我没有！”

    你转身欲走，他一跨步，拦在你面前，目光带着探究，“那为何你要留着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他发现了傀儡聂盛凌！

    怎么发现的？单用灵识感知，他与其他傀儡并无差异。

    段薄春双手抱胸，好不委屈：“他来刺杀我好几次，要不是师兄我福大命大，只怕已经魂归冥府了。”

    你：“……”

    你分明告诫过他不准动手。

    毕竟是你的傀儡，你只能行礼道歉：“对不住，大师兄。”你上下打量他的身躯：“可有受伤？”

    段薄春解开衣襟，用手指一勾，拉开一大片雪白的胸肌，只见玉白之上，一处青紫尤为明显，像是被人用重锤击打而成。

    “瞧瞧，这就是你袒护的傀儡打的。”

    这伤口……

    你手指刚一轻触温热肌肤，段薄春浑身一颤，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将衣襟拉上，不给你细瞧。

    “师妹，该告诉师兄了吧。让师兄挨打也要挨打个明白。”

    你垂眸，犹豫再三，只道：“他为帮我而死。师兄，实在对不住，我会严加看管他的，还请你不要透露他的存在。”

    “不过一缕失了神智的幽魂。”段薄春的视线落在你腰间的储物袋上，“师妹想留，那便留着吧。”

    傀儡与你心神连接，此刻正恼道：“那伤根本不严重，早该消散的，是他故意留着的。阿萱，我讨厌他。”

    你头痛要处理这些麻烦事：“好了，我不想追究过往的事，你以后不要给我惹麻烦。”

    那边，段薄春又笑盈盈地切开了灵果，招呼你一起吃。

    傀儡正在说的话已经进不去脑子，你已经沉浸在吃灵果的快乐中。

    【你与大师兄段薄春前去除妖途中，朝夕相对，感情渐笃。】

    【你的修为突破到元婴初期。】

    你躺在悬床上，见辽远的天，只觉众生渺小，宇宙浩瀚。

    【你的感悟提升了。】

    段薄春新造了悬床，就在你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以臂作枕，姿态随意：“师妹，到了。”

    他收走移屋，与你降落在一片湖泊前。

    湖面如镜，任何心思都将一览无余。